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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月光曲》作者: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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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6 17:56: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月光曲
作者:彤子

  1.木门
  趴在我家后房的窗口,透过扭成波纹形,漆了红漆的铁窗枝往大街的对面望去,便能望见老指爷家那扇对掩着的大木门。两提黄得发红的大铜环挂在木门正中,被两片同样黄得发红的树叶形铜片固定着,一把厚重硕大的铜锁,沉甸甸地将两提大铜环串连起来,有了这铜锁、铜环和铜片,大木门就显得格外的威风凛凛。老指婆正佝偻着背蹲在门口拣韭菜,蓝黑色的布裤,灰黑色的斜襟布衣,灰白的头发稀稀疏疏了了草草地扎在脑勺后面。两个穿了绳子的簸箕摆在她的脚跟前,簸箕是歪放着的,口向老指婆的脚跟歪着,里面是葱葱翠翠的菜蔬。一身横肉的有根婶支着巨大的阴影抖到老指婆面前,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她的聒噪。
  “老指婆,点解到佐屋企门口都唔入去啊?”
  老指婆翻起眼睛瞪她,无搭话,依然拣韭菜。有根婶假装关怀地说:“是唔是唔记得带锁匙出门口啊?人老真是唔中用哕,坐在地伏甘热,不如去我屋企坐下啦”老指婆似乎很不耐烦,将簸箕往侧边摞了摞,坐转身,干脆拿弓背对她。有根婶只望见自己宽大的影子和一个弓曲的背脊,很是扫兴,喃喃咕咕地往我家这边走来。经过我趴着的窗口时,我听见她说:“鬼是唔记得带锁匙,肯定又是被春莲锁在门外啦!”我觉得有根婶的为人就好似她身上的肥肉一样,多管闲事,多余。
  老指婆最终是把韭菜给拣完了,扶着墙站起来,跺跺脚,眯了眼睛看日头,我猜她是在摸估做午饭的钟点到了没,要是到了饭点仍未能做好饭,她又得挨“新抱”春莲一顿好骂的,她的儿子大指也不得给她好脸色看。
  老指婆是被锁在门外不得进,我是被锁在门内不得出,她是焦急不能进屋做饭,我是烦躁我阿妈逼着我抄名字:蔡玉丫,蔡玉丫,蔡玉丫。“玉丫”两个字还容易描,“蔡”字笔画怎么那么多啊画来画去都画不完。我阿妈说我九月就要上学了,老师会考我写自己的名字,如果不会写就不能上学,不上学,我就得像村子里的邋遢三那样,天天拉着两个破麻包袋,到处捡垃圾。我很想跑出去找客家仔玩,或者去独树岗大桥下面停放着的渡船上听家言四讲故事,即使是出屋去跟老指婆聊上几句亦好。满脑子溜出屋的想法,但又害怕当邋遢玉丫。邋遢三的破麻包我偷看过,是邋遢三的女儿铛铛从她阿爸的破烂屋里拖出来给我看的,她打开袋口,扑闪浅得一眼到底的大眼睛,叫道“你睇下,好多宝物的畦!”我迫不及待地探头过去望,一股恶臭刺鼻,冲得我倒退几步。铛铛又热情地将麻包袋向我拖近,我吓得拔腿就往回跑,打死我也不看第二次了,真是有宝物也不看的啦
  我不敢招惹老指婆。曾经有一次,老指爷从九曲河打渔回来,将装满活鲜活跳鱼儿的鱼箩放在桥头的小卖部门口,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吆喝,小卖部立马聚满了人,连小卖部的店主客家二叔也禁不住诱惑,离开柜台出来凑热闹。似我这种有事没事也要伸着耳朵往人堆里钻的八婆仔,怎能错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滴溜溜一挤,就钻进了人群的最里端。鱼箩里竟然有条肥大鲜亮橘红鱼鳞的大鲤,恐怕有六、七斤,挤在一堆白亮的小鱼小虾中,瞪着圆鼓鼓的眼,翘着尾,不停地扑腾着,威风极了。我想知道它的眼睛能闭起来不?这样瞪着怪怕人的。我伸手进去,才摸上那湿湿滑滑透明玻珠般的鱼眼睛,“啪啦”一声,手就吃痛了,我“哎呀”叫了起来,回头便与老指婆泛白里透着灰暗的眼睛相遇了。我抽抽鼻子,还来不及将手抽回来,“啪啦”又一下,这回打得真切又实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真搞不懂老指婆干枯得只剩下一张儿皮的手,为么事有这么大的力气。
  灰暗的眼睛里突地曝出两道阴冷的精光,老指婆嘴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收手!”我便乖乖地将手抽出来。红鲤鱼得意地在箩子里“啪啦”地翻腾了一下尾巴,真够威风。手缩了回来,但眼睛却禁不住橘红色彩的吸引,仍不情不愿地蹲在鱼箩旁边。老指婆却似个得胜将军般,一步跨到我与鱼箩中间,用轻蔑的语调说“钟意啊?钟意就返去问你阿妈摞钱来买哕买返去,你想摸就摸,想抱就抱!”
