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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五大员》作者: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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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6 17: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dw001 于 2018-3-26 17:49 编辑

五大员
作者:彤子

  一、质检员
  陈家兴在做质检员之前是做测量的。
  当测量员很苦,终日扛着又重又硬的测量仪,在荒无人烟的孤山僻地里爬高走低的,累不说,还受罪,这罪不仅是铁器压在肩头上的疼痛,更多的是寂寞。一个人,一支测量仪,支伶伶地站在旷野之中,即使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此情此景,亦难免孤独。每次陈家兴扛着测量仪,戴着白色安全帽走在荒山中时,他都会觉得特别干渴,早上出发时特地带的两瓶一点五升的矿泉水,都灌进嘴里了,但喉咙仍冒烟。太渴,舌头发苦,苦得似含着黄连。陈家兴极不耐烦地将测量仪架在山的最高处,水平镜上的十字架,总能准确地卡在一处开阔秀美的好位置上。陈家兴低低地骂:“丢那妈!”这是一句白话粗口,和“去你妈”意思相近,都是专讨拳头的脏话。做了几年测量,陈家兴自认通晓了房地产商们做的都是什么把戏。就如脚下踩着的这片山岗,原本是陈家村村民所有的土地,但缈城政府的领导们对外称,要将这片荒芜的山岗建成全国最大的品牌折扣商场,造福一方百姓,招商引资的牌子打得当当响的。陈家村的村民,被大幅大幅红得震撼的广告横幅煽得激动振奋,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赞成的牌子。也难怪,一辈子对着苍天黑土的农民,哪晓得什么品牌折扣?反正,政府都是为人民服务、造福人民的政府,政府说的都对,都得支持。横幅上的广告语说得多好——“不用耕田种瓜,不用养猪喂鸡,仅卖鱼干就能发家住洋楼!”、“每人补三万,全家十几万,十年用不完!”、“一个品牌折扣店,一场芭蕾雨,子孙齐富裕!”……这样的宣传广告,能不激动人心么?亲爱的陈家村村民们都乐呵呵地陷入了一个酣香甜美的梦境里,但愿长梦不愿醒。
  “啊呸!”陈家兴狠狠地往山顶上的一处茂密的草丛吐了一口痰液,陈家兴自觉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种招商引资的伎俩。环顾四周,好一片青翠的山林,好一块开阔的农田!很快,这山林将被砍伐,这农田就得填平,山林变为别墅群,农田变为高档住宅楼,仅近村的那一块小地方,会变成广告里打着的所谓品牌折扣店。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挂羊头卖狗肉。这是开发商们的拿手好戏,农民哪懂这些?陈家兴干脆席地坐下,望着山下的农田和河流,这一带的风景,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童年就是在这片山岗上跑过的,他在这山头上打过山鸡,摘过山捻,也被山鼠咬过。陈家兴最舍不得的还是那漫山遍野的坟墓,陈家村哪家的祖先葬在哪处山坟里,他都晓得,位置都摸清透的。他从小就不怕山上的坟墓,特爱跑到山上来,把一家一家的坟墓做对比,他甚至觉得这些埋在地下的比走在地面上的人要亲切,很多天真烂漫的想法,他能对着地下的人说,却不敢对地上的人说。现在开发商要挖这些山岗,无疑是挖去他的童年,挖去他对陈家村祖先们的念想。
  开发商在征收山岗时,给每户每人都补偿了三万元。陈家兴咕噜,嫌钱少了,他妈脱下拖鞋,照着他的屁股狠狠地扇了几下,骂:“唔生性的死仔!”(意思是骂不懂事的臭小子)。陈家兴摸着屁股逃出屋,他妈举着拖鞋气势汹汹地继续骂,如果不是招商引资搞开发,陈家村恐怕还在原始社会末期停留着,过的都是看天吃饭的日子,能混个温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才说征收,就给每人补三万元了,据说日后还有分红,这可是红彤彤直刮刮的人民币啊!陈家兴无以反驳,三万元是他妈种三年冬瓜也赚不来的票子啊!他妈很激动,拖鞋扇得风响,不就开发几个破落山岗么?不就划走几亩水田么?这些破岗瘦田,还能比钱更值钱?还嫌钱不够?还说政府不好国家不好招商引资不好?不好哪来的钱啊?你个死仔哪来钱去买房子娶老婆啊?陈家兴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躲得远远的。他妈骂够了,穿上拖鞋扛了铁锹,又去地里种她的冬瓜了。反正挖土机还没开进村,卖出去的土地仍算是村民的土地,村里很多人和陈家兴他妈一样,争分夺秒地翻土,争取种最后一趟冬瓜。
  陈家兴趁他妈不在家,贼般溜回家,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顶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里衣服杂物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但无论他妈将那个划着补偿款的存折藏得多隐蔽,陈家兴还是从他妈陪嫁来的旧木笼里把它翻了出来。拿着存折,陈家兴莫名地兴奋起来,钱真是个好东西啊!还没拿到手,光看着折子上面的圆圈,就能让人如此激动。陈家兴想,不能拿多了,他只需要拿一万元,就一万元,从属于他的部分取出三分之一。他将存折塞在裤袋里,大摇大摆地锁上房门,蹬一辆破自行车去银行。陈家兴太清楚他妈了,对他再凶,心里亦是最爱他的,她的存折的密码,永远都是儿子的生日,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拿了一万元,然后又偷偷将存折放回旧木笼里。
  陈家兴以为,钱真像他妈说的那么值钱的,但这钱真他妈的不经花,他不过和叶婷逛了几次街,吃了几次饭,给叶婷买了几套衣服,将七度空间的那个银手镯买了下来,又顺便去旅馆开过两次房,一万元就变成几张皱巴巴的十元了。陈家兴从此坚决不相信他妈说钱很值钱的鬼话,更不相信满村子挂着的红色横幅上惨白白地画着的广告语,忽悠吧!继续忽悠吧!现在钱跟牛一样,都是经不起吹的,一吹就无了,一吹就破了,还是脚下踩着的泥土实在,怎么挖也是挖不空的,只要你肯出汗,它都能给你种出庄稼,填饱你的肚子。
  陈家兴把头枕在老同学陈建设他家太爷爷的坟头上,这老头生时,常给他和陈建设讲鬼故事,将他们吓得小脸发白了,又变魔术般摸出两块花生糖哄他们,花生糖的甜与香,渗透了陈家兴的童年。陈家兴打心眼里喜欢这老头子,老头死时,他哭得比陈建设还凄惨,恨得他妈发狠拧他的大腿。往事不堪回首啊!陈家兴闭了眼睛想,这样的测量,真没劲,就像建什么品牌折扣店一样,屁意思也没有。不就是圈地么?不就是盖房子建别墅么?不就是将土地的所有权从大众变为小众么?何必多费周折装腔作势糊弄人?广东人最务实的了,“食嘢就是嘢”(干了就干了的意思),想盖高楼大厦,不就盖么?弄那么多噱头出来干什么?就像他一样,老是将测量仪架来架去,在日头下都晒得两眼冒金星了,就真的能测出一劳永逸的最佳位置么?忽悠孙子的。陈家兴不信,测得再准,死人塌楼照样,谁信谁是孙子。他现在最想的是叶婷,叶婷白白的丰腴的身体才叫现实,能搂着这样的女人睡觉,那才是现实中的现实。想到叶婷,体内雄性激素猛地上升了不少,陈家兴一跃而起,扛起测量仪,一路快跑下山,不管了,不测了,反正都不想干了。
  叶婷却不愿意和他上床,嘟着红艳艳的小嘴说,看中了玫琳凯的一套防晒系列化妆品,陈家兴嚼着香口胶的嘴巴软了下来,牙齿有点发酸,在他看来,化妆品这东西,最不靠谱,不就是用点铅拌点粉兑点水磨出来的一小瓶粉油么?动不动就上百上千。陈家兴坐下来搂叶婷,说:“等我辞职了,就去做化妆品,到时你想用多少都可以。”叶婷厌恶地推开他,恶狠狠地说:“走开!”看样子,叶婷今日要是得不到玫琳凯,就不肯脱掉她那条超低胸连衣裙了。陈家兴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下月发工资,我就立刻给你买。”叶婷嘟着嘴说:“不嘛!人家现在就想要!”陈家兴想,人家现在也想要嘛!叶婷问:“你不是说,每人补了三万么?”陈家兴觉得牙床也酸软了:“亲爱的婷婷,那钱虽然不长脚,但它跑得比长脚的还快。我已经花了一万了!”叶婷不屑地说:“切,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舍得在我身上花钱,不爱我!”这是什么歪理嘛!现在的女孩子真现实,花钱稍微迟疑点,就是不爱了?
