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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平安夜》作者:李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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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2 22:31: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平安夜
李 洱

  叫平安夜也好,不叫平安夜也罢,老秦反正都是这么过的。平安夜这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六点钟一过,老秦照例又去了一趟火车站和人才市场。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像一对连体姐妹。去的时候,老秦围着红黑相间的围巾,穿着黑呢子大衣,大衣里面掖着各种期刊、报纸和盗版的DVD光盘。那些东西把他撑着大腹便便的,有一种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笨重、迟缓和威势。这是一种特殊的风度,容易引起别人的信任,但别人又难以模仿。十点钟左右,他乘坐地铁回到钟鼓楼。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又突然显得精干了,还年轻了许多。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像是已经六十一岁的人。往死里说,也就是五十岁出头的样子,如果在电视新闻中出现,他肯定被指认为第三梯队中最年轻的一员。当然,如果你碰巧遇到他压低嗓门,唱着那首英文歌曲《祝你生日快乐》,那么你的尊重就会油然而生,很可能把他看成一个回国效力的知识分子。说起来,他本来就是个知识分子,不过,他并非叶落归根远涉重洋而来,而是市郊中学的退休教师进城发挥余热。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一个老头确实容易让人肃然起敬。但是现在,在地铁口灯光的照射下,老秦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似乎有那么一点猴急,有那么一点落寞,还有那么一点悲伤,其中还不乏那么一点可怜相。唉,要是能带个姑娘回来,哪怕一张报纸没卖出去,老秦又何至这样呢。
  老秦的书报亭位于地铁站西边的安贞街,紧挨着人民广场和一架人行天桥,与本市赫赫有名的伊甸园歌厅隔街相望。他平时吃喝拉撒都在那个报亭里,里面有一张可以折叠的钢丝床,钢丝床下面是他的锅碗瓢勺。这会儿,走下地铁口的台阶,他才觉察到又下雪了。雪花斜着飞舞,打湿了他的围巾,搞得他的下巴都凉唆噢的。几乎毫无来由的,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每逢下雪,他就会想到棉花糖,像兔绒似的那种棉花糖。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而已,他现在想到的是,遇到这种鬼天气,铁路交通或许要瘫痪,搞不好还要火车出轨。报纸上已经有了类似的报道,当然迄今为止那还是来自国外的报道。有那么一阵子,他脑海里浮现出了火车出轨的惨剧,是中国式的火车出轨,大人哭,小孩叫,再加上路人趁火打劫。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然后像狮子狗甩头似的,使劲抖了抖,将它们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更愿意去想象那些滞留在车站的旅客,年关将近了,他们的焦灼、无奈和悲伤溢于言表,必须靠他的报纸来打发难熬的时间。当然,他最乐意想象的还是那些女孩。他想象那些妙龄女子其实并不着急回家,只要城里有钱赚,家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正好大干一把。怎么说呢,如果有谁把她们带走,慷慨地发给她们一份工作,让她们能发上一笔横财,她们可能连春节都不愿意回家。
  而老秦,或者说她们的老秦叔叔,正是这样一个慷慨的人。但是刚才,她们都溜到哪里去了呢,怎么没让我给逮住呢?