  哟这死老婆子嘴皮够刻薄的,她明知我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给我买鲤鱼。手臂受打了两下,已经够窝火的了,又被她这样奚落,我气不过,站起来,一脚踹向鱼箩,鱼箩应声而倒,鱼儿们闪闪亮亮地蹦跳了一地。我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似兔子般,嗖的一下便钻了出去。本以为逃出人圈,安全就有保障了。没想还没站定,身后便阴风阵阵,我偏一下脑袋,眼角便瞥见老指婆的爪子呼啸着向我后脑勺狠狠地抓了过来。这还了得?我抱着脑袋就地一滚,避开利爪,爬起来,撒腿狂奔。
  狂奔了一会儿,我以为老胳膊老腿的老指婆肯定放弃了追杀,就把步伐放慢了,喘着气回头,却见老指婆像个逗号般,一歪一弓,坚持不懈,一点点地向我这边追了过来。我阿妈追打我时,肯定是大呼小叫的,唯恐我听不见不晓得逃跑,老指婆却是闷不做声,鬼影般无声无息,她的毅力真惊人,已经追上九条街还不言放弃。我吓得小腿发抖,害怕她突然变成了故事里的鬼巫婆,长出长长的獠牙,追上我后,便将獠牙插进我的脖子里吸血食骨。我惊得慌不择路,一头便撞到挑着水的娟姐的水桶上,还不晓得反应,人便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睡在村医伟言叔的医馆里了。原来我撞上的是挂在水桶前的水兜。我们这里打水,用的是一种用铁皮做的敞口容器,样子儿有点似在铁锹上加了个罩子,我们叫它“水兜”。水兜底部弯平,很安全,可端部却不同了,张开的口两端尖尖的,杀伤力十足。我很不幸地撞上了这杀伤力十足的位置,有没有顿时血流成河我不晓得,反正,我右眉骨上,从此刻骨铭心地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疤痕。有了这次血的教训,我再也不敢招惹老指婆,即使老指爷打了更大的鱼回来,抑或春莲嫂将她只有两岁半的儿子吊起来打得全村都响亮着惨叫声,我都不敢近距离地凑热闹。
  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巷子里显得格外安静,我爬在窗台上,眼睛骨碌了半天,也寻不着一个能陪我说话的人,失望极了,但又不甘心就此下去继续描字。“蔡”字多难写啊I我阿爸为么事不姓“一”姓或姓“二”呢?就在我内心挣扎着要不要离开窗台时,春莲嫂回来了。她一肩扛着个袋子,鼓鼓的,也不晓得里面装着个么东西,一手拖着她的儿子小指。小指真瘦,瘦得只剩下一个脑袋,一挂鼻涕长长地拖在嘴皮上,只要稍稍张嘴便能舔进去。春莲嫂个子不高,皮肤黑,但五官俏,她有个特点,任何时候都能将步伐走得昂首挺胸,那气势真叫绝。虽然老指婆有坚持不懈的毅力,但遇上春莲这样的媳妇,就一点辙也没有了。婆与媳之间的中短波闹,永远都是老指婆弯腰弓背擦着眼泪走出黑色的大木门,春莲嫂昂首挺胸耀武扬威地在天台上倒提着小指呼叫。因此,我总结出一条道理:春莲嫂的气势才是无坚不摧的。
  看到春莲嫂,我看见老指婆打了个寒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弓曲里弓曲。我猜她是想将自己尽量缩进阴影里,最好不让春莲嫂发现她的存在吧。春莲嫂哪会忽略她的存在呢?她的存在是春莲嫂气势磅礴的根本,她还没完全缩进墙角,春莲嫂已经抖下肩上的袋子,将还懵懵懂懂地舔着鼻涕的小指提了起来,“啪啪”两声,响亮得似放鞭炮般,铁砂掌就印在小指唯一有点儿肉的屁股上。小指呼天抢地的哭声,便响彻了村子,平静村子顿时热闹起来。
  小指好可怜,还没晓得站稳呢,就成了他阿妈用来刺激他阿嫲的道具,只要碰上他阿妈心情不好或做事不顺又或者他阿妈想折磨他阿嫲了,他便得义不容辞莫名其妙身不由己地充当起道具。被春莲嫂提着扇屁股的小指,使我想起粤剧戏班里的铜锣。我们村每到秋后,都会组织一场粤曲演出,演出在夜晚,台上灯火通明,台下人头涌动,旦角们在台前卖力地咿咿呀呀,配乐的师傅在台后使劲地敲打铜锣。
  叮咚当,叮咚当。敲得真响,敲得真热闹。
  小指忘乎所以地配合着他阿妈春莲的巴掌大声哭叫着,老指婆蜷缩成一团蹲在簸箕后面,缩得像根软耷耷的韭菜。