  陈家兴十分扫兴,回身扛起测量仪,往门外走去,叶婷叫着他:“哎!就这样走啦?”陈家兴回头望着她,又不给上床,又不让走人,她想干嘛呢?叶婷有点腼腆地低下头问:“你不是说过,品牌折扣商场实际是要盖别墅的吗?”陈家兴点点头,规划图早就出来了,别墅群的名字也起好了,叫“盘龙山庄”,多气派的名字啊!盘踞在商业繁华的品牌折扣商场后面的王者,霸气吧?叶婷问:“你真不做测量,转做质检员了?”陈家兴又点点头,他已经和桩机佬张耀球打好招呼了,张耀球是缈城建筑界的红人,在缈城,搞建筑的都愿意卖面子给他,他也答应给陈家兴张罗这件事,只要盘龙山庄开桩了,陈家兴就能到盘龙山庄工地上班。不过,张耀球再三跟陈家兴强调,必须有证才行,现在质检员也被查得很严的。陈家兴拍着胸膛说没问题,他没跟张耀球说,他已经买了个质量检测员证,至于这个质检员怎么做,做些什么,他想,百度一下,不就OK啦!叶婷一对长眼闪着亮光,上前拉着他的手说:“先别走嘛!”陈家兴从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面,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迟疑地放下测量仪,犹豫着伸手向那“事业线”摸去,叶婷挺了挺胸,无限娇羞地说:“坏蛋,人家也想在盘龙山庄找份工作嘛!”陈家兴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你能干什么?”叶婷说:“听说做资料员不是很辛苦的,打打文件和做做图纸就可以了,做熟后还可以接单子赚外快。”看见陈家兴迟疑,叶婷拿起他的手,往超低胸裙子里面探去。一碰触到那深不可测的事业线,陈家兴的脑袋嗡的一声,白了,糨糊了,叶婷要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再花两千元给她买个资料员证。买就买吧,妈陪嫁来的旧木笼里不是还有个十几万的存折么?反正这十几万迟早都是他的,豁出去了。
  质检员主要负责专业检测,随时掌握各作业区内分项作业的质量情况,并对分项工程质量做出评定,建立质量档案,定期向项目总工和上级质量管理部门上报质量情况等。陈家兴拿着尺子走进盘龙山庄的首栋别墅,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实地检测,多少有些兴奋。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砌筑工早就将弧形的楼梯砌好了,抹灰工人正拿着粉碎淋灰机在梯面上喷水泥灰粒,另一个抹灰工从砂浆搅拌机里倒下一桶水泥砂浆,提着,蹭蹭地走上楼去。陈家兴躲开飞溅的水泥灰粒,跟着走上去,那个抹灰工已经蹲在三楼的梯阶上抹灰了,他拿着抹子,刷地一下,将水泥砂浆往抹子上一抹,又麻利地将抹子倒扣,往楼梯阶一抹,抹子顺着手势抹开,一层薄薄的水泥砂浆便涂在梯阶的表层了。陈家兴跑上前,蹲在抹灰工的上面,瞪眼睛看着他抹灰。抹灰工,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套不知从哪里淘回来的、布满灰迹的迷彩服,皮肤挺黑的。建筑工地上的工人都不白。迷彩服耷拉着眼皮,专心致志地抹着灰,陈家兴跳到他的上面,都盯他半天了,他仍头也不抬,一点儿表情也没有。陈家兴拉直卷尺,量了一下刚抹过的楼梯,才七毫米,他跳下一级,再量了量刚抹完灰的梯阶,这次更薄,六点八毫米!迷彩服终于翻起白眼,瞥了一下陈家兴手中的尺子,又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下抹去,他抹灰的速度很快,陈家兴还没量完一个梯阶,他已经抹完下一个梯阶,又往下抹去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不回头重抹一趟的吗?陈家兴将尺子扣在梯阶上,扬手叫:“哎,哎,大哥,你是不是少抹了一遍呀?”迷彩服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低头顺手势抹了一层灰,又反手回来平抹了一下,说:“抹两遍,不少了。”陈家兴眼睛都几乎瞪出来了:“哎哎!这就算抹两遍了么?你明明就抹了一趟灰啊!哎哎!你看,才六点八毫米,太薄了,离标准还远呢,再抹一层还差不多!”迷彩服又冷冷望了陈家兴一眼,又低头继续抹他的灰了,理也不理陈家兴。岂有此理!陈家兴跳起来,自己怎么说也算个管理人员,连个基层工人都不买账,面子往哪搁?陈家兴直起腰,四壁的墙体都粗糙地抹了水泥砂浆,凹凹凸凸的,看起来很怪异。陈家兴又拿尺子量了量,好家伙,凹下去的地方和凸起来的地方,差距最大的竟达到两厘米。这也叫抹灰啊?陈家兴想,他亲自动手也没抹得那么差劲。他气急败坏地按下对讲机,呼叫陈建设过来。
  陈建设和陈家兴都是陈家村人,不过他比陈家兴有出息,考上了大学,读了土木工程专业,有助理工程师证,才毕业回来,就被缈城第一建筑公司相中,成了缈城一建的正式员工。在缈城一建质安科里待了几年,据说很出息,得到一建的领导们一致赏识,有心提拔他,所以陈建设来驻工地,名为锻炼,实是为日后提拔做准备的。陈建设来驻工地,不过是到工地体验生活,从基层做起,实践工作,积累经验。陈家兴挺喜欢群体生活的,很快就习惯了工地上的生活,但他羡慕陈建设正式员工的身份,要知道正式员工的工资待遇和临时合同工的工资待遇是有天壤之别的。陈家兴他妈骂儿子:“你看人家建设,一读完书出来,就是正式工人了,你呢?在工地上都跑四年了,都跑无出个样子来,整日东家待待西家混混的,羞家不羞家啊你?丢人不丢人啊你?”陈家兴觉得挺委屈的,他也想有份不累,收入又高又稳定的工作,不是没文凭么?像他这样,读完高中出来就做测量员,现在又当了质检员,已经是很多人都赶不上的了,陈家兴认为他妈真不知足,要想儿子也像陈建设那样,毕业出来就有份正式工,就应该在当初生他的时候,遗传点高智商给他,他要是学什么懂什么,不也是个大学生么?总之,是种子有问题,不怪他。
  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陈建设双手反背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这家伙真白,皮肤还很细嫩,嫩得像能掐出水来。陈家兴跳下梯阶,指着刚抹过的楼梯,气急败坏地说:“哥,你看,才抹一层灰,就算了。”迷彩服蹲在梯阶前面,抹梯阶的竖面,刷地横着一抹,梯阶面就平平整整的了,接着他又去抹第二个梯阶,陈家兴急了,拉着陈建设的袖子,指着刚抹过的梯阶说:“你看,你看,就这样的,一抹,就一下,算了!”陈建设走过去,蹲下摸了摸仍潮湿的水泥砂浆,抬头问:“有什么不对吗?”陈家兴都快急出汗了:“哎呀!太薄了。图纸,施工图纸你看过没?”陈建设拍拍手,站起来说:“当然看过了。”陈家兴舒了口气,将尺子往梯阶上一扣,说:“你看过就好,图纸上明明标着,梯阶表层包裹的水泥砂浆是十五毫米厚的,现在你看,才六点八毫米,差太远了吧?”陈建设托托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扣在梯阶上的尺子,喃喃说:“差距是有点大。”陈家兴得到了认同,也激动了:“你也觉得差距大了吧?”他指着仍在抹灰的迷彩服说:“我叫他多抹一层,他根本就不听。你说,我这检测报告该怎样写啊?”陈建设回头对迷彩服说:“王老哥,过来将这些梯阶重抹一次吧,陈工要做检测报告呢!”迷彩服抬头瞪了陈家兴一眼,没好气地提着灰桶,走上来,刷刷刷地,将刚才抹过的梯阶又重抹了一遍。陈家兴拿起尺子,又量了量,第二次返抹,这个迷彩服均得更薄了,两层加起来,也才九点八毫米左右,他看见迷彩服提着灰桶走开了,急得直叫:“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才九点八毫米啊!离标准还远呢!”迷彩服回头瞪了陈家兴一眼,干脆将抹子和灰桶一丢,说句:“抹标准?你自己来,老子工钱是按平方计的,懒得跟你们瞎折腾。”然后就下楼去了。“哎,哎!”陈家兴望着还在地面上滚着的灰桶,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建设:“这,这,这工人也太有个性了吧?你看看这些墙面。”他指着墙壁说:“一面是山地,一面是低谷,他们是怎样扇灰的啊?”陈建设拍拍他的肩,笑着说:“这都是承包给抹灰工组做的,我也管不了他们,兄弟,习惯就好!”
  陈家兴不解地望着陈建设,你是施工员,所有施工人员都是你管理的,你管不了还有谁管得了?陈建设说:“这些工人都是按工程量计算工资的,他们做完这个工地,就要赶下一个工地,所以他们都只求速度了。”“但有速度亦要讲质量啊!我怎样做检测报告啊?写九点八毫米?那还不是要返工?”陈家兴急死了,他竟然忘记了,自己以前做测量的时候,也就随便测测就算了,大概方位往表格上填填,任务就完成了。陈建设从裤袋里掏出纸巾,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回去,才揽着陈家兴的肩膀下楼,说:“施工图纸上写几毫米的,你就写几毫米啊!我叫他们抹样板楼的时候注意一点就是了。”陈家兴惊得嘴巴大张,陈建设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肩。真痛。但所有的所有,他都明白了。假如都按施工图纸来做,那得花多少钢筋水泥和人工啊?反正,上面来做检查时,一般都只检查样板楼的。陈家兴狠狠地抽一下嘴巴,真笨,难怪陈建设一出校门就能当正式工。

  二、施工员
  施工员陈建设戴了安全帽走出简易工棚。简易工棚搭在山岗上,走出来,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不远处,便是一条逶迤而去的河流。从农村里走出去的孩子,会对村子里的一山一土,一水一木,怀有异常浓烈的情感,陈建设也不例外。二〇〇二年七月,陈建成毕业后,放弃了在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工作的机会,抱着满腔热忱和理想回到缈城。陈建设相信自己是幸运的,他才在缈城人才市场登记资料,马上就得到缈城本土几家建筑公司的青睐,纷纷向他发出了聘请函。陈建设最终选择了老字号缈城一建。进入缈城一建,陈建设才知道,此时的缈城建筑界正处于临界阶段。上世纪末,泥水佬(即建筑工人)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他们处于社会底层,给人的感觉就是肮脏高危的苦力工,即使是中上层的管理和技术人员,也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切,不也是泥水佬么?不管是管理者还是技术员,只要戴上安全帽,他的身份和地位就被定格了,所以,别说官二代富二代,就连农民工二代,也不愿意重蹈父辈的命运,坚决拒绝成为建筑工人。随着老一代建筑工人的老去甚至消逝,新一代的建筑工人又严重缺乏,缈城建筑界的人才资源已如洪流下的断堤,缺口越来越大了。各建筑公司都用高薪、厚福利来吸引人才,毕竟专业学土木工程建筑类的大学生不多,因此,陈建设一回到缈城,就成了抢手的香饽饽了。
  陈建设才进缈城一建,就被安排在质安科做科长助理。科长李国强见他不仅有学历,脑袋还灵敏,与一般的书呆子不一样,有意栽培他。平时外出检查工地时,都将陈建设带着,让他尽快掌握质安管理方面的工作。盘龙山庄中标后,李国强就对陈建设说:“建设啊,光读专业课和虚待在办公室里是不够的,实践才是最重要的。”陈建设是聪明人,领导的安排,一定有他的目的,实践就实践吧,反正盘龙山庄就在他的村子后面,回家吃母亲煮的饭,方便。于是,陈建设就一口答应了,李国强高兴地拍着陈建设的肩,说:“现在好似你这样的后生,很少有了,后生仔,捱一捱,日后前途无量。”
  捱一捱就捱一捱吧,陈建设拖着从大学带回来的行李箱回家了。陈建设的阿爸阿妈欢天喜地迎接儿子的回家。在陈建设的父母眼里,儿子的才华和能力是无人能及的,连村长都比不上。也难怪陈建设父母会这样认为,电视里常播新闻,说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困难,那些高校名校的高材生们,高举着求职表,一脸焦虑地在人才市场内挤,往往挤上半天也没结果。记者采访求职的毕业生们,问他们可找到合适的工作?被挤得满脸憔悴的大学生,哭丧着脸摇头,不是专业不合就是没有经验,更多的是嫌工资太低了,连个普通的建筑杂工都不如,物价那么高,这么低的工资怎样干?不仅电视里能看到,村子里也有很多活生生的例子,如隔河那边陈黎民家的女儿,读了四年大学,学的是公文秘书的专业,在家待了半年,仍找不到工作。还有陈百姓家的儿子,情况也差不多。隔河那边远了,挑远的说也没什么意思,就拿隔壁的陈家兴来说吧,早些年考不上大学,就出来混了,前几年在缈城的一间测绘公司混了份测量员的工作,每月能拿两千来块。儿子仅高中毕业,就有份两千多元工资的工作,陈家兴他阿妈牛逼得很,只要碰见陈建设的阿妈,就张开满嘴发黄的大板牙,唾沫四溅地说:“兴仔就是醒目,都无读大学,亦找到份好工作了,又无使动脑,又无辛苦,托把架子,去地里摆摆,两千元就来了,现在好多大学生毕业出来的,都无找到工做呢!”那时陈建设还未毕业,前途未卜,陈建设的阿妈不好驳斥陈家兴他妈,只好赔个笑脸,弯腰埋头锄地。陈家兴他妈还不休止,仍大声地总结着读书无用论,那个用陈家兴第一个月拿回家的工资烫的爆炸头,像乌鸦窝一样,在她又粗又短的脖子上摇来摇去的,张狂啊!