  通常情况下,十点以后街灯就寥若晨星了,灯光昏暗,人们只能勉强看清路径。昨天的晚报还说,有人好端端地正走着,扑通一声,就没影了,原来是掉到容井里去了,等拉上来的时候已经冻成了冰棍。这全是黑灯瞎火给闹的。可是这一天,大街上都是少有的明亮,许多商店还在加班营业。已经关了门的,橱窗里也有灯光闪烁。走近看了,他才明白连橱窗里的石膏模特儿都在向人们祝贺“平安夜快乐”。平安夜?什么叫平安夜?老秦有点搞不明白。快到书报亭的时候,他发现广场上也是灯火通明。如果不是雪气氮氢,那简直比白昼还要亮堂了。与往常不同,虽然已近深夜,但广场上仍然人影攒动,而且不时有歌声响起。还有一帮人,此刻正聚在人行天桥上,他们也在唱歌,申晰呀呀的,就像是一群被赶上了架的鸭子。每当有车辆经过,他们就投下雪块。那些司机非但不恼,还鸣响车笛,似乎要以此加入他们的合唱。到了书报亭,老秦看见对面伊甸园歌厅的门相上,霓虹灯不时地闪烁着几个字:“平安夜,快乐之夜”。又是一个“平安夜”?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平安夜,是国务院刚定下来的吗?是啊,除了兵荒马乱的年月,确实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不平安的了,确实很有必要提醒人们注意自身安全,最好睡觉的时候也睁一只眼,屁股后面也长上一谁只眼。可是,设立节日这么大的事,报纸上怎么不好好宣传宣传,使妇孺皆知,万民同乐呢?一想到万民同乐,老秦就悲从中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携带着他的退休金,跟着她那个巧舌如簧的男人去了福建,然后偷渡到了日本,好不容易混上了岸,却在惊惧和肺病中突然死掉了。他为女儿无法过上这个让他莫名其妙的节日而伤怀。他的女儿,一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姑娘,现在正在书亭的墙角朝他微笑。那是一张经过电脑扫描放大的照片,放在一只熊猫牌收录机的上面。那照片是她十多岁的时候照的,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照片上的她嗽着嘴,上面都能挂上个油瓶了,眉头也紧整着,似乎真的为自己无法过上多年之后的这个平安夜而满肚子不乐意。
  有一个胖墩墩的小伙子来到了报亭前面。那人剃着寸头,脸刮得精光,身穿皮夹克,一只金光闪闪的小十字架吊在胸前,脚蹬长筒军靴。一句话,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小伙子这会儿是来打电话的。他向老秦这里有没有公用电话,同时还像出示身份证似的,向老秦亮了一下手机,意思是他的电池用完了,不得已才打公用电话的。他理解这年轻人的心思:好像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打公用电话似乎成了穷鬼的专利。小伙子当然不愿意被别人看成穷鬼。老秦告诉这个小伙子,电话倒是有,但不是公用电话,如果真急着用,那就按公用电话收费。小伙子从皮夹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到了老秦的面前。看来这个人不是吃素的,老秦想。老秦装作没事似的,捏起那张钞票,然后对着灯泡照着钞票上的四个领袖头,验证那是不是假币。这时候,老秦听见小伙子在向对方祝贺节日快乐。他还听见小伙子说:“快出来,快出来,平安夜还窝在家里,不显没劲吗。”小伙子约对方在伊甸园歌厅见面。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老秦不知道。老秦看见小伙子眉毛一挑,说:“老子刚赚一笔,想请你推油。还是一起推更有意思。”说好“不见不散”以后,小伙子又拨了另外一个电话,照例先祝贺对方节日快乐,然后问人家是否接到了他用手机发出的短信息。老秦这会儿真想问一下,平安夜到底是个什么节日。但他幸亏没问,不然小伙子连他也一块骂了。小伙子斜倚着报亭窗台上的木板,对着话筒笑了一下,是用鼻孔发出的那种笑,然后老秦就听他骂了一声SB。“S”和“B”是用英文发出来的,老秦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想起报纸的副刊上常用到这两个字母,才迷登过来人家说的其实是傻B。“你真是个sB,连平安夜都不知道?亏你还是个经常出国的人。耶稣你总该知道吧,不知道你可就真成了SB了。有张碟子,《基督的最后诱惑》,你看过没有?里面的裸体镜头拍得不错,就差推油了。这会儿,我就是请你推油的,让你比基督还基督,怎么样,赏个脸吧。”小伙子说。小伙子接下来又给一个女的打了个电话。听得出来,那女的要么是他的妻子,要么是他的情人。他打电话是请假的,几乎是哀求对方准他的假。他的理由充分得不能再充分了。他说他要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他一会儿谈到“双赢”,一会儿谈到“全球化”和“互不干涉内政”,然后又谈到“要敲他一笔”,最后又谈到此事几乎是“铁板上钉钉子”。胡抡了这么一通以后,他话题一转,说到请她放心,他一定守身如玉,绝不到“那种地方”去,绝对不会,否则“让那玩意儿烂掉”。那个女的似乎提醒小伙子,今晚是平安夜,小伙子这会儿却装起了糊涂:“平安夜?什么平安夜?咱们现在岁岁平安,夜夜平安。”现在轮到那女的骂他傻B了。老秦看见那个小伙子一下子蹦了起来,电话线都差点让他扯断了:“什么,你说我傻B?好吧好吧,我的客人来了,你说我傻B那我就傻B吧。拜拜,拜拜。”其实哪有什么客人来呀,这小伙子是急着给另外的人打电话呢。出乎老秦的意料,这一次,小伙子把电话打到了伊甸园。他对伊甸园里的人说,他就在门口,一会儿就带着人马进去了:“你先给我把把关,上面要漂亮,下面要清爽,两手都要硬,缺一不可。”