  大指哥三十多岁才娶了春莲嫂,老指婆好不容易抱上孙子,她疼小指疼到心肝尖上去了。记得小指刚出生,春莲嫂还没跟她闹矛盾,老指婆抱着大孙子,大街小巷一户户地敲门送猪脚米醋汤,满脸红光逢人便夸孙儿乖媳妇儿好,双手轻轻地抖着酣睡中的孙子,夸一下亲一口,幸福的笑容溢满了脸。也不晓得她是因么事得罪了春莲嫂,怨恨竞还积得那么深。老指家那口黑实的大木门后传出来的笑声逐渐少了,恶毒的叫骂声越来越多,后来便是摔盆摔罐的声音,让人羡慕的一家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闲谈的笑话。起初闹矛盾时,老指婆是不服输的,她与春莲嫂斗骂,对摔盆子,还互扯着头发厮打到大街上来,招来一大堆人的围观,气势一点儿也不输给年轻的媳妇。但她的气势之火旺得并不长久,一次婆媳的打闹中,坐在一旁独自玩耍的小指被吓哭了,打得起劲的春莲忽然发觉被扯着的头皮不痛了,抬起头,看见婆婆突然气势全无,放开扯着她头发的手,惊慌失措地直奔孙子,那蜡黄紧张的脸,就似一个柔软的柿饼子。春莲嫂顿时气势大增,得意洋洋一笑,撩一下乱发,胜算了然于胸。她知道了老指婆的弱点,老柿饼子不好看,但好捏的很。
  从此以后,只要老指家的大木门后传出对骂声,随之,就肯定是小指的哭叫声,然后,对骂声敛了下去,换上春莲嫂一个人威风凛凛的咒骂。像我这般已经接近读书年龄的大姐儿大哥儿,是不作死就皮痒的,每回看见刚晓得走路不久的小指泪迹斑斑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时,都哄拥上前,扯下他的裤子,指着他血痕满布的腿儿,大笑着问“小指,今日你阿妈又给你做藤条焖猪肉了么?”小指不明所以,收住泪水,双手紧紧提着裤腰,含糊不清地说“阿、阿妈,打、打,痛、痛,无得猪肉食。”我们便哈哈的笑得更欢。
  住在老指家对面大屋的阿英婆,实在忍受不了小指呼天抢地的哭叫声,从厨房探头出来叫“春莲,个仔又无犯事,你无端端打佢做勿啊?”春莲不瞪阿英婆却瞪着老指婆,恶狠狠地说:“做唔到事仲食几大碗饭,唔死都无用噶!睇见就心烦,我做阿妈的,钟意打就打,关你屁事啊?”阿英婆比老指婆还要年长,在村里可受人尊重的,这样给个后生直叱,面子挂不下去了,说了句“亲生的,甘都下得落手?”又转向老指婆叫“小指嫲,过来我这边坐坐无?”老指婆摇摇头,慢慢地从阴影里爬起来,上前拖起春莲嫂抖在地上的袋子,默默地跟着气焰嚣张的春莲走进大木门。
  大街安静了,我又显得百无聊赖,戳着手指想,老指婆进得屋里,肯定又是低声下气地洗米做饭,饿了的春莲很快又会殴打小指的,不晓得一会儿小指走出来,腿上屁股上又多几道新的伤痕呢?想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了,抬头望望日头,日头在天井的正中央,得赶快做饭,要不,一会儿就得陪小指吃“藤条焖猪肉”啦。
  我以为,小指遭“藤条焖猪肉”的罪会遭很久,没想到,他的运气竟然那么好,过不了几天,他就无需再受皮肉之苦了。他的阿嫲——老指婆死了。是怎么死的我没有亲眼见着,都是从灵堂里道听途说来的。
  我们这边,人死了,同村的人家都得至少出一个人守灵。死者就架在客厅的中间,脸上蒙了黄纸,直挺挺的,香台、火盆、纸钱、香烛等物件都放在死者的左手边,守灵的人进来,给死者烧三炷香,烧纸钱,说些悼念死者的话,死者当然是不晓得回答的,端坐在一旁用白布蒙着脑袋的唱叹人,就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地唱了起来,那腔调悲悲切切的,任你是铁石心肠汉子,也得肝肠寸断。祭了香钱,就得给蜡烛钱了,蜡烛钱的多少,要看来人与死者的亲疏关系,近亲多些,五十、一百的,一般村里人大多是十把八块。交了蜡烛钱,自觉来帮忙的善人就会递上两颗福糖和一毛钱,来人接过回礼,通常都是随手塞进口袋里的,然后披上白毛巾,坐一旁去。