  这回,陈建设以缈城一建正式员工的身份回家来,他父母顿觉腰板直了,可以扬眉吐气了。陈建设的阿爸为了安全起见,还特地到缈城实地考察了一番,回来就滔滔不绝地说起缈城一建的威风,那是一栋十六层高带电梯的深蓝色玻璃外墙的大厦,高得插入云了,太阳照过去,深蓝色玻璃闪得人张不开眼睛。陈家兴的阿爸深呼吸着,他阿妈也兴奋了,迫不及待地大声问:“那建设仔拿几钱一个月?”陈建设的阿爸扬着手掌,像示威般在老婆的面前扬着,陈建设的阿妈像受了惊吓般尖叫起来,隔壁的陈家兴他妈听见了,拿着菜刀冲过来,紧张地问:“出么事啦?”陈建设的阿妈扑上前,摇着陈家兴的阿妈握着菜刀的手,激动地说:“建设仔揾份工,工资高得怕人,五千,五千呢!一个月等于我们种一年冬瓜啦!”陈家兴他妈顿时像被打了镇定一般,呆若木鸡。两千在五千面前,不仅是数量多少的差距,简直就是质的区别。陈建设的阿爸还不解气,继续示威般扬着手说:“缈城一建还给建设仔买医保社保,有车费油费和伙食费补贴,听说年底还有分红呢,我私下问过一个老员工,年底分红到底有几多,老员工很淡定地讲,无多,要看公司的盈利情况,好的时候十万八万,差点儿的也就三五万。我的天哇!”陈建设的阿爸阿妈兴奋得几乎抽搐了,而陈家兴他妈却觉得天旋地转,满眼金星,她努力撑着晃得厉害的身躯,转身离开。
  原来从天堂到地狱,真的只需要一个转身,命运就不一样了。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施工员,但李国强基本将工地的工作都放手让陈建设负责,陈建设的工作量几乎和项目经理差不多,他不仅要负责工地的所有生产安全的运营,还得和各方派下来的官员周旋,才到工地两个月,原本滴酒不沾的陈建设,已经成为建筑界内鼎鼎有名的酒仙了。喝酒陈建设是不惧怕的,管理工人他也不惧怕,人嘛,总会有弱点的,只要拿捏恰当,判断公平,事情便好处理。他最惧怕的就是身后这一栋栋林立的别墅。从他踏入盘龙山庄工地后,目睹了整栋别墅的盖建过程,陈建设这个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出来的高材生就倒吸了一口寒气。
  施工员是基层的技术组织管理人员。一般施工员需要深入施工现场,协助搞好施工监理,与施工队一起复核工程量,提供施工现场所需材料规格、型号和到场日期,做好现场材料的验收签证和管理,及时对隐蔽工程进行验收和工程量签证,协助项目经理做好工程的资料收集、保管和归档,对现场施工的进度和成本负有重要责任。
  陈建设深知施工员的职责和本分,但从盘龙山庄动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他所深知的职责和本分,只能是职责和本分而已,在实际工作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按理,盘龙山庄依山而建,每一栋别墅对地势的要求都非常严格。但基础打桩时,陈建设就发现问题了,地基才挖了一米左右,就开始主体施工了,墙体用的全是砂质的空心砖,连一条主体立柱也没有。陈建设立刻将情况报告给李国强,李国强听完报告后,只丢给他一个诡异的微笑,说:“知道了。”就驾车离开了工地。陈建设每次想起李国强的微笑,心里就寒嗖嗖的。
  别墅一层楼顶做钢筋,准备浇灌混凝土时,陈建设特地爬上楼顶,楼顶疏松地扎着钢筋,按每平米三十公斤计算,浇灌一百平方的楼顶,应用三千公斤的钢筋,陈建设目测脚下疏松的钢筋网,能有一千五百公斤钢筋就已经很不错了,他用脚尖使劲踩了踩,锈迹斑斑的钢筋网就在脚下呀呀吱吱地摇晃起来,钢筋网下的木板也跟着嘭嘭地呻吟。陈建设觉得心脏被扭起来,揉成了团。他记得小时候村里盖房子,都是村里人相互帮助盖,那时陈家村大多数人都只盖一层的房子,能盖一层半的,都是村中牛逼得冒泡的人家,譬如村长,譬如华侨家属。那时都是人工挖的地基,到底挖多深?陈建设还小,没什么概念,他只记得,他和陈家兴跳进挖得像迷宫一样的地基下面跑,跑累了,却爬不上来,只能在地基下面跳着,叫喊,陈家兴他妈听见了,骂着“死衰仔”,跑过来,将他俩拉了上来,每人屁股后面赏一拖鞋。
  陈建设怏怏地从楼顶爬下来,不远处,滚动着巨大滚筒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呼啸着,艰难地爬着山坡,向盘龙山庄这边运送混凝土,不用停车检查,陈建设也知道大滚筒里面搅拌着的,都是些稀得不能再稀的混凝土。李国强从简易工棚里钻出来,招呼他到镇上的缈江渔家吃午饭。这些天,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他们总能接到一些质检或安检部门管理人员的电话,电话的内容无非是马上要到盘龙山庄来检查工程进度了,说是打声招呼,让工地负责人事先做好准备。开始陈建设还真以为来检查了,连忙招呼安全员、资料员和各班组工头都各就各位,严阵以待。结果,李国强的车子颠颠地抢先来到工地门口,把后到的领导们都接进车子,车子屁股扭一股黑烟,就绝尘而去,让陈建设他们这些忙碌了一早上的人目瞪口呆。这样的事情多了,陈建设便明白了,通常这些未到工地就先来电话的所谓领导,都是一些级别比较低的管理人员,他们一般会选择在午饭或晚饭前来电话,目的很明显,打秋风,蹭饭吃!蹭饭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一顿饭么,一般工地都能接受。但要命的是,这群人好赌,每次饭后,借着酒意,就闹着开台,所谓开台就是打麻将。和这些爷们打麻将还得要有技巧,输钱了公司是不给报销的,输多了自己的钱包也不乐意,但也不能光赢,赢狠了,这些芝麻小官们眼红了,就来挑工地的毛病,反正左右不是人。陈建设还发现,李国强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陪这些小官们的麻将台上,他就有这个本事,将麻将打得恰到好处。
  李国强问:“大热太阳的,你爬楼顶看什么?”说着打开车门,启动了车子,天气太热,车子内的气温更高,需要启动一会儿冷气,人才能钻进车厢里面。陈建设踱步到车边,一手扶着车门,回头望着才盖了一层的别墅。李国强点燃一根香烟,笑笑说:“我知你心里想什么。现在的工程,都这样,习惯了,你就不觉得有什么的。”陈建设回头望着李国强,李国强吐一口烟,说:“我刚做建筑的时候,工程都是按质按量的。市场化后,慢慢就变了。开始时我更不适应,以为自己负责质检,就一定要把好质量关,结果,不仅得罪了同事,连领导也得罪了,差点就混不下去。后来,有人提醒我,市场不是一个人的市场,而是所有人的市场,你只代表你自己,你决定不了,主宰不了所有人,你只能够改变自己去适应所有人,这才能在市场上获得生存,想通了这些,我他妈的就明白了。”说完,他钻进车子里,招呼说:“上车吧,安检那几个混蛋都到了缈江渔家,去迟了,又他妈的来找茬。”陈建设坐进车内,又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望了望秃头秃脑的在建别墅群,李国强一笑说:“不用看了,看也白看,现在的造价那么低,真按要求来做,公司两年就亏得撑不下去了。”陈建设摇上车窗,冷气扑头扑脸地吹了过来,他打了个寒颤,说:“要是到时业主发现问题,追究起来就麻烦了!”李国强冷笑一声:“什么狗屁业主?你以为到这荒山野岭来买别墅的会是什么正经人家啊?不是炒楼的暴富的就是当官的,房子买了就买了,真的会一家大小来住么?这些别墅,我敢肯定,能买的人都不会住,住也不常住,最多就是带个小三过来休闲度假,谁会在意质量不质量的?”陈建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的确,能买得起这些别墅的人,绝对不止这一套房产,即使是有心住,也不见得能经常轮到这边。李国强继续说:“退一万步说,小三小四的来住了,真发现有问题,他们也不敢吱声的,最多去质检投诉一下,然后,我们派人过来刷两刷子就搞掂了。上报纸搞舆论?这些人都是不敢的,在当下,最怕曝光的是他们,不是我们。你就放心吧,只要不死人,就算房子塌了,也算不了事!”陈建设浑身一抖,透心的冰凉,手心也汗津津的,他掩饰着,摘下眼镜,掏出纸巾,低头认真地擦拭着玻璃镜片,眼镜片越擦越花了,得换一副新的了。
  从缈江渔家回来,陈建设喝得有点醺醺的,几座依山而建的别墅,灰溜溜的,在眼里晃动,打转,陈建设揉揉眼睛,眼前的景物稍微清晰了一些,别墅虽然只建了个外壳,但仍稳稳当当地立在山地上。陈建设打了个饱嗝,走着S路线,向别墅群而去。陈家兴从简易工棚里面追出来,叫着:“哥,哥!”陈建设来到一栋刚拆了模板的别墅前面,回头瞪眼睛望着陈家兴:“做、做么、么事?”陈家兴揩着额上的汗,一把将陈建设拉进别墅里,别墅才拆模板,地上堆满了钉满钉子的模板,地面只抹了一层粗糙的砂浆,到处都是积水,几乎没有地方落脚。陈家兴小心翼翼地拉着陈建设走到一块模板上面,抬头指着头顶说:“哥,你看,这里还有两块模板未拆下来的,要是抽检时,查出问题就不好办了!”陈建设刚和市安检站的几个小兵吃完饭,酒劲还没过呢,翻着白眼说:“屁,已经被抽查过几次了,你见过哪次抽出问题?”陈家兴努力地回忆,的确,好像再差的材料拿去检测,拿回来的报告书上,都印着鲜红的“检验合格”四个大字,即使市局专家组下来检查,专家们也是晃两晃,指指点点一会儿就揣着工地发的红包跑人,还真是从未出现过不合格的现象。
  陈家兴还是转不过脑筋,指着别墅洗手间的位置说:“你看,下水道都堵了,水都积满了,叫几个散工过来清理一下,他们说是下水道的问题,他们只管地面的杂物,不管地下的,气死我了。”陈建设拍拍陈家兴的肩,爬上另一块模板,踮起脚伸脖子看洗手间的位置,显然是拆模板时掉下来的泥灰碎石堵了下水道,水淹上来,将洗手间浸了几公分,洗手间的墙壁一片湿漉漉的水迹,陈家兴跟着跳过来说:“丢那妈,随便抹点聚合物水泥基就算做了防水了,这破别墅,都无我家的猪圈盖得结实!”陈建设觉得陈家兴用的比喻挺有意思的,借着酒意拍拍他说:“你说得对,这些别墅就是用来圈猪用的。哈哈!”哥俩相互搭着肩,搀扶着走出别墅,陈家兴小心翼翼地将半醉的陈建设扶回工棚,陈建设躺在床上,仍不忘吩咐他找人清理一下下水道,将模板拆下来。待陈家兴走出工棚,陈建设闭着的眼睛突然一瞪,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刚才的酒意全没有了,他迅速从枕头下抽出笔记本电脑,虽然已经让陈家兴做了一份工程质量复核资料送到质监站了,但他仍要再做一份质检报告,他相信,上帝定会眷顾有两手准备的人的。
  陈家兴走出工棚,望着一溜灰秃秃的别墅就犯愁了,工地里,谁都知道他没后台没技术也没文凭,大工小工都不听他的,在盘龙山庄这半年,他都是夹起尾巴左右巴结着来做人的,但仍是吃力不讨好。陈家兴找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拿起一块石头扔工棚前面拴着的黄狗,黄狗恶狠狠地对他汪汪了几声,狗眼瞪得老圆,一点示弱的意思也没有,真是狗眼看人低!陈家兴又抓起一块石头扔狗,这回石头刚好扔在狗腿上,狗汪汪地吠得又凶又凄厉,乱蹦乱跳的,如果不是狗绳拴得还结实,黄狗肯定不会给陈家兴好颜色的。陈家兴对着狗,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忽然觉得这气急败坏的黄狗很像高潮时的叶婷,虽然凶狠,但刺激极了!于是拍拍手站起来,往叶婷住的宿舍溜去。

  三、资料员
  看见名字时,你肯定会以为,谢雄伟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威猛,声如洪钟,步若闪电的彪形大汉。你错了。谢雄伟其实一点也不雄伟,他身高还不到一米五,七十年代出生的男人,仍长出这样的身高,确实非常罕见。但矮人多智者,拿破仑能够统领欧洲,邓小平能带领十亿中国人改革开放,事实证明了,矮人也可以气势磅礴。谢雄伟曾经一度为身高懊恼过。那时他十五六岁,刚懵懂晓得男女情爱,偷偷给坐前面的那个和他一样又黑又矮的女同学递求爱信,恭维她有一双扑闪闪的眼睛和一口笑起来很洁白的牙齿,但女同学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拒绝得实在太果断了,将求爱信揉成一团,照着谢雄伟的脸扔过来,纸团扑地打在谢雄伟的鼻梁上,眼泪不争气地飙出来,又黑又矮的女同学尖着声音骂:“死矮子!”随即便是咔哒一声,吐痰的声音。谢雄伟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声音。因为身高的问题,谢雄伟还暗恨过父母,父母在他的记忆里,一点模糊的影子也没有。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只记得小时候,短小精悍的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挂着两条清鼻涕,钻进东家偷个包子捂在怀里,摸入西家顺把炒面塞在嘴里,然后拔腿逃命般奔跑的样子。也有些美好的记忆,如村尾的王寡妇和她隔壁的朱三娘,都是衣服整洁,发油芬香的美丽女人。她们像观音菩萨般慈祥地笑着,见谢雄伟跑过,总会拉他入屋,盛一碗白米饭,夹几块肥厚油亮的肉放上面,看他吃得滋味,就伸手摸他的脑袋,叹息说:“就是矮个了点儿,要不就收做自家的仔了!”谢雄伟虽然知道她们只不过是母爱泛滥,发表一下感慨而已,但心里仍暖洋洋的,毕竟自己还算是个仔,比起王寡妇和朱三娘这些苦命的女人,他的委屈算不了什么。
  王寡妇的老公还未来的及播种,就两脚一伸,见阎王去了。村里人都说王寡妇克夫,男人们怕死,都不愿意娶她,所以,王寡妇的肚子就没机会鼓起来了。朱三娘是有老公的,但为什么她也没儿子?这是童年时代的谢雄伟理解不了的问题,反正,村里人都说朱三是瘪三,没用处的。尽管这样,她们还是不愿意收矮个孤儿做儿子。朱三娘曾摸着谢雄伟的脑袋,试探着问朱三:“多机灵的仔啊!收了吧?”朱三一瞪三角眼,粗着脖子说:“三等残废的料,日后定娶不到老婆的,不能传宗接代,收了也白收!”朱三娘就叹息说:“真可惜,他的父母长得多高大啊!怎么就……”朱三娘忍着没在谢雄伟面前将话说完,谢雄伟也不奢望这声叹息能给命运带来改变。他转身跑出朱三家,心想,朱三是瘪三,一样也不能传宗接代,朱三娘收了也是白收。谢雄伟恨父母,既然村里人都说他们高大俊秀,怎么却将他生得这样矮小猥琐呢?他们的体内得有多么扭曲的遗传因子,才能生出他这个样子啊。谢雄伟思前想后,最终给自己一个很恶毒的解释,肯定是他们在他出生后,就将他抛弃了,双双到极乐世界去了,他没有人奶喝,是喝母野狗的奶长大的,是狗娘养的,所以,也长得一副人模狗样!