  平安夜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秦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了。他娘的,原来是个洋人的节日啊。莫非平安夜就是圣诞夜?他记得去年的圣诞节就在年底,当时他还收到了女儿寄的一张贺卡,是祝贺他节日快乐的。唉,现在什么事情都在改,中国的事情改过了,再来改外国的事情。有时候是换汤不换药,但更多的时候是药不换汤也不换。比如这广场,五一节以前还叫明珠广场,过五一节的时候搞一帮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在上面扭扭秧歌,然后就改叫人民广场了。多铺一块砖了吗?没有。多种一棵树了吗?也没有。对面的歌厅也是,三八节以前还叫大观园,就因为扫黄的时候被查封了一次,过一星期再开业的时候,就改叫伊甸园了,其实小姐还是那些小姐,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新来了一些小姐,而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十一月七号那天,从东北运来了一批俄罗斯小姐罢了。小伙子打完电话,顺手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老秦想,他一定是等着找钱呢。可是刚才,老秦忘了看表了。他就问小伙子:“喂,先生,该找你多少钱呢?”小伙子从报纸上抬起脸,一边挖着鼻孔,一边和他说话:“老先生,你说呢?”因为挖着鼻孔,小伙子有些嗡声嗡气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老秦觉得那嗡声嗡气中透着那么一种不在乎。老秦在心中揣摩,这年轻人或许是个大方的人。是啊,这几乎是肯定的,不然他不会四处打电话请人推油。老秦听里面的人说过,推油用的婴儿露都是从法国进口的,本来就够贵的了,当它们倒在小姐的掌心,再涂到人的身上的时候,它们的价格就扶摇直上了。推过油之后,再干一点别的,那几乎是肯定的。在老秦手下干过一段时间,后来到伊甸园挣大钱的一个小姐说得好,推油就是给机器膏油,而男人就是那架机器,膏了油之后就要上天了,变成飞机了。上天之后怎么办?让他落下来呀。怎么个落法呢?就是打飞机啊。但究竟什么是打飞机,就像他搞不清什么是平安夜似的,老秦也有好长时间没搞清楚。后来,又有一个姑娘从他这里去了伊甸园。那个姑娘在伊甸园里呆了几天,脸皮就厚了,比砖还厚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指了指老秦的裤档,说,打飞机就是这么回事儿。老秦当时一听,吓得腿都夹紧了。当然,他现在不夹了。不但不夹了,有时他还会问那些从伊甸园里出来买报纸的人,问他们现在打一次飞机要花几张百元大钞,老秦听得直咋舌,天价啊天价,不过是两腿一岔,让小姐揪住那玩意儿让它由硬变软,撒上一泡,就相当于他老秦卖一个月报纸的收入。老秦现在看着眼前的小伙子,觉得他就是个散财童子。既然遇到了一个散财童子,那何不敲他一笔呢?“敲他一笔”好像很耳熟,老秦后来才想到这是小伙子打电话时说过的话。对,敲上一笔。不过,为了显示自己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不在乎这几个臭钱,老秦拉开抽屉找零的时候,故意将那些钢蹦弄得哗哗作响,还故意弄几个掉到地上,连捡都不捡,同时又低声唱起了那首英文歌曲。唱了两句,他停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先生,你打长途没有,打了几个?”他当然知道小伙子没打长途,他一直盯着呢。他这样问,是想让小伙子知道,这是一笔糊涂帐,还真是不太好算,要算只能算一个大概。小伙子如果真的是个散财童子,那就会说算了,干脆别找了。果真如此老秦这个老油条也会处理得非常得体。他会对小伙子说:“怎么能不找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面早就说过,买卖要公平嘛。这样吧,我看先生也是个读书人,这里的报纸啊刊物啊,你看中什么尽管拿去。”但是,他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小伙子说:“找我九十块。零的我就不要了。这报纸有点看头,我拿去了。喂,你说刘晓庆是不是傻B,这才关了几天呀,就什么都招了。难道她就不知道坦白从严,抗拒从宽?”在找给小伙子的一堆零钱当中,有十五块钱钢蹦。他没有直接把钱交到对方手中,而是哗的一声按到那堆报纸上面。他的动作很潇洒,有点像围棋高手对弈之前猜先的意思。那些报纸堆放得参差不齐,钢蹦落下去的一瞬,就有几枚钻到报缝里去了。老秦这么做的时候,并不看对方,而是望着远处的人民广场。那里不时传来几声惊叫,夸张、娇饰,放浪。这声音总能让他想起刚从这里离开的那个女孩。