  我们小孩子还不晓得怕死人呢,哪里人多便往哪里钻,任家长追在后面怎么大呼小叫也不得停下来的。婚嫁我们欢喜,死丧我们亦都欢喜,反正都热闹,都有吃有利钱拿。我们这里做丧事是不得骂小孩的,怕叫骂声影响了亡人上黄泉路的心情,使得他投胎也做不了快乐人。所以,做丧事,我们孩子就闹得更欢了,不停歇地往灵堂里钻,灵堂里香雾缭绕,根本看不清人脸,更何况大人们都是白头巾蒙着脸的,不撩起头巾看不到我们,我们就老鼠般乱钻,钻到死者的左手边,跪下来,磕三下头,扔几片纸钱进火盆里,就算完事了,急呼呼地张着小手问善人要钱要糖果。善人多被烟火迷了眼睛呛了喉咙,看不真切,稀里糊涂就给了利钱和福糖,就算看真切了,喉咙也骂不出来,孩子的手脚灵活,一伸一缩间,福糖和利钱就进入囊中了。当然,我们都还是很自觉的,拿了福糖和利钱就走。
  走出灵堂,福糖一拍进嘴里,很快就吞掉了,利钱还没攒够,一毛钱买不到鱼皮花生和香港明星贴纸,我们又迅速返回去,再次跪在死者前面骗福糖和利钱。如此反复多了,就听到了守灵人的议论,有的说死者生前的是是非非,有的感叹生命的无常,有的则是言论一些孝子贤孙的问题。我就是在老指婆的灵堂上,听到她是怎么被春莲嫂气死的。
  老指爷那天打渔收获颇丰,卖了不少钱,刚好那天春莲嫂不在屋里,老指爷回去就把钱交给了老指婆。老指婆满心欢喜地数着钱,计划给小女儿阿宝置点嫁妆。阿宝已经二十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长得亦青葱水灵,招得当媒人的有根婶老是在老指家门前晃。前两天,有根婶摇着扇子又来寻老指婆,说把岗村有个叶姓的后生仔,长得精神,人也机灵,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自己回村科学养鱼养鸭,几年就成万元大户了,家里人着急他忙于事业而耽搁终身大事,就寻着有根婶,央她帮忙找个勤快贤惠的好女子。有根婶一下就念到了老指家的阿宝。
  媒人从中撮合,两家人很快就定了见面的日子,作为母亲,老指婆当然希望女儿能打扮得花姿招展点。她数着老指爷打渔积攒的钱,心里盘算着要给阿宝打点儿什么嫁妆,没注意到媳妇春莲突然回来了。春莲像山洪一般,扑头盖脸地突然出现,老指婆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钱就全都进入她的口袋里了。老指婆竖着十只干瘪的手指,愣了好几秒钟才醒悟过来,便像疯子般往春莲扑过去。年轻的春莲身手敏捷,双手一抬,推开扑上来的老指婆,转身便闪进房间里,砰地关上门,把内锁反锁上。老指婆拼命地拍着木门,一改以往委曲求全的样子,大声咒骂春莲,说她是个黑心肝的,良心都给狗叼走了。春莲在房间里恶狠狠地回骂,说老指婆下贱,贴钱给阿宝装扮无非是睇见男家有钱想讨好对方而已。春莲还得意洋洋地骂:“日日食甘多,食蠢佐啦l以为买两瓶胭脂搽搽,人家就睇得上你个女么?古往今来,只有男家出钱讨好女家的,边有女家自己出钱的?无见过个做老母的甘下贱!你个痴线婆念有个贵姑爷念癫佐啦!”
  春莲在房内越骂越起劲,房外老指婆拍门叫骂的声音却越来越弱。开始,春莲并不以为意,以为老指婆骂累了,歇下来休息一会儿而已,就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数钱,边数还奚落,老妖婆平日不声不响的,赚下的钱还不少呢。数了几轮后,春莲也奚落到嘴巴累了,就靠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沉啊!春莲睡得浑身舒坦地起床,藏好钱后才伸着腰打开房门出去,没想到,推开房门,一个黑色的物件就倒了进来。春莲吓得尖叫一声,当她看清倒进来的物件,是天天碍着她眼能吃几大碗饭却不能干事的婆婆时,更吓得将尖叫变为嚎啕大哭。春莲的哭声惊动了对屋的阿英婆。阿英婆扶着拐杖走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老指婆,也吓了一跳。春莲连哭带爬地爬过去,拉着阿英婆的裤腿,不停地说“阿英婆,救命啊救命啊I”阿英婆问她事情的经过,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真唔知道我家婆佢会跌倒噶!我见佢无出声,仲以为但骂够佐,歇一歇噶点知我出来,佢就跌倒在我房门口了!”