  谢雄伟很清楚,自己很难找一份体面工作的,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所以,高中毕业后,他就放弃了高考,这决定让村委会的成员们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负责这个没指望的矮个子的衣食和学费了,这些年来,他都是村委会的累赘。
  谢雄伟没像一般年轻人那样,想着法子往一些集体或大型企业里钻,他与众不同地瞄准了工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房产业仍处在低迷阶段,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旗号摇得也不激烈,虽然房子也在一栋栋地建,但建的也不算高楼大厦,全是七八层的适用商品楼,房价也不高,一千元一平方的房子,已经是天价了。房产商在这个时候,仍不牛逼,他们比不过建筑商。建筑商被人们叫“包工头”。国企改制后,这些包工头迅速从国企分离出来,纷纷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迅速占领了缈城的建筑领域,包揽了缈城大大小小的建筑工程。在这个时期,包工头的事业都发展到了巅峰状态,只要拿砖刀的,都肥得流油。谢雄伟曾经跟一个包工头去过一趟省城,包工头要请省城的领导吃饭,到了饭店,包工头让谢雄伟到车后厢拿提包,谢雄伟打开车后厢,吓了一跳,车后厢竟然乱七八糟地堆满一捆捆人民币。包工头从身后拍拍谢雄伟的肩,很牛逼地说:“细佬,无看我无么文化,这社会,有钱的才是老大!”满车后厢的钱刺激了谢雄伟,改制后,一片混乱的建筑市场到底有多少漏洞可钻啊?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包工头这样的蠢货都能混到钱,凭什么我不能?他认定了建筑这行业,就往这行业里寻机会,很快,他就应聘到缈城一建做资料员。那时,资料员在工地上只不过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工种,很多工地都由文员兼管的,但谢雄伟却隐隐觉得,这份工作能给他打开另一片天地。
  资料员的工作是一项集工程建设管理、档案管理知识为一体的复合专业工作,必须具备一定的建筑专业知识、档案专业知识及操作计算机建筑应用软件的能力。那时,工地还没像现在那么完善,很少工地有电脑的,就算有,也最多是一台386,网络更没有了,电脑放在工地里,只能充当一台打字机来用。但谢雄伟脑袋灵,学东西易上手。李国强将那台哎哎吱吱响着的破电脑搁在工地的旧办公桌上,丢给他一本打着卷的《计算机应用基础教程》,说:“以后所有的资料,都得输入这家伙的肚子里了。”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谢雄伟翻了一晚教程,第二天就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在电脑前面练五笔了,大家见他十个粗短的手指,艰难地在黑色的键盘上摸索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王旁青头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等等,模样古古怪怪的,都取笑他说,比考状元还用功了。谢雄伟不理会,凝神注目着电脑屏幕,屁股粘在凳子上,挪也不挪一下。过了几天,李国强又来工地检查,发现谢雄伟已经相当熟练地用word来录入文件,用excel来制表了。
  谢雄伟很快就掌握了新工地上的所有资料,将李国强交给他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李国强不由对他另眼相看,拍着他的肩,不叫矮子了,叫小雄,说:“小雄,好好干,前途无量啊!”此时正是缈城一建转股份制后,生意最鼎盛的时期,工程多得接也接不过来,资料员严重缺乏,李国强将谢雄伟的情况向公司一提,公司立刻和谢雄伟签了正式聘用的合同,谢雄伟成为了缈城一建的正式员工。前些年,管理部门对工地的要求不是那么严格,特别是资料员,谢雄伟一下子就成为了缈城一建的金牌资料员,缈城一建承接的大部分工地的资料都由他来负责。那时谢雄伟没有对象,也没什么花花心肠,一门心思都扑在做资料上,他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再多的资料堆在他的面前,他都能及时处理好,因此,在缈城城市建设初期,缈城的大部分出名的实体建筑,都是谢雄伟整理的资料。用谢雄伟的话来概括———“虽然我的脚很短,但缈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掉有我的脚毛。”
  做资料久了,名气也跟着大起来,不少承建商在承接较小的工程时,懒得请一个专职的资料员,就慕名来找谢雄伟,让谢雄伟私下帮他们做资料,做资料的价钱从五角升至一元或更高。聪明的谢雄伟从中看到了商机,他毅然从缈城一建辞职出来,在缈城一街租了一处小小的店门,请了几个懂计算机的小姑娘回来,他便四处承接业务回来做。虽然他的公司没有招牌没有注册,但缈城的高楼大厦都给谢矮子撑起了招牌,谢矮子的名气响当当的。谢雄伟又是个八面玲珑,善于抓机会的人,这些年来,他跟缈城建设管理部门的领导们关系处得特别好,缈城的建筑商也特别愿意相信他,到了最后,竟发展到所有缈城大的建筑工程,都得经他整理过资料后,才能顺利通过验收,因此,谢雄伟在缈城做资料的地位无人能及。公司的生意红红火火,就连缈城一建也不敢小视他,大多数大的施工项目,仍找他来负责资料。
  就这样,谢雄伟发财了。谢雄伟发财后,很拉风地买了一台宝马X5,整日在缈城大街上招摇过市。谢雄伟的身高是不足以考车牌的,但他花大钱,买通了驾校的考官,顺顺当当地拿了驾驶证上路。他人矮小,坐在高头大马的X5里面,外面的人不踮起脚尖是看不见的,眼神不太好的还以为这车通神了,无人驾驶也能行驶如飞。假如某天你在缈城大街上,看见一台黑色的宝马X5开过,而你又见不到车内的驾驶人员,你不用大惊失色,那是谢矮子的车,谢矮子就在车子里面。他的车技非常好,绝对不会突然失控将车冲上人行道,你完全可以放心地走在人行道上。
  谢雄伟开上了宝马X5后,他的身边就不缺乏美女了。曾有一段时间,谢雄伟换女朋友像换拖鞋一样,着得干脆,甩得也干脆。谢雄伟曾经问过一个让他有结婚冲动的美女,为什么愿意跟他?不介意他的身高吗?美女弯下一米七五的腰身,眼睛眯得像初七的月亮,说:“男人的伟岸不仅体现在身高上,更重要的是内心的强大。”美女还跟谢雄伟讲了个《封神榜》里的故事,她说:“《封神榜》里的土行孙不也娶了个大美女邓蝉玉做老婆么?所以,男人只看技高,不看身高的!”美女的一番话,说得谢雄伟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一把掳着美女细细长长的脖子,吧吱一声,湿湿的吻了上去。
  可是谢雄伟却没能高兴多久,那天他又驾着X5在缈城大街上飙着,不巧看见美女和一俊男异常亲密地进了一间咖啡厅。谢雄伟立刻将X5停边,随即跟进咖啡厅,美女和俊男坐在卡座里,谢雄伟大摇大摆地坐到他们前面的卡座,他不用躲闪,他的脑袋高不过卡座的挡板,美女发现不了他。接下来,便是很戏剧性的了,谢雄伟听到一堆如电视肥皂剧里面的台词,最后让谢雄伟忍无可忍的是,美女在埋汰完他的身高和鸡巴后,竟然咔哒一声,发出很响亮的吐痰声。谢雄伟非常愤怒地跳上椅子,瞪着卡座对面的美女,怪眼鼓得只剩下白色。美女正很优雅地用纸巾包着痰液,谢雄伟惨白的眼珠吓得她手指一抖,包着痰液的纸巾跌落地上。西餐厅喜欢摆放一些圆肚状的用来算运程的圆球,圆肚上开十二个小口,小口边上显示着星座图案和日期,只要按所需求的星座,从星座下的小口塞一块钱硬币进去,就会从圆肚里吐一张卷着的小纸条出来,摊开纸条,上面千篇一律地写着所属星座的运程。谢雄伟从卡座上抓起一个圆球,狠狠地向美女砸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西餐厅。美女的尖叫声像利刀一般,将西餐厅的宁静划破了,X5配合着扭出一股蓝白的烟,跑了。
  后来,美女以伤害罪起诉了谢雄伟,要求谢雄伟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但谢雄伟也不含糊,请了缈城最有名的律师,反起诉美女骗财骗婚,不仅要求美女赔偿所有从他身上骗走的财物,还反索赔精神损失费。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最终美女耗不过财大气粗的谢矮子,漂亮的大眼含着汪汪的眼泪,将谢雄伟送给她的名车名表名包,全部归还,还赔偿了谢雄伟一元的精神损失费,这官司才算终结。这场与美女起诉与反起诉的官司,虽使谢雄伟赢得了更多的名气,但他也从此失去了美女缘,美女们都不敢再招惹这个谢矮子了。谢雄伟又剩下孤身一人,很拉风地驾着他的宝马X5,在缈城大街上蹿着,他把X5的音响开得震天响,音响里,林志炫在伤心地唱着《单身情歌》。
  陈家兴领着叶婷,点头哈腰地走进谢雄伟堆满资料的办公室。谢雄伟斜着眼睛瞟一眼,就知道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罩不住他带进来的女人,虽然这女人长得不怎样,皮肤很白,能给人一种细嫩柔弱的感觉,但她的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的小眼睛一翻,精光泠泠的,肯定是个厉害角色。谢雄伟最喜欢和厉害角色打交道了,他认为,一捏就破水的软柿子毫无挑战性,耍起来没意思。像叶婷这样精明的女子,怎么会甘心做陈家兴这种平庸男人的女朋友?谢雄伟以一种研究的姿态,绕着叶婷走了一圈,然后紧了紧鼻子。陈家兴赔着笑脸说:“雄哥,你看,我女朋友能行么?电脑她都晓得用的,还有资料员证。”说着,将一个蓝色的本本摊开,放在办公桌上,谢雄伟瞥了一眼,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问:“有过做资料的经验么?”陈家兴搓着手,涎着脸说:“这个,这个,雄哥!”谢雄伟不理会他,眼光绕向叶婷,叶婷抿了抿艳红的嘴唇,说:“谢总你不也是从没经验做到现在的吗?”谢雄伟将短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仰视着叶婷,望了很久,办公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陈家兴急了,责备叶婷说:“怎么和雄哥说话的?雄哥是什么人啊?你能跟雄哥比么?”叶婷不满地翘起嘴巴,细长的眼睛却挑衅般盯着谢雄伟,谢雄伟哈哈大笑:“留下吧!”叶婷不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谢雄伟说:“就是你了!”