  和前面的那几个女孩一样,她在书报亭里也只干了两个星期。她是前天离开的,也没有走远,也是到对面的歌厅发财去了。伊甸园的女领班,也就是过去叫老鸭,现在叫妈咪的,照例又付给了他一笔钱。这是照章办理,因为他和那些姑娘都是签了合同的,老鸭从他这里挖人,当然要按合同法办事,就像引进人才似的,给老秦付上一笔钱。是的,每次找到一个姑娘,老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她签定一份为期三个月的工作合同。歌厅与楼下的快餐店是同一家人开的,老秦会故意领着那姑娘到快餐店里吃饭。每次吃饭,他都会当着姑娘的面,指责那些吃完饭就上楼服务的小姐。但他的指责却往往是意味深长的,他的嘴巴往往发出一种啧啧的声音,他能从那声音中听出一丝嫉妒,甚至是羡慕。再后来,羡慕的成份会越来越大,你都能听出他是在表扬人家了,表扬人家能抓住机遇,发展经济,提前走上小康之路了。这样的耳濡目染,是很能见效的。用不了几天,在他的报亭打工的小姐就要跳槽了。前两天,那个女孩就是这样走掉的。当然,那个女孩也付给了他一笔违约金,多乎哉,不多也,三百元。
  这种额外收入,老秦每过一段时间就能领到一笔。遇到那种想赖钱的女孩,老秦自有办法,那就是扣下她的身份证。没有身份证,你想当个正儿八经的鸡都当不成。伊甸园的妈咪说了,加入WTO以后,一切都要与国际接轨。顾客的要求提高了,小姐的职业道德水平也必须提高,要讲究诚信,不准以大充小,欺骗顾客。顾客来了,看过脸蛋、腰肢,还可以再看小姐的身份证。据妈咪说,小姐的身份证上面,姓名和家庭住址可以用胶布贴住,但出生年月则必须向客人公开。唉,真要说起来,面前这个正埋头捡着钢蹦的小伙子,真是得不偿失。老秦想,这小伙子倘若大方一些,不让他找零,他或许会把那个姑娘介绍给他。那个姑娘才上了两天班,所以他敢保证,整个伊甸园里没有哪个小姐比她更清爽了。可是现在,他都巴不得这个小伙子染上脏病了。老秦的目光越过小伙子的头顶,看着伊甸园。楼上的每扇窗户都紧闭着,厚厚的窗帘透不出一丝光亮,但它的墙壁包括楼外的停车场,却灯火通明。但是,若往楼顶上看.看到的却是沉沉黑夜。老秦就那样看着,脑子里似乎纷乱无序,又似乎是一片空白。亭子里有一只高凳,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屁股还放在那凳子上面。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有些发虚,有些视而不见的意思。但是渐渐的,他的屁股一点点抬了起来。与抬屁股的动作相配套,他的嘴巴也一点点张开了。当那个小伙子告诉老秦,有一只钢蹦掉进了报纸下面木板的接缝里,他想再拿一份报纸的时候,老秦想都没想,抓着个东西随手就递了出去。心眼儿比针尖还细的老秦这时压根儿没有料到,他递过去的并不是报纸,而是一份画报,《环球银幕周刊》,10.8元一份的。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一个女孩的身影吸引住了。那个女孩是坐三轮车来的,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她下车以后,暂时没让三轮车走掉。她左看右看,其间还低头看着地面,似乎犹豫是否下错了车。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车钱交给那三轮车夫。她既没有往伊甸园那边走,也没有往人行天桥那个方向走,但她又确实在走。也就是说,这个姑娘几乎是在马路中央原地踏步。老秦几乎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了,这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正好下手。当老秦想到自己应该上去叫住她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出了书报亭,同时他听到了自己又唱起了那首英文歌曲。
  对不起了姑娘,这可不能怨我,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老秦向她走过去的时候,在心里面嘀咕了这么一句。到了姑娘跟前,他侧身站在姑娘和伊甸园之间,这样一来伊甸园里的人就别想看见她了。那里的妈咪眼睛比狗鼻子都尖,要是让她看见了,那就要扯皮了:这人到底是谁找来的?老秦咽了口唾沫,使出他用过了无数次的口吻对姑娘说:“大叔看见你站在这里,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冷呵呵的,你先到报亭坐一会儿吧。”他指了指自己的报亭。报亭上面的几个字,被对面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小铃挡。他对姑娘说:
  “看见了吧,就是那个小铃挡。我的女儿名叫玲玲,所以她给报亭起名叫小铃档。”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没有看见姑娘的脸。姑娘对他的话好像感了兴趣,歪头看了一下报亭。当她的头重新歪过来,朝他微笑的时候,老秦终于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粉嘟嘟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姑娘长得太美了,不,还不是那种超凡脱俗的美,而是那种尚不知道什么叫凡俗,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美。这姑娘还吸溜起了鼻涕,吸溜过之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地低下了头。这吸溜鼻涕的声音,他也觉得非常好听,就像女儿小时候咬自己的小脚丫的声音。这一切就跟做梦似的,可他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梦呢?好像从来没有。即便是在女儿死后,他也只是梦见过她的坟头,听到她在坟墓里的哭泣。他娘的,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好梦,半个也没有,每次醒来都吓得浑身是汗,湿淋淋的就像个落汤鸡。有那么一次,他倒是做了一个好梦。他梦见自己终于攒够了钱,坐船到了日本,挖开了女儿白椒头,看到了女儿的骨殖。他在梦中捧着女儿的骨膨重新坐上船。望着船头犁开的波浪,想着女儿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他本该高兴的,却突然哭了起来,都把自己哭醒了。这会儿,当姑娘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姑娘长长的眼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既是毛茸茸的,又是晶莹透亮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的美。老秦突然结巴起来了。他再次提起了自己的女儿:“玲玲,我的女儿名叫玲玲,我是替她看摊的。”这是怎么了?终其一生,老秦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漂亮女孩他也不是没见过,每天给他送报的那个姑娘就很漂亮,那个姑娘刚从邮电学校毕业,刚学会骑自行车。有一次,她没有刹住车闸,一头撞到了老秦的怀里。老秦扶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只手就进去了,抓住了她胸罩的带子,都把它扯断了。当时他不但没有紧张,反而还觉得自己有点笨了。是啊,胸罩有什么好抓的,要抓胸罩里面的东西,哪怕为此挨上一通训呢。后来,他可以随便和她开玩笑了,如果你送给她一只蛋卷冰淇淋,那么你摸摸她的脸蛋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年与玲玲的妈妈相亲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紧张是什么滋味。当时他夸夸其谈,从革命样板戏中的柯香谈到大寨的铁姑娘队长郭凤莲,从《炮打司令部》谈到修正主义的头目赫鲁晓夫。他谈得唾沫星子乱飞,嘴角都起了白沫,把老丈人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眼下,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他竟然有些结巴起来了。这太突然了,真是出奇不意,攻其不备。现在,他一边后退,一边继续结巴:“我我走了,真冷啊,冷冷冷,冷死了。”他还拍着自己的脸,好像自己的老皮老脸很容易上冻似的。而那个姑娘呢,此刻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毛,显然是不明其意。别说她了,连老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搞的是什么鬼名堂了。他就那样后退着,平展的雪地似乎也变得坑坑洼洼起来,以致他一个趟超,几乎要摔倒了。怎么说呢,他本来就要站住了,可当那姑娘去拉他胳膊的时候,他越是极力想站稳,越是脚跟发软。他肚皮朝上,一下子飘了起来,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但是随后,他就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大地上。落地之后,他感到自己又被弹了起来。弹起来的时候轻盈如鸟的羽毛,再落下去的时候,就像死狗一样沉重了。