  阿英婆伸手探了探老指婆的鼻孔,没气儿了,再摸摸脖子下,冰冷的,一点儿温度也没有了。阿英婆扶着拐杖站起来,长叹一声说“春莲啊!你家婆佢走佐啦!”我们这里人喜欢将去世唤作“走”,很动感,有点儿来来回回周而复始的味儿。
  伟言叔说老指婆是突发心肌梗塞走的,他是我们村最权威的医者,他说是心肌梗塞,我们便觉得老指婆就是心肌梗塞走的。既然是突发病走的,村里人也没过多的责备春莲嫂,灵堂上,守灵人更多感叹的是阿宝的不幸。年轻貌美的阿宝,本是幸福满满地准备相亲嫁人的,没想喜事变丧事,阿妈老指婆走了,阿宝自然相亲不成,这样带黑带硬的命,日后还有哪家后生敢和她相亲哇l大家长嘘短叹,本是悲悲戚戚的灵堂,更显得愁云密布。老指嫁出去的两个大女儿,哭得趴在老指婆的脚跟前似软泥般直不起腰来,春莲嫂也跪在一旁呼天抢地的,尽管她的哭声夸张而让人生疑,但此时此景,大家也没有了究其真假的心思,都把焦点放在阿宝身上。阿宝披麻戴孝,直挺挺地跪在老指婆的脚前,动也不动,一声不吭的,她已经跪了两天两夜,水米未沾,任善人怎么扶怎么劝都不肯起来,像座固定了的石雕。
  在我们这里,出殡是很讲究的,先得喃默佬选好下葬的时间,又要寻五琢佬将坟地定好,然后才可净身上路。净身也是讲究的,必须要用九曲河的水。在喃默佬选好的时辰内,孝子捧上焚着香烛的铜盘,由至亲们护着,一路哭着走到九曲河边,拜祭过九曲河后,往河中央撒上买净身水的铜钱,孝子才可下水舀水。下河舀水,要是在夏天,也没什么,赶上是严冬,那就辛苦了,河水冷得透骨,很多孝子跪拜完九曲河回来,脸都是黑紫色的,熬过了死者下葬,人亦跟着大病一场。
  老指婆没有难为儿子大指,她选择在一个阳光还炽热的初秋走的,所以,她下葬那天,大指哥的脸亦没有黑紫色,我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的脸。阿宝连护送大指哥去九曲河买净身水也不肯起来,直到喃默佬将一系列出殡前的法事都做完了,唱诵着让亲人行礼时,她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笔直地跟在棺材后面。棺材是由八个精壮的小伙子抬着的,春莲嫂抢了老指婆的钱,却没能将钱拿去打金戒指和耳环,都用来买棺材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春莲嫂把钱掏出来给有根叔去买棺材,打死我也不相信她会那么大方。
  棺材上路了,孝子捧着灵牌走在前面,跟着的是打着幡的女婿和亮着电筒的孙子。村里人都来送老指婆,大家绕着棺材转了一圈,自觉默默地跟在棺材后面。春莲嫂尖利的哭声,在此时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很多人听到了她的哭声,想起老指婆生前的种种不幸,都不由得黯然泪下。我虽然一向都对这个致我头破血流的老女人没么好感,但此时也不觉地有点儿伤感,情绪一直都带动不起来,尽管,我的口袋里已经攒够了买香港明星贴纸的毛币。阿英婆好似在这几天内就老得一塌糊涂了,拐杖似乎支撑不住她衰老的身体,但她仍坚持要送老指婆到山上,有根婶和邋遢三的老婆紧紧地托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劝她无去了,老指婆会晓得她的心思的。但阿英婆不听劝告,说:“月玲后生时,无批斗过我,还给我送过鸡蛋和番薯,心好着呢”阿英婆是个地主婆,曾经我们村的土地全都是她家的。她坚持送老指婆出葬,大家也没甚好法子,唯有使两个力壮身健的女人扶着她,一路跟在送丧队后面。
  广东的初秋,天气还多变得很,雷雨说来就来,送丧队才出发,天边便飘来一块灰黑的云朵,一道闪电划过,从队伍出发要去的九十九岗那边,便传来响雷声,然后大雨便下了下来。队伍慌忙寻地方避雨,棺材被抬进了桥头的驿亭里。我给淋了个精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被我阿妈揪住了耳朵,使暗劲扭了几下。我皮实,被扭了耳朵也不哭,摆脱了阿妈,又钻另一边去了。邋遢三的女儿铛铛乖巧地跟在她阿妈的身后,看见蓬头乱发的我,轻声轻气地说“小心挤倒棺材啦!玉丫”我响着鼻子哼哼,黄毛丫头儿,多管闲事。
  雷雨说去就去,把我们淋个精透后就停歇了。大家又上路了,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眼,也来送老指婆一程了,这雨便是老天爷的眼泪呢。春莲嫂听了大家这么说,哭得更尖利更凄切啦,她大声地嚎着,也不晓得在嚎些什么词句。
  被雨水打湿了的山路特别难行,抬棺材的八个精壮后生的步伐明显缓慢下来了,到了南丫山那段路特别陡,他们走得脚步也歪了,在经过一个拐弯处时,走前面的没留意有个水坑,脚下一滑便踩空了,后面的刹不住脚步,也跟着向前倾,棺材随着人们的惊呼往水坑倒去,所有哭声哀叹声都停下了。阿英婆挣开有根婶,嘶哑着声音叫:“千万唔好让棺材浸到水啊月玲仲要干干净净地去投胎的啊”跟在棺材后面的男女都不顾一切地蜂拥上前,赶在棺材落地前,努力拽扶着棺材,不让它碰到水。我跑得快,早跑在前面去了,听得声音回头,看见铛铛那黄毛丫头儿,竞也红着小脸,死死地拽着一方撑棺木。这黄毛丫头儿,能有几两力哇?