  谢雄伟非常大胆地将叶婷安排在盘龙山庄项目部,让她全盘负责整个品牌折扣店项目的资料。让一个新人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很冒险。李国强对此有些异议,但谢雄伟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越大的项目就越该由那些欲望大的人来负责,因为欲望能驱使人去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战,所以,他顶着李国强的反对,依然任用叶婷。谢雄伟很清楚,像叶婷这样的女人,必须要有重压,才能激发她的潜能。
  谢雄伟这招用得很绝,叶婷第一天到盘龙山庄,面对着乱糟糟的资料文件,简直无从下手。待她好不容易理顺了一点,打开电脑一看,她又几乎崩溃了。原来,盘龙山庄虽然是属于品牌折扣店项目里面的一个衍生项目,但实际上两者是分别立项做资料的,而之前负责这两个项目的资料员,因为一人负责两项目的资料,觉得付出与所得不合理,向缈城一建提出加薪,被拒,一气之下,竟将所有资料都删除,然后辞职走了。缈城一建没有办法,唯有请谢雄伟帮忙,谢雄伟又将这么个烂摊子摊给从来没有做资料经验的叶婷。叶婷望着空空如也的资料库,急得趴在电脑前面哭。站在一旁的陈家兴虽然很想帮女友,但却有心无力,急得抓耳挠腮,上前扶着叶婷的肩劝:“光对着电脑耗时间也没用的,明天再想办法吧!”叶婷回头瞪着红红的眼睛吼:“滚!”陈家兴吓得缩了手,蹑手蹑脚地走出工棚。
  谢雄伟摸准了叶婷肯定会找他的,他开着宝马X5,哼着不着调的《单身情歌》,在盘龙山庄下面来回兜转。已是半夜,山岗上的简易工棚里,仍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谢雄伟停下X5,注视着黑暗里的这抹亮光,多么熟悉的灯光啊!十多年前,他也曾经在这样的灯光陪伴下,渡过了无数个工地上孤寂的黑夜。这个叫叶婷的女人,和当年的他是多么的相像,都有超强的欲望,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更有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狠劲。谢雄伟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平常他既不喝酒也不抽烟,香烟摆在车上,不过装装样子,若恰好碰到有领导坐顺风车,又烟瘾犯了,就拿来应付一下的。之前有人提醒他,既然已经将做资料当作终身的事业来做了,为什么不将这项事业规范化?干脆成立一间正式的公司,建立缈城首间资料库,不但赚钱,而且意义重大。组建缈城建筑领域的资料库,是谢雄伟这些年来的梦想,当人有钱了以后,他所考虑的问题,就不仅仅停留在赚钱的表层了。曾经也有安监站的领导私下找他谈过这件事,表示愿意和谢雄伟合作。这领导面临着退休,想在退休前,给自己内退后找个落脚点。谢雄伟很婉转地拒绝了这位领导,他认为,时机还未到,和一个临退休的干部合作做生意,只会有几年生意可做,谢雄伟要做的是长远的生意。谢雄伟仍要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好时机到来之前,人才的储备是关键,商人打商战,比军人打仗更讲究未雨绸缪。叶婷是谢雄伟锁定了的人选,他相信,在盘龙山庄磨炼两年后,叶婷肯定能山鸡变凤凰。看着这通宵明亮着的灯光,谢雄伟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叶婷的能力,绝不仅仅限于做资料上,所以,他决定在叶婷成为凤凰之前,将一根绳绑在她的脚上。一定要将这个女人控制着,谢雄伟认为,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有本事将绳圈套在叶婷的脚上,陈家兴只是个瘪三。
  果然,谢雄伟的手机响了,他摁灭了香烟,自信满满地接通了电话,叶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沙哑,她说:“谢总,我找不着头绪。”谢雄伟一笑:“下来,我在山下等你。”山上的灯光,无声地熄了,谢雄伟打亮了X5的车头灯,将下山的路照得白亮。

  四、材料员
  赵开放戴着擦得亮晶晶的黄色安全帽,拿着材料进场登记本,站在工地门前,眼愣愣地望着山下面,陈建设走过来,从后面拍一下他的肩问:“干么呢?发傻呆了!”赵开放回头看一眼陈建设,指着山下说:“建设,你看山下那个被追打的人,是家兴么?”陈建设扶了扶眼镜,眯眼睛望山下,只见陈家兴像只丧家犬般没命地往山上跑,他的身后是一个身形健硕,气势汹汹的老女人。老女人举着一支扁担,边追边叫,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陈建设赶紧往赵开放的背后一缩,道:“陈家兴他妈在我们村里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凶得很,陈家兴不知又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惹恼了他妈,我还是赶紧躲,他妈见到我,家兴就没命了。”的确,若让陈家兴他妈见到陈建设,立刻就能想到两千和五千的差距,落在陈家兴身上的扁担,不加三千斤力度就奇怪了。陈家兴怪叫着救命,气喘吁吁地跑进工地,招呼赵开放:“快过来帮忙关门。”赵开放忙用力推动工地的大门,铁门给关上了,陈家兴又跑进门卫室,夺下钥匙,啪地将挂在铁门上的大锁锁上。陈家兴他妈随后赶到,一粗黑的扁担狠狠地甩在铁门上,铁门哐的一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吓得赵开放跳了起来,笔在登记本上直直地划了一道。陈家兴他妈继续砸打着铁门,尖叫着骂:“你个死衰仔,钱搵无到返来,竟敢学人偷啦?”陈家兴丢下大锁,转身就跑,但仍被他妈的扁担狠狠地敲了一下屁股,痛得摸着屁股直嘘气。
  赵开放拉着陈家兴,躲到刚开进工地送钢材的大拖车后面,低声问:“家兴,你阿妈么?什么情况?”陈家兴用力揉了揉屁股,咧着嘴说:“五十几岁的老女人了,还这么有火气,跑得比老虎还快!”“你个死衰仔,你好将吞了我的钱吐返出来,如果无是,我殴断你双腿!”陈家兴他妈像头暴怒的狮子,举着扁担又打又叫的,工地里不少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跑过来看热闹,迷彩服还得意洋洋地双手盘胸前,弹着脚尖,斜眼睛看热闹。陈家兴又恼又羞,伸脖子出来,尖着声音叫:“我不过是将属于我那份拿走了么!又无拿你们的!”“你个衰仔,还敢嘴硬,偷钱还有理啦?你给我出来,我打死你个衰仔!”陈家兴他妈将铁门砸得砰砰响,恼火起来,还用脚去踹,围观的工人忍不住哦哦叫着,起哄了。迷彩服不屑地呸了一口浓痰,走到水喉管前,拧开水喉捧一口水喝了,又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身看热闹。赵开放扯扯陈家兴:“这样下去,会影响工地的正常施工的,你将钱交出去,让你阿妈返去啊!”陈家兴嘴一瘪:“三万元呢,我哪儿拿得出来!”赵开放吸了一口寒气,这么多钱,他一个小小的材料员,想帮也帮不上忙。
  陈家兴他妈闹了一会儿,李国强就赶到了,他拉开锲而不舍地破坏着大铁门的陈家兴妈,只说了一句话就将这只咆哮的母老虎给镇住了,他说:“大婶,你不用闹了,我马上辞了陈家兴,赶他出工地,到时你想怎样打他都可以了!”陈家兴他妈立马软了下来,拉着李国强的手,哀求道:“无要辞我家家兴仔啊!领导,我返去就是了。”李国强挥挥手,陈家兴他妈垂头丧气地拖着扁担下山去了。赵开放忙站起来,跑过去给李国强打开铁门,李国强瞪一眼丧家犬般的陈家兴,鼻子一哼走了过去。工人们马上四散开去,站在大拖车上的工人又往下搬送钢材。
  赵开放拿起材料本,继续清点进场的钢筋,一拖车的钢筋都清点核对好后,写了通行条放拖车出工地,回身看见陈家兴蹲在门卫室的墙脚,掩面垂泪,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上前蹲下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家兴眼泪流得更欢了,哽咽着说:“叶婷那死女人,和谢矮子好上了!”赵开放同情地拍拍陈家兴的肩,安慰说:“看开些吧!现在的女孩子,个个都这么现实的了。”陈家兴痛哭失声:“我在她身上,花了三万元了啊!三万啊!才几个月的时间,出去找鸡,都无这么贵啊!”赵开放无语了,站起来,瞪一眼陈家兴,恨不得一脚踢他屁股上,他妈打他打得真是对的,妈的,窝囊废!是男人的,就别蹲在这里干嚎,找谢矮子决斗去啊!怪不得叶婷甩他甩得像擤鼻涕般轻松。
  工地上的材料员必须熟悉施工工艺编制材料计划,按计划组织材料进场,对进场材料质量负责,并做好跟踪服务工作。材料员不仅要掌握材料的使用情况对进入现场材料应分门别类堆放,还要根据材料性质采取有效防腐、防潮、防变形(质)措施,对须复检的材料应及时送检,并与进场材料相对应。一个合格的材料员还应对现场材料损耗情况及时统计上报,保证零库存,对积压材料合理应用,建立材料分析档案,如价格、货源等,并及时反馈给决策层。赵开放是个细心的人,他非常清楚盘龙山庄项目现时进场材料所存在的问题,空心砖不达标,钢筋锈蚀超标,砂浆混凝土过稀,防水涂料不符标准等。赵开放的私人登记册上,非常详细地登记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产品,它们是何时进场的,质量上存在着何种问题,来料厂方,负责人,甚至每栋别墅,分别用了些什么材料,各用了多少材料,他都一一记录清楚。
  在不加班的情况下,工地五点半下班,赵开放每天离开工地前,都不忘带上一天的工作日志回家。赵开放的女友是缈城中医院的一名小护士,每天赵开放驱车赶回缈城,到中医院去接上小护士,然后一起买菜回家做饭,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小护士是本地姑娘,皮肤偏黑,样子尚算端庄。赵开放在吃饭的时候,喜欢盯着小护士圆圆的大眼睛看,小护士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用筷子敲他的饭碗,催他快吃。赵开放觉得大眼睛的姑娘真好,简单直率,容易满足,没有太强的欲望,不像细长眼睛的叶婷,复杂,心机重,难以让人摸透。小护士不明白,赵开放为什么总是将厚厚的工作日志带回家,每晚都要在灯下翻查日志,伏案登记,通常忙到很晚才上床睡觉。赵开放整理出来的登记册,都已经有十多本了,厚厚的一摞,锁在家里的保险箱里,赵开放特地买了一个二十四寸的保险箱回家,保险箱内除了一张房产证外,锁着的全是他的登记册。有次,小护士好奇地问赵开放,这些册子有什么用?赵开放锁好保险箱,又将钥匙藏好,上床抱着浑身喷香的小护士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最容易把握机会的,只要比平常人多个心眼,愿意多付出一点,总有一天,我们就能变身成人上人了!”“什么人上人?就这些册子?”小护士还是不明白,赵开放将手插进她的睡衣内,急急地说:“等我们以后不用为孩子吃什么奶粉的问题操心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一翻身,将小护士压倒在贴着大头娃娃图案的大床上。