  究竟是怎样回到报亭的,老秦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姑娘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报亭的方向拖。姑娘的手柔若无骨,就像一朵棉花糖,兔绒一般的棉花糖。他还突然想起来,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除了爆米花,就是棉花糖,她喜欢让额前的刘海上粘着棉花糖,然后到小伙伴家里串门。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的嘴里有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他不由得嚼起了嘴巴。嚼着嚼着,他就嚼出了一股子腥味,是血腥味。当他一个激灵醒过来的时候,他又感到天旋地转,身下的那张钢丝床就像旋转的飞毯似的。而那个姑娘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正俯着脸看他。连姑娘的鼻息他都感到了,甜丝丝的,没错,就像棉花糖的气息。“你就像喝醉了酒,”那姑娘说,“老头一喝醉,就像个孩子。”“要我看,就像一条赖皮狗。”有一个人说。那声音是从报亭外面传进来的。老秦听出来了,他就是打电话的那个小伙子。他怎么还没有滚呢。小伙子这会儿又对姑娘说:“这个糟老头子最会缠人了,别让他缠住你。好端端的一个平安夜,别让这老头给搅了。”老秦真想告诉姑娘,今天他没有喝酒。他还是昨天喝的酒。昨天,他向伊甸园的妈咪讨要合同上说好的那三百元钱的时候,妈咪请他喝了一次酒,还让两个小姐陪着他喝。其中的一个,就是刚刚离开他的报亭的那个小姐。他们几个人喝了一瓶,那酒有一种掺了陈醋的过期黄酒的味道。可妈咪却说,那是地道的法国干红,只要拿进伊甸园的门,它就价值两千元。要按人头算下来,即便是给他打八折,他也起码得付五百元,再加上有小姐做陪,没有一千元别想拍屁股走人。他娘的,依妈咪的意思,没让他另外付钱,就已经是高抬贵手了。这会儿,老秦用拳头顶着腰坐了起来。他要给姑娘倒水,只有他知道那个水壶放在钢丝床下。坐起来以后,他看见那个小伙子仍然站在亭子外边。老秦不由得心头一惊:莫非这姑娘就是伊甸园的妈咪临时家从里唤来的?用妈咪的话来说,这就是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候选人制度。果真如此那么亭子外的小伙子此刻就是这姑娘的客人。他的脑子一时乱了,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了,水都倒在杯子的外面,堆放在地上的报纸都被浇湿了。但很快的,他就发现他误解了那姑娘。他看出来了,无论那小伙子的舌头怎样翻动,怎样向姑娘使眼色,姑娘都不愿意搭理。后来,老秦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原来是小伙子约请的人到齐了。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老秦看见那姑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他听见姑娘对他说:“我在这里找一个人。大叔,真让你说准了,我就是找人的。”“你一出现,我就看出来了。”老秦说。“你真的看出来了?”“骗你是小狗。”
  老秦说。当狗就行了,还要当“小狗”,和姑娘在一起,老秦感到自己真的年轻了,都自动降低辈份了。他还注意到,每过几分钟,姑娘就朝外面看一眼。他想,莫非她找的是自己的男朋友?有这么好的女孩在身边,那个男的怎么还会到那种地方鬼混呢?呆会儿,那个男孩出来了,我一定骂他一通。想归这么想,他还是对姑娘说:“今天不是平安夜吗,他或许和几个朋友在里面唱歌呢。到这种地方的人,不见得都是做那种事的。那里面可以喝茶,唱歌,洗澡,看电影,看电视。像你这样的好姑娘,找的一定是个好男孩。他不会背着你,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的。”老秦说。姑娘捂着嘴笑了。她没谈自己的朋友,突然问他:“你的女儿呢?她一定也是个好姑娘。那是她的照片吧?你看她吸着嘴,一定是个调皮的姑娘。”这一下轮到老秦苦笑了。“你等一等,”老秦说着,将那张照片取下来,看了看,放到一边,然后打开了那个熊猫牌放录机。一阵咏咏啦啦地噪音过后,响起来一个女孩的歌声,《祝你生日快乐》。姑娘听着听着,扑味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到老秦听得那么用心,姑娘先把脸扭到一边,做出陪他听的样子。好不容易听完了,姑娘说:“她的嗓子很好,可好多地方都唱错了。”她说,“看样子她只有十来岁吧,该叫我姐姐的,哪天我教教她。”“你也会唱这首歌?”