  跌倒的八个后生仔在人们的帮助下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泥巴泥水,下腰托担,“嗨呵”一声,又将棺材抬了起来。送丧的队伍终于回复正常了,人们又自觉默默地跟在棺材后面,喃默佬挥动着灵幡,嘴里念念有词,撒下两把白米,招呼大家继续上路。歇下去的哭声突然间暴了出来,众人抬头望前,是阿宝,沉默了两天两夜的阿宝,竟然在众人都忘却了哀嚎的时候,突然哭了起来,紧跟着,老指婆的两个大女儿亦跟着哭了起来,春莲嫂赶紧用手捂着麻布,嘶哑嘶哑地叫唤了起来。
  老指婆终于在儿女们的哭声中顺利落葬了。九十九岗上,又多了一个插着灵幡贴满纸钱的新坟。香烛仍未燃尽,坟前凌乱的脚印还未凝干,鞭炮过后硝烟的味道还绕着山头,但送丧的人们就已经离开了。新坟面朝着连绵不断的山岗,空空的,孤寂得像没有来过一样。我跟在人群后面走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个刚刚鼓起的坟头里面,真的埋着个能追着我跑九条街的老指婆么?我的右眉骨上方,又隐隐作痛,忧伤莫名地萦绕着我。我无精打采地踢着脚下的泥巴,既渴望长长的山路赶快走完,又希望再走慢一点,再走慢一点。可能这长长的送丧的队伍中,最不伤心的是小指,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用遭受“藤条焖猪肉”之苦了。

  2.大屋
  我像一阵风卷过后街,阿英婆又趴着矮板凳爬出来了,抬着一个凌乱无比白得发灰的脑袋,两眼直直地跟着我跑过的方向转动,眼中似乎有点儿什么,可我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我阿妈总叮嘱我,在村子里遇到大人都得叫的,年轻的叫叔、婶,年长的叫伯、姆,年老的就叫爷、婆。我阿妈说,这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基本的素质。我阿妈读过很多书,说话总与一般村妇不一样,“素质”这两个字,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是些么,真费脑筋,但我晓得,肯定是个好的,要不,我阿妈不会这样吩咐这样强调。我淘是淘点,上墙掀瓦落水摸鱼的事儿做过不少,遭讨告也是时有发生的,但礼貌还是很讲究的。就像这天,碰到阿英婆爬出来,不管她眼里藏着的是么内容,我都大大声声,泼泼辣辣地叫“阿英婆好出来晒太阳啊?”
  阿英婆直直的眼睛,随着我的唤声摆动了一下,才答:“是啊是玉丫么?”嗨!我玉丫唔是站在她面前么?我不由得停下来,走近她,仔细地观察她直直的眼睛。只有这么近,我才看清楚阿英婆的全部,她的五官都被老树皮般的皮肤围起来了,老人斑密密地布着,身上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要在平时,我肯定是捂了鼻子拔腿就跑,但这回我却不想跑,我被阿英婆的眼睛吸引了,那两个混浊的半透明状的晶体上,居然有两个圆圆的小白点隐在里面,覆盖了她的瞳仁。我不清楚那小白点是什么,也弄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怎么长在她的眼里的。但潜意识里晓得,阿英婆之所以看不清楚我,眼睛变得直直的,肯定与这两个小白点有关。
  我好奇地问“阿英婆,你唔见到我么?你眼睛里长出来的小白点是么东西啊?”阿英婆努力用双手挪了挪板凳,让身体往屋外伸了伸,拖在她身后裹着长长的黑布裤的双腿,也往前蠕了蠕,阿英婆怎么会有这么丑的黑布裤啊?我奇怪地想,俯视着看阿英婆,她就好似一条抬起头的黑蜈蚣,但这黑蜈蚣却是垂老的。我蹲下来,好奇心驱使我再观察清楚一点儿她的眼睛,小白点真好玩,它怎么会突然长在阿英婆的眼睛里的昵?一阵过堂风吹过来,把阿英婆身上混浊的气味也吹了过来,我忍不住捂了鼻子,她有多久没洗澡了啊?