  陈家兴首先看见的是赵开放干净得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安全帽,然后就看见赵开放拿着手机,蹲在仓库里面,咔嚓咔嚓地拍照,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赵开放正对着一批刚送进来的水泥照相,他不明白赵开放还照什么相呢?水泥运进工地的时候,不是已经做了材料进入登记的吗?这个赵开放神神秘秘的,经常在仓库里面折腾半天也不出来,仓库里不过是些水泥石灰、钢筋瓷片罢了,又不值钱也不好看。他忽然在赵开放身后拍了一下,啊地叫了一声,赵开放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地上。陈家兴嘿嘿笑道:“无使惊成这样吧?拍这些水泥来做么事?”赵开放见是陈家兴,脸色稍稍好看了点,弯腰捡起手机说:“刚才水泥进场时,送货来的师傅催得比较急,无来得及细看就签收了,现在照几张相回去,对一对规格。”陈家兴撇撇嘴:“盘龙山庄就是个狗屎山庄,什么垃圾材料都能够入来的,你对也白对,你几时见过不合格的材料会退回去的?”赵开放的心跳了跳,陈家兴是个缺脑袋的,讲话不分场合,和这样的人最好少说为妙,他笑笑,搭着陈家兴的肩往外走,问:“今日心情好似不错呢,和叶婷和好啦?”陈家兴嘴巴往下一弯:“她都不理我了。”赵开放说:“你以前不是说她不好的吗?脾气不好,又贪钱,这样的女人留恋什么呢?”陈家兴嘴巴更弯了,说:“以前无谢矮子同我争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好,但很奇怪,这段时间我怎么看她就怎么好,想她想得我心口痛死了!”赵开放呆了呆,放开陈家兴,望着山脚下正建得如火如荼的折扣商场。女人真是奇怪的东西,需要通过男人的争夺来体现价值,荒诞!这个陈家兴,真丢那妈。
  陈家兴不知道赵开放暗里骂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仍没心没肺地和赵开放开了几个不咸不淡的玩笑,赵开放越来越觉得他烦厌,望望天色也不早了,将安全帽拿下来,吹吹上面的尘灰,敷衍说:“时间无早,我返去了。”陈家兴说:“工地又无是无地方住,你日日骑一个钟车返去,不麻烦么?”赵开放懒得理他,推了摩托车走出工地,骑上车顺着山路驶下去。陈家兴哪里晓得赵开放的心思呢?赵开放辗转在各个工地上做材料做了快十年,他最害怕待在工地上,害怕待在工地上的时间长了,就会模糊了工地和家的界线,从此分不清何处是工地何处是家。工地上很多工人的确如此。十年来,赵开放看着他们,在工地上结婚在工地上生子在工地衰老直至在工地上死去,他们吃的是用地沟油和猪膏油炒出来的菜,喝的是水喉里直接放出来的冷水,住的是脏兮兮的垃圾满堆臭水横流的简易工棚,老鼠蟑螂日日同床共食,病了不敢去医院治疗,躺床上哼两天,第三天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在暴晒的日头下烧焊或扎钢筋,这些人一辈子都和工地上的尘土沙灰纠缠不清,到死时,也是浑身灰扑扑的,连肺部都封满了泥灰,他们替别人盖了一辈子的房子,但至死,这个日益繁华,高楼林立的城市,却连一平米属于他们的居所也没有。赵开放不愿意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因此,在认识小护士之后,他咬着牙,在缈城供了一套房子,无论工作到多晚,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每天都坚持回家。赵开放很清楚,在工地上行走,不过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人生。
  陈家兴留不住赵开放,回身就去找陈建设。陈建设刚和女友骆红冰通完电话,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样子,陈家兴自恃和陈建设从小一起长大,是铁哥儿们,凑脸过来说:“哥,问问李工今晚有么节目?我都快闷疯了。”陈建设将话筒一扔,吼:“哪里凉快往哪里去!别烦我!”陈家兴吓住了,陈建设平常都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是那种锤子砸脚趾上也不生气的人,今天是怎么回事了?吃火药了么?陈家兴不敢再碰火药桶了,缩了缩脖子,往办公室外面退去,陈建设定了定神,抓起办公桌上的一叠资料看了看,又甩下来,抬头望见陈家兴已经退到门口了,向他招招手说:“你将这份资料送过去给赵开放,这些材料都是怎样做的?同预算差得太远了。”陈家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拿过资料,回身走了两步,才记起赵开放已经下班回家了,于是说:“赵开放下班了。”陈建设翻一下眼睛,说:“又想偷懒了?”陈家兴摆手说:“无是,我刚才还在仓库碰见他在照相,照完相他就回去了。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陈建设眼睛一闪:“照相?他在仓库照什么相?”陈家兴摊摊手:“哪知道他?他这人神秘得很,明明材料入场的时候,都做好登记的了,他每天还将日志带回家去做的,有时还拍些照片,不知干吗用。”陈建设伸手拿回资料,翻开看了一会儿,眉毛拧得紧紧的,陈家兴试探地问:“刚才和谁通电话那么生气?”陈建设放下资料,骂:“丢那妈,骆红冰那个贱人!”陈家兴不解地望着陈建设,在缈城一建,谁不知道陈建设和骆红冰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怎么就闹起矛盾了?陈建设拿下眼镜,仔细地擦拭着,陈家兴晓得他这个习惯,思考时,总喜欢将眼镜拿下来擦拭,随便拿到什么就擦,有时是餐巾纸,有时是衣服,有时甚至是抹布,所以他的眼镜片总被擦得花花的,戴不到半年就得淘汰。半晌后,陈建设擦好了,抬头见陈家兴仍哈着腰站着,戴上眼镜,拍拍陈家兴的肩说:“赵开放日后要多留神点儿!”陈家兴不明白:“为么事呢?”“别问这么多,你做就是了。走,我们去找李工借车,今晚哥请你去金碧辉煌夜总会,嗨个够!”
  当赵开放像耍魔术一样,将一枚闪着七彩光芒的钻戒戴到小护士的手上时,小护士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她不相信地抚摸着钻戒,连问了几次,是真钻石么?锆石的吧?赵开放心里难过极了,难道他赵开放只有买锆石的本事么?小护士见他不高兴,偎过来,软着声音问:“你哪来那么多钱的啊?”赵开放抱着她,说:“这你就无问那么多了,反正不偷不抢,钱的来路干净得很!”小护士嘟起嘴巴,又撒了一会儿娇,但赵开放始终不肯揭开谜底,小护士生气了,要将戴在手上的钻戒撸下来,还给赵开放,赵开放没办法,按着她的手,说:“这都是那天中午无意听到的。”
  那天午睡,赵开放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忽然间有很多很多钱,然后买了闪灿灿的钻戒,向小护士求婚,忽然,梦境的画面转变了,小护士可爱的脸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鲜血淋漓的,她尖叫着往天外飞去,赵开放伸手去拉,却拉不着,手上却有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赵开放吓了一跳,从睡梦中跳了起来,梦境尤清晰地在脑海里,脑袋痛得很,他觉得唇干舌燥的,站起来走出休息室去倒点水喝,无意听到办公室那边有人说话,甲说:“姓何的真的什么也敢签啊!肯定收了供货商不少油水了!”乙说:“声音低点,被人听到了,你就麻烦了。”甲压低声音说:“当官就无同,有权了,想要么都得!”乙说:“切!当官有么好?搞不好哪天被人举报了,下场就是牢子了!”甲说:“举报也要证据么,无证据也咬他不入么,对了,听讲现在搞反贪,凡举报的都有奖励,奖金还很高呢。”乙说:“好了,做事吧,管他呢,他贪他的,我做我的。”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赵开放蹑手蹑脚走回休息室,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小护士活泼可爱的样子,小护士跟他那么长时间,是该给她一个交代了,但现在,结婚都讲礼金,讲酒席,讲婚纱照,讲婚礼排场,他做材料员这点工资,供了房子后,剩下的仅够生活,根本就挤不出钱来结婚啊!赵开放摸摸枕头下面,那本材料入场的登记日志硬绷绷的,他的心也硬绷绷的。
  小护士吓了一跳,从赵开放的怀里蹦起来,颤着声音问:“你,你去……”赵开放伸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说:“不用害怕,反贪部门的人说了,一定会保密举报人资料的。”小护士捂着胸口,苍白着脸望着赵开放,赵开放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很快就能成为人上人了!”小护士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赵开放堵住她的嘴说:“不用害怕,我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些人罪有应得。”小护士将脑袋埋在男友的怀里,却感觉不到安全感,一股不安的情绪,紧紧追随着她。

  五、安全员
  骆红冰的安全员证虽然挂在缈城一建,但骆红冰本人却在建信造价公司上班。缈城一建将骆红冰的安全员证挂在盘龙山庄工地,全因为陈建设的关系。陈建设在缈城一建立稳后,就开始为女友骆红冰张罗工作了。
  读土木工程专业的女孩子不多,特别像骆红冰这样的美女,在理工学校异常稀缺。大一那年,骆红冰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学校门口,顿时引起全校的轰动,那些被憋了好几年的学长们,都奋勇上前向骆红冰献殷勤,有帮忙拉箱的,有打伞的,有递水的,有引路的,将陈建设这些刚进校园的新兵们嫉妒得眼睛发红,却又无可奈何。
  校花骆红冰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陈建设目睹着她和一届届的校草师兄们恋爱,又目睹着她因为校草师兄们的毕业而不得不失恋,他默默地守候,不失时机地送上关怀和安慰,终于,在大四那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其貌不扬的陈建设打动了美丽的骆红冰,成功上位成为校花的男友。
  毕业后回到缈城发展,陈建设仍不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女友,他一次次地给骆红冰写邮件发信息打电话,鼓动骆红冰到缈城来工作,他誓言旦旦地给骆红冰保证,肯定能给骆红冰找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骆红冰相信了陈建设,翩然降临缈城。这样漂亮的女大学生来到缈城,缈城建筑界顿时活色生香起来,这样难得的人才,谁不想得到?缈城一建首先向骆红冰敞开了欢迎之门,给骆红冰提供一份办公室管理文员的工作,但骆红冰却拒绝了缈城一建的盛情,自己应聘到建信造价公司做专职造价员。