“我在私人幼儿园教英语。”那姑娘说,“我的学生们都会唱这首歌。”这么说,玲玲真的是唱错了。可是自从女儿跟着那个男人走掉以后,这首歌就成了他惟一的安慰。这是去年冬天他生日的时候,女儿给他唱的歌。那一天,女儿给他过生日,派一个车把他接到鼓楼饭店。进了包间他才知道,开车接他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巧舌如簧,嘴皮子乱翻的家伙就是她的男友。那个叼着粗大的雪茄,梳着国家领导人似的大背头,抽烟的时候胳膊肘平端着,端到嘴唇的高度。女儿和那人手上各戴着一枚戒指,连上面的绿宝石都是一样的,就像鹦鹉的一双眼睛。那天他喝多了。他记得蜡烛点起来的时候,女儿和那个男人,给他唱了这首歌。几天之后,女儿把这个书报亭留给他,跟着男人去了福建,只给他留下了这盘磁带。这些事当然不能给姑娘讲。
  他也不能告诉她,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他费尽心机地赚钱,只为了能接回女儿的骨殖。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她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他没想到,姑娘会那么不好意思,不过,只停了那么一会儿,姑娘的羞涩就变成了调皮:“她可能是故意唱错的,反正你又听不懂。你刚才在路上唱这首歌的时候,我都听出来了,你真是在瞎唱。”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理不让人的劲头,就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老秦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姑娘,简直要迷死了。姑娘仍然不时地朝伊甸园的方向看着。似乎她还在等待那个人,而那个人却像老鼠怕猫似的,永远也不敢出来了。老秦想,那个小混蛋最好永远不出来,这样,他就可以和这个可爱的姑娘一直呆下去。她简直比她的女儿还惹人疼。但同时,他又盼望着那个小混蛋早点出来,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这个姑娘被人伤害。“你的男朋友是个球迷吗?
  里面可能正转播球赛呢。通常情况下,球赛很晚才会结束。”老秦说。“男朋友?”那姑娘又笑了起来,“我的男朋友在国外。明年我要到美国去了。他要我去陪读。我不要他的钱,我要自己攒够路费,学费。”“那你要找谁呢?”“找一个好心的老人。”那姑娘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鼓起了勇气说,“是一个朋友让我来的。
  那个朋友原来是我的同事。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以前都是从你这里给我打的电话。她也出国了,不过不是去美国,而是去了英国。现在正在利物浦过着平安夜呢。她打电话给我说,这里有个小铃挡报亭,是个老人开的。她说,只要在那个报亭打上几天工,老人就可以帮你找到最好的工作。她说了,他是这世上最热心的人。叔叔,她说的不就是你吗?”“我?”老秦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是啊,你不就是那个好心的人吗?”姑娘说。她好像不习惯当面奉承人,所以说这话的时候,还用一张报纸遮住了脸。“我?不是我——”老秦突然喊了起来。他的嗓音那么大,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那个姑娘被吓了一跳,紧紧地抓住了一张报纸,把里面的一张彩页都揉成了团。“那不是我。我不是老秦,老秦不是我,”老秦几乎是捶胸顿足了。他还突然拉起了姑娘的手,要把她拽到门外。姑娘吃惊的目光中,有一种哀求,哀求他让她留下。而他,此刻却逃出了那个报亭。他的嘴巴仍没有闲着,但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了。“我不是我。”他说。他反复地说他不是他。他的身体堵住了报亭的小门,好像担心那个女孩现在就从报亭里出来,跑到街的对面去。报亭之外,璀璨的灯火,照亮了他慢慢倒下去的身影。他仰面倒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到天空昏暗,像一个巨大的锅盖,但是他身边的大街上依然光辉灿烂。他可能不知道,当然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从这一天开始,不光在汉州,在任何一座城市,那灯光要一直从这个西方的平安夜亮到举世瞩目的元旦之夜,还要亮到中国的除夕之夜,中国的元宵节。
  (选自《山花》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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