  阿英婆没有跌倒之前,是个干净优雅的老婆婆呢。她穿着儿子从香港或英国寄回来的时髦衣服,拄着镶了青白玉龙头的红木拐杖,白发梳得油闪闪的,站在大屋前面,中气十足地招呼我们小孩子们过去。她的大屋真好,里面是全大理石的铺设,圆的石台石凳,弧形的红木门,楼梯迂回曲折地走了三轮,顶层还盖了两个琉璃亭子,一道弧状的桥搭在两亭之间,既漂亮又肃穆,像皇宫似的。我的词汇里,最辉煌的建筑物,只能用“皇宫”来形容。但后来,我阿妈告诉我,这所立在大片青砖灰瓦翘檐的锅耳屋群中的色彩鲜艳的大房子,是仿欧洲教堂的设计。我阿妈说,漂亮归漂亮,但与教堂牵连上,意味总是不好的。我们小孩子是不理会它似不似教堂,也不理会意味如何。我们喜欢往大屋里跑,主要是喜欢藏在大屋里的内容。阿英婆的大屋实在太好了,内容丰富得让我们无法拒绝,那些摆在大理石桌上、台柜上的盆子里,总是堆满瓜子糖果,而且,这些瓜子糖果和我们平常在客家二叔店内买的大有不同,它们包装鲜艳,还印了洋文,味道香甜得…哎呀,想着就满腔口水。总之,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阿英婆的大屋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我们每天都要跑进去几趟,眼巴巴地望着高高的台柜。阿英婆总会笑呵呵地走过来,搬张凳子,从柜台里抓出来一把瓜子或糖果分给我们。我们迫不及待地将分得的糖果拍进嘴里,糯甜的糖果溶在嘴里,我就觉得阿英婆真好,她的命更好,有两个在外面的儿子,每天能吃上这么好的糖果。小孩子们聚堆玩在一起时,我们就议论,阿英婆的大儿子或小儿子,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他们一般都会在清明和阿英婆生日那天回来的,在香港的大儿子回来得频繁些,要是阿英婆有些什么病痛,他都会回来照看一下。小儿子据说已经定居在英国,回来一趟山重水远不容易,所以,与阿英婆的沟通大多是写信或寄邮包,邮包里通常都是写着洋文的食物或衣物,但信却是中文写的。阿英婆眼神不好,接到信就会来找我阿妈,每回我阿妈给她念完信,她就从邮包里抓出一大把印着洋文的糖果赏我。于是,我每天都像阿英婆那般迫切地渴望她的小儿子寄信回来。
  自从阿英婆跌倒后,我们就很少获得印有洋文的糖果吃了,我们私底下便议论,肯定是邋遢三的老婆将阿英婆的糖果都私吞了,我羡慕死铛铛了。这该死的邋遢三老婆,在没有去照顾阿英婆之前,她就是一个邋遢贪婪的丑女人,在村子里收垃圾时,看见人家屋门前有个塑料瓶子也要顺走的,贪心得很,她哪能不嘴馋阿英婆家的糖果呢?我们都哎哎唧唧地埋怨,怎么阿英婆的大儿子不寻我们的阿妈去照顾阿英婆呢?那样,我们就可以有吃不尽的糖果了。我曾跑回家去问我阿妈,怎么唔去照顾阿英婆呢?据说照顾阿英婆有两百元一个月呢l我觉得我阿妈比邋遢三老婆强多了,她有文化、又勤劳、又爱干净,肯定比邋遢三老婆招阿英婆的大儿子喜欢。但我阿妈却不同意我的想法,她摸着我的脑袋说“宁愿身体累,亦唔拖着老。阿妈更钟意同你阿爸种田挖藕。”我怎样也想不明白,一年种田才得多少钱啊?还得交粮呢!照顾阿英婆得的酬劳比种田强多了。这时,我已经读一年级,晓得算加减,知道种田是不赚钱的。但我阿妈非这样死脑筋,我亦无办法,就想,怪不得我家总比其他人家穷呢。
  阿英婆眼中的两个小白点很快就引不起我的好奇了,我的眼睛又骨碌碌地往大厅内高搁着的石柜扫去,那里面有花花绿绿的内容啊!我忍不住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听到我咽口水的声音,阿英婆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一条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我问“阿英婆,你的假牙呢?”阿英婆回头向里面呶了呶嘴巴说:“三嫂放在桌子上,我够唔到”我说:“我帮你去摞吧!”我站起来,其实我是想找借口进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邋遢三老婆拿不走的糖果。阿英婆却说“唔使啦摞得到我都无办法睇得到来戴啊”我才记得,她的眼内有两个白色的小点,眼光是直直的。我又蹲下来,看着她透明里带着乳白色的眼睛,问:“阿英婆,你几时睇唔到嘢噶?”