  陈建设拂了缈城一建的人情,面子挂不下去,在骆红冰面前难免有些埋怨,骆红冰一提吊梢眼,用眼梢末的一点余光瞥着陈建设,反讽,当初骗她来缈城时,誓言旦旦说一定能给她找份前途无量的好工作,她信任他,所以来了,到了缈城后才知道,原来陈建设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质安科助理,充其量不过是缈城一建的一个基层员工,自身的前途都难以保证。骆红冰吊着眼睛说:“文员是那些没有追求,安于现状的小女生们所热衷追捧的工作,我骆红冰有更高更远的追求!”陈建设被女友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怏怏的,心情郁闷地擦了好几天眼镜片。几天之后,他终于想通了,当初之所以倾倒于骆红冰,还不是因了她的美丽、高傲和不甘类众么?骆红冰要是甘于当一名文员,那骆红冰就不是骆红冰了。想通之后,陈建设就不觉得面子挂不下去,相反,倒觉得亏欠了骆红冰。为了补偿骆红冰,他花钱给骆红冰买了一个安全员证,又央李国强帮忙,将证挂在缈城一建,盘龙山庄工地一动工,他就将骆红冰的安全员证挂上去了。盘龙山庄起码要建三年,也就是说,骆红冰在这三年内,每月都能拿到一笔可靠的挂靠费。陈建设的用心良苦,骆红冰很快就给予温柔的回报了,她拿到第一个月的挂靠费后,专门到工地来找陈建设,并在陈建设的单身宿舍里和陈建设缠绵了一夜才依依离去。陈家兴咧着嘴看着骆红冰婀娜多姿的背影,口水都流出来了,有了对比才知道,叶婷根本就不是什么香馍馍,不过是一个馊馒头而已。陈家兴对陈建设的崇拜,又蹭地往上长了一大截,男人就该活这样的。
  陈建设和骆红冰的感情发生逆转,应该是从那场麻将开始的。陈建设非常后悔那天让骆红冰出现在棋牌室里。那天他和李国强陪安监站的正副站长打麻将,骆红冰打电话来撒娇,要去看《非诚勿扰》,陈建设忙着胡牌,哪有心思去看一个光头和一个大嘴耍嘴皮子?但骆红冰在电话里娇滴滴的,弄得陈建设心绪不定,摸得一张好牌都打出去了,唯有让骆红冰过来棋牌室等一会,打完四圈后就陪她。骆红冰不乐意,陈建设压低声音哄,说赢了的钱都归你了,骆红冰才没有意见,过了一会儿,就袅袅婷婷地来到棋牌室。骆红冰的出现,让闹哄哄的棋牌室马上安静下来,男人们嘴里都叼着一根香烟,棋牌室里乌烟瘴气的,骆红冰进来坐下后,大家都很自觉地把烟灭了。质监站的何站长歪着眼睛瞟一眼陈建设,问:“建设,你女朋友么?怎么不介绍一下?”陈建设正沉浸在虚荣的幸福感里,洋洋得意地说:“是呀!冰冰,过来认识一下我们质监站的何站长和陆站长。”骆红冰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微笑着和两个站长打了招呼,何站长抬起头,仔细地看了骆红冰一会,甩出一只四万道:“你小子艳福不浅么!冰冰靓女无似本地人么!”陈建设碰了四万,说:“我们是大学同学,冰冰现在在建信造价公司工作,还请两位站长多关照关照!”一局麻将打完了,何站长赢了牌,将麻将都推到自动麻将机的入口,说:“一定的一定的。”说着,从堆在桌面上的钞票堆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骆红冰,骆红冰不敢接,尴尬地站起来说先一个人出去逛逛,何站长不高兴了,说:“你男朋友坐在这里,你去哪里逛呢?收起啊!茶庄的姑娘收得,你亦一样收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骆红冰抬起眼梢望陈建设。陈建设也觉得何站长说得有理,平常打麻将,他们也经常“抽水”给女服务员或来凑热闹的女伴,打麻将既然是一种消遣,就以玩开心为目的,大家一齐开心才是开心,散点小费,不算什么,骆红冰不收,反而显得有点做作了。于是就劝骆红冰将钱收下。骆红冰红着脸,低头接过钱,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玩手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骆红冰来了后,陈建设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几圈下来,输得多,赢得少,原本赢的几千块,一下子就输得倒贴了。何站长却时来运转,成了桌面上的大赢家,他赢一次就抽一张百元大钞给骆红冰,还开玩笑说骆红冰是他的财神,旺他来了。骆红冰开始还不好意思收,慢慢也兴奋起来,探着脖子看麻将圈内的战况,吊梢眼一闪一闪的。
  陈建设输光了身上的钱走出棋牌室,在麻将桌前坐了一天,一点精神气也没了,垂头丧气的,连去看《非诚勿扰》的兴趣也没有了,但骆红冰却兴致很高,她才坐了两三个小时,包里就多了几千块,那可抵得上一个月的工资啊!能不兴奋么?她拉着陈建设,嚷着要去逛街买东西。陈建设口袋里只剩下几张毛币了,哪还敢跟她去逛啊?就说累得很,要回去睡一会。骆红冰觉得委屈极了,等了半天,白等了,红着眼睛,跑了。陈建设情绪低落,也懒得去追。何站长从里面走出来,点了根香烟,吸了一口问:“怎么了?闹情绪了?”陈建设说:“女人发脾气的时候,从不讲道理的,我都累成这样了,还缠着去逛街看电影,一不顺她就又哭又闹,烦死了!”何站长眯着眼睛,吐了个烟圈,拍拍陈建设的肩说:“后生仔,你还是太年轻了。”说完,丢了香烟,开车走了。
  事后,陈建设回想起骆红冰的变化,大概就是从这天开始的。那天他回到工地,埋头睡了一觉,醒来给骆红冰打电话,但她没接,电话一响,就被她按灭了,陈建设打了几次,都遭到如此待遇,于是就给她发了几条道歉的信息,骆红冰仍是不回,再打过去,就关机了。陈建设心想,她或许是气未消,耍耍小姐脾气,他怎样也没想到,这时候,他的大学同学,交往了好几年的女友,正和他一直讨好着的何站长,在缈城广场逛街看电影呢。直到几个月后,骆红冰忽然跟他说分手,他才恍惚感觉到有点儿不对路。他追问骆红冰分手的理由,骆红冰说她要专心考公务员,不想被儿女私情扰乱了心思。陈建设苦苦哀求,并发誓保证,在骆红冰考公务员期间,绝对不打扰她,只要不分手,就算是做牛做马他都愿意。但骆红冰却不需要他做牛做马,她坚决地和陈建设拜拜了。望着交往了那么多年的女友绝情而去,陈建设心痛失落得几乎想自行了断,想不到自己的爱情,竟轻易地断送在一场公务员考试上。陈建设恨得猛抽自己耳光,她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呢?女人绝情起来,比冰刀还冰冷锋利和无情。
  骆红冰和何永发的恋情,是在骆红冰成功考进缈城建设局后才公开的。陈建设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陈建设气得浑身发抖,黑框眼镜丢在一边,拍着桌子骂何永发是个阴险小人,不得好死。骂够后,又忍不住打电话骂骆红冰。骆红冰此时已经是建设局行政科的一个科员了,说话也话圆腔正的,她说:“陈工,请你注意一下措词,我和永发是自由恋爱,并没伤害任何人,更没触犯哪条法律法规。”陈建设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这臭婊子,还说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不就是受害者吗?难道我陈建设就不是人了!骆红冰不理会他的咆哮,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先跟你分手,再和永发发展感情的,如果你仍觉得受到伤害,那么,我表示抱歉!”陈建设气得挂了电话,丢那妈,这死女人,变脸变得够快的,一上了枝头就当自己是凤凰了。但他也奈何不了他们,骆红冰未嫁,何永发也在几年前离婚了,至今未娶,两人虽然在年龄上差距有点儿大,但却也是合情合理地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开展感情的,要怪,只真怪自己太年轻了,当了一回爱情的傻子,将鲜嫩美貌的女朋友拱手让给了一个阴险的老男人。
  陈建设恨极了,此仇不报,哪对得住这些年来自己的痴情付出啊?他拉着陈家兴到金碧辉煌夜总会狂欢了一夜,他对着麦克风大声地唱《相信自己》,唱得全身痉挛,将心里积压的所有郁闷气都吼了出来,然后对同样兴奋得不知所以的陈家兴说:“我要报仇!”陈家兴已处于酒醉状态,他抱着陈建设又亲又笑的,他说:“哥,我要告诉你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你知道董一凡知道腾龙阁吗?”陈建设唱:“相信自己,知道!”陈家兴嘎嘎笑着道:“别看董一凡在缈城这么牛逼,其实,其实他也被我陈家兴耍了!哈哈!真爽!”陈建设唱:“喔噢噢噢!怎么耍?”陈家兴瞪着迷离的酒眼,手舞足蹈地说:“他以为腾龙阁的第一桩真有童子血镇着么?哈哈!老子的童贞,早给了温州洗头房的女了!活该他腾龙阁出事死人的,看他还牛逼得起来不!”陈家兴还兴奋不已地说着他的光荣史,忘了形骸,陈建设唱:“你将超越极限超越自己!”声音从亢奋降到绵软到最后无声。啤酒瓶一个个空在桌子上,陈建设摘下眼镜,从纸筒里抽出纸巾,慢慢地擦拭着镜片,眼睛却望着倒在沙发上,呼呼睡去的陈家兴,眉头又拧在一起了。最近的确听说腾龙阁倒了脚手架,死了几个人的,邪门得很,没想到竟然和陈家兴扯上关系了。
  安全员的职责是保证在施工中不出安全问题,严格按施工规范施工,随时监督。定时或不定时在工地做好安全检查、与施工班主做好安全技术交底、做好安全记录和安全资料。骆红冰虽然是盘龙山庄工地的安全员,但仗了有陈建设在,她来工地就来得很少了,除非省或市有专家组或审查团下来检查工地,安全员必须要在现场,她才来露一露脸,陈建设都为她准备好了安全记录等资料,她到现场念一念,就将事情忽悠过去了。
  这次骆红冰突然出现在盘龙山庄工地,而且来势汹汹的,看架势就不像有突击检查,是来工地走走过场的。陈家兴蹲在简易工棚门口,拿一块肉骨头调戏被拴着的黄狗,黄狗伸着粉红色的舌头,滴着唾液,又蹦又跳,气得汪汪怒号。骆红冰像支彩色的闪电,嗖地擦过陈家兴和黄狗,冲进了办公室,随后办公室的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立刻,里面就传来骆红冰尖利而愤怒的号叫。黄狗的叫声被骆红冰的怒号镇了下去,它蔫着脑袋垂下尾巴,似惭愧不已地往狗窝子里缩了缩,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的。陈家兴笑了,说:“你也有自愧不如的时候啊?”把肉骨头扔到狗腿子下面,油乎乎的手往身上揩揩,走到窗边。天气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工地的电不用花个人的钱,在办公室上班的人仍习惯一回到办公室就关窗开空调。陈家兴将脑袋贴在窗边。
  临近午睡时间,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回家的回家,午睡的午睡去了,只剩下陈建设一个人仍在玩电脑。失恋后,陈建设迷上了论坛,终日活跃在论坛上,转发一些愤世嫉俗的帖子或说一些激进刺激的话,特别是对一些贪官的相关信息,陈建设更是狠鞭痛斥,像他这样对社会备感不公、愤世嫉俗、痛恨贪官的人实在太多了,但像他这样敢言敢语的却不多,他很快就成为论坛里的红人,才几个月时间,他的论坛粉丝已经超过十万。和十万志同道合的粉丝相互共鸣,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激动的事情啊!热闹的论坛让陈建设幸福感倍增,他几乎离不开这崭新的玩意儿了,除了必须的工作和应酬,闲暇的时间,他都泡在论坛上,午睡也舍不得下线。骆红冰冲进办公室时,他正兴致勃勃地和论坛上的网友讨论着一条贪官新闻,陈建设激动地按着键盘打字,调侃当官的都是一些无用自大龌龊无耻的窝囊废。
  骆红冰冲进来,吊梢眼圆瞪,咆哮:“陈建设,你阴险、无耻,卑鄙,小人!”陈建设没理会恼羞成怒又叫又跳的骆红冰,非常镇定地在论坛上又发了一个帖子:居然有个坑爹不成的三儿,跑来坑哥了!哥得离开一会儿,和三儿肉搏完,再向大家报告战况!论坛上立刻有网友回应,乱七八糟的出现了回复:哥,录下战斗过程,我们要看哥和三儿肉搏的全过程!期待!yes,建设哥,雄起!奋战三儿,为民争光!