  在我印象里,两年前的阿英婆还灵活得很的。我阿妈让我抱几个出生鸡蛋给她,她收了鸡蛋很高兴,不仅往我口袋里塞满了糖果瓜子,还表演魔术给我看。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漂亮的丝绸手绢出来,让我一定要瞪大了眼睛看着哇『我便真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胖胖的小脖子昂得高高的,阿英婆忍不住笑着在我脸蛋上亲一口说“肉乎乎的,我孙子小时候亦无你甘胖!”我见过她长大后的孙子,高高瘦瘦,戴着个金边眼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有一点儿胖的样子?
  阿英婆将手握成拳,将手绢一点一点地从上往拳里塞,待手绢全塞进拳头里后,她调皮地向我眨眨眼睛说:“看稳啦!唔好眨眼,玉丫『”那般俏皮的样子,就似个童颜鹤发的老姑娘么。我努力地将眼皮撑着,真的一下也不敢眨眼,阿英婆忽地将手腕一转,一抖,然后将拳头递到我面前,慢慢地张开,真神奇啊塞进拳头里的手绢不见了,放在她手掌上的是一颗漂亮的糖果。我惊喜得跳起来,拉着她的袖问“手绢呢?手绢去边度了?”阿英婆笑着将糖果剥开,将糖放进我嘴里,慢条斯理地揉着糖果纸说“无急无急,等阿英婆用糖果纸将手绢变回来好唔好?”我高兴得直点头,她摸摸我的脑袋说“这回真看稳了啊!千万唔好眨眼啊!”我便真的用两只小手指把眼皮都撑着,圆鼓鼓地瞪着阿英婆的拳头,阿英婆将拿着糖果纸的手握成拳,装模作样地往拳头里吹一口气,又将另一只手往空气中抓了一把,快速地拍在拳头上,手腕一转,又慢慢递向我的前面,我放开小手指,揉揉眼睛一看,哇手绢又在阿英婆的手上啦太神奇太厉害了,我欢喜得又跳又拍掌,缠着阿英婆后面,问她还能不能把手绢变成彩带,最好能变成鸽子。阿英婆慈爱地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英婆可无甘大的本事了,只晓得变糖果,玉丫你快点长,长大佐学佐本事,回来表演俾阿英婆睇好唔好?”我懵懵懂懂的,也记不得有没有点头。
  没想到,才两年过去,灵敏的阿英婆就不见了影踪,她亦再也不可能给我演示魔术了。见我问她眼睛,阿英婆的情绪就开始低落了,说早两三年眼睛就有点蒙的了,但却不为意,老人嘛,有点儿眼花也不是么病,没想眼睛却越来越不中用,自从那次下楼梯踩空跌伤了腰后,不仅人站不起来走路,连眼睛都不听使唤啦!她将脑袋搁在矮板凳上,长叹一声说“玉丫,阿英婆依家连出面的太阳光都睇唔到啦!”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跟着灰暗起来,你说一个老人家,吃的看的走的能力都消失了,干住在一间全是石头的大屋里面,有多可怜啊。我伸手去扶她,努力将她的身体往门外拖,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老人家就应该多感受阳光。邋遢三老婆的声音像刮子一般从屋里刮了出来“哎呦喂玉丫你作死啊?拖着阿英婆去边度啊?”我抬头瞪一眼,这个丑女人真聒不知耻,身上竟然穿着阿英婆以前穿过的时髦衣服。
  阿英婆一辈子都爱美,她有穿不完的好看的衣服,总爱把头发梳出不同的样式来。我还见过她穿藕荷色的旗袍呢,雅致又高贵,那是她八十岁做大寿时穿的,她的儿子孙子们都回来给她做寿了,寿宴请了全村,在大宗祠堂里摆的酒宴,热闹极了。她的大儿子还特地将附近几条村的醒狮队都请过来,给她舞狮贺寿,那场面,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的,把来贺寿的老人们都羡慕得眼睛红。我奶奶就在我们面前说过,待她到八十岁时,要是也能请两头醒狮贺贺,就死都眼闭了。