  陈建设拉下显示窗口,笑眯眯地站起来,问:“骆干事大驾光临,有何指示?”骆红冰被他气得粉脸涨紫,高高的胸脯在彩色连衣裙下一鼓一鼓的,看来这女人被爱情滋润得不错,比以前更靓丽了。陈建设心里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再美丽也不属于自己了。骆红冰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了气愤,撑着办公桌,喘着气问:“是不是你举报他的?”陈建设手一摊,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谁被举报了?”骆红冰咬牙道:“装什么糊涂?你会不知道?”陈建设说:“我有必要装么?”他顿了顿说:“真的不是我,你可以去查。”骆红冰撑着办公桌的手抖动了一会儿,再也支撑不住,坐了下来,她用手撑着额头,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陈建设看不到她的脸部表情,只看见她插在发间的尖尖的手指,纤细,苍白,无力。他的心不由一抖,骆红冰和他恋爱的时候,都处于强势的位置,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柔弱的,陈建设心痛不已,将眼镜摘下来,低头,似对着眼镜低声地问:“何永发那老男人真值得你为他这样吗?”骆红冰猛地从发间抬起苍白的脸,这张苍白的脸上,新旧泪痕深深浅浅地交错着,昔日精光闪闪的吊梢眼,也被泪水浸得没了神气。陈建设用手指抹着镜片,何永发东窗事发后,骆红冰为他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假如出事的是自己,她也会这样痛心吗?陈建设心酸极了,喃喃道:“看来你真的爱上他了。我真不明白,他一个二婚男,有什么好的?”骆红冰抬起吊梢眼,盯着陈建设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撇开关怀、体贴、细心、包容和成熟大方不说,他比你有一处好,他从不空许承诺,我骆红冰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陈建设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眼镜啪地摔在地上。电脑里被拉下的对话框,正闪动着橘红色的提示信息,他的跟帖此时一定热闹非凡,但他的心却像死了般,硬硬的,一点打开看看的欲望也没有。骆红冰站起来,说:“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从大学到现在,我们认识十年了,但你仍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陈建设,这不是爱情!”陈建设叫:“冰冰……”骆红冰打断他说:“别这样叫我,让我觉得脏!”说完,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回头又用吊梢眼瞥了陈建设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会找出陷害他的人的。一定!以牙还牙!”说完,拉开办公室的板门,扬长而去。
  眼镜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看来又摔花了。陈建设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越坐,身体就陷得越深,腰部都快滑到椅板上了,空调呜呜地送着冷风,白蒙蒙的冷气从扇叶里面送出来,真冷啊!冷得他浑身抖颤。
  陈家兴踮着脚悄悄离开窗口,虽然外面阳光普照的,但他亦觉得很冷,啃完肉骨头的黄狗,又抬起头,不满地对他汪汪地吠了几声,吓得他拔腿往山下跑去。
  陈建设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秋天的风习习吹来,清晨,工地上凉意逼人。
  陈家兴惊慌失措地冲进陈建设的宿舍,陈建设仍躺在床上,昨晚玩论坛,和博友们互粉得太晚了,早上起不来,陈家兴将他揪起来,他很生气地推开陈家兴:“干么呢?别烦老子!”陈家兴不像平时那般百依百顺,而是大呼小叫地囔:“哥,出大件事了!”“有几大件事?是火灾还是死人?”陈建设嘟囔着,翻身向里面,陈家兴急得拍着他的身体,哭丧着脸说:“真让你说中了,死人了,赵开放死了!”“什么?”陈建设一下从床上跃起,睡意全无,一手抓着陈家兴的衣服,问:“你说什么?”陈家兴哭着说:“他昨晚在返去的路上,被大车撞了落河,抢救了一晚,都无救醒,今早一早就有警察来工地调查情况了。李工叫你快点过去。”陈建设愣坐在床上,喃喃道:“这婊子够狠的!”陈家兴吓了一跳,脚一软,瘫在地上:“建、建设哥,你,你话谁狠?”陈建设马上镇定过来,盯一眼陈家兴,厉声道:“我不过猜测罢了,你慌什么?”陈家兴慌得一泡尿液飙了出来,口水鼻涕一起往外冒:“都怪你呀,那天中午,你是专门和我说何站长的事情的!”“闭嘴!”陈建设一脚踢在陈家兴的身上,陈家兴吓得捂着脸,伏在地上呜呜地哭,陈建设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裤子,丢他身上,又蹲下来,安慰他说:“你镇定点好无?现在无凭无证,谁也说不清。或者真是车祸呢?我们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复杂,自乱了阵脚!”陈家兴抹着眼泪点头,陈建设看着他的熊样,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厌恶,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时只能安抚了,于是拍着他的肩,放柔声音说:“你想想,即使真的是我们猜的那样,也不能怪我们,谁叫他赵开放贪钱呢?古话都有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去举报的时候,就应想到有这一着的了。我现在去见李工,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擦干眼泪,换上裤子再出来,同事意外死了,你可以伤心难过,但不要惊慌失措,晓得么?”陈家兴频频点着头说晓得。陈建设才放心,快速刷牙洗脸后走出宿舍,到了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了骆红冰说的话,停了停,又回头望了正在换裤子的陈家兴一眼。伯仁虽非他杀,但却因他而死。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除非根本就没有风。

  六、不是尾声
  陈建设收拾好衣物,拖着行李箱,垂头丧气地走出盘龙山庄。
  品牌折扣商场的开发商,因为资金链断了,无法支付承建商和材料商的欠款,被迫停止了项目。闹得轰轰烈烈的品牌折扣商场,已经建得初具规模了,红的墙,蓝的瓦,煞是好看,不远处的盘龙山庄更是壮观,一栋栋别墅,色彩鲜艳,形态各异地隐在青山绿树里,远看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可惜,这世外桃源已没有了人迹。
  缈城一建已经召回所有在盘龙山庄的工人,正紧锣密鼓地张罗追讨开发商欠款的方案,一场持久的官司战眼看就要开始了。
  陈建设是最后一个离开盘龙山庄的。他家就在盘龙山庄的山脚下,但自从骆红冰和他分手后,他就很少回去了,他挺厌烦他阿妈问骆红冰的情况。每次问起,都会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好像他们谈恋爱,就只有结婚这一条归路一样。但无论陈建设怎样躲,最终,仍无法在盘龙山庄上躲一辈子。陈建设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前。
  陈建设他妈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走进屋里,陈建设默默地跟在他妈的后面,他妈轻声说:“以后见到家兴他妈,你避着点儿!”陈建设问:“为什么啊?”他妈叹了口气说:“前些日子,家兴在KTV里唱歌,突然一群人冲进去,打断了他的双腿!警察到现在都未捉到人,他妈总是疑神疑鬼的!见着人就说她的猜想,末了就哭闹,没完没了的,但毕竟她是伤透了心的,能体谅就体谅,能担待就担待!”
  陈建设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拉被子蒙过头,但仍听见隔壁陈家兴他妈在尖声地叫骂:“无阴功啊!我家兴个胆还细过老鼠,从来都无敢得罪人噶!那些害人的恶人,肯定不得好死噶……”叫骂声中,隐隐还听到陈家兴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陈建设将被子严严地捂着脑袋,呜呜地哽咽起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他并不想这样的,他亦没想到会这样的!
  两年之后的七月,因为连连台风暴雨,引发山洪,被搁置了两年的盘龙山庄经不住山洪的冲击,一夜之间坍塌了一大半,破砖碎瓦随着山洪冲下山来,高高地堆积在品牌折扣商场的围城外。日子长了后,这些堆积的残砖败瓦上,就长出了青绿的草树,有些性急的麻雀,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草树丛中筑起了巢,搭上了窝。有些善于抓机会的村民,在冲毁了的山坡上,开出几块山地,种了花生和淮山,远远望去,绿幽幽一片。来年的春天,陈家村的村民又开始纷纷议论,听说,政府又招引了一批有财力有实力的投资商进来了,这回,政府不但要在这里建品牌折扣商场,政府还要征收周边更多的土地,要围绕品牌折扣商场,致力打造一个以水为主题的新城,新城的名字已取好了,叫水都。水都的宣传片,已经热热闹闹地占据了缈城电视台的所有黄金广告时段。陈家村的村民们每天晚饭时都打开电视看缈城新闻,从越播越频繁的有关水都的新闻里,村民们又激动热切起来了,很快,被荒废了的品牌折扣商场内,又会听见叮叮当当悦耳的砌砖声了,而且,这砌砖声比之前的,还要响,还要广。
  叶婷走进谢雄伟的办公室,问谢雄伟还准备接陈家村后面的品牌折扣商场和水都这两个大项目的资料来做不?谢雄伟正翻阅着一本黄旧的登记册,他的办公桌前面还摆着很多本这样的册子,他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叶婷笑,说:“接,当然接,为什么不接呢?”叶婷问:“那,我还是负责这两项目的资料吗?”谢雄伟摇摇头说:“NO!你已经不再是一个资料员了!”叶婷望着谢雄伟,虽然跟了这个矮子好几年了,但他却从未说过要娶她,他现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谢雄伟似乎将叶婷都读懂了,瞪着怪眼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我们去登记?”叶婷细长的眼睛一亮:“真的?”谢雄伟说:“当然,不过……”他顿了顿,清清喉咙说:“不搞婚宴,不摆喜酒,不拍婚纱。”“为什么?”叶婷长眼变成圆眼,哪个女人不渴望有一个隆重的婚礼?何况谢矮子是缈城赫赫有名的人物啊!谢雄伟耸耸肩,沮丧地说:“你说,要是举行婚礼,新郎官要穿多高的内增高鞋,才能到新娘的肩膀呢?”叶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谢矮子啊谢矮子,能让人不喜欢吗?谢雄伟暗自伤神了一会,突然问:“你知你和我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在哪里吗?”叶婷摇摇头,谢雄伟说:“我们不像普通建筑工,只需要安分守己地出苦力,甘于认命就能过一生。我们也不像董不凡那样的大富大贵,继续做好生意,享受人生就可以了。”叶婷忍不住问:“那我们是什么?”谢雄伟哈哈大笑道:“我们就是那种,不甘于现状,永远相信有改变命运可能的中间人啰!”叶婷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谢雄伟将桌面上的登记册收拾起来,说:“你帮我约骆站长今晚一起吃饭,我想和她谈谈组建资料库的事情。”
  (选自《文学界》201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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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9 20:46: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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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 18:50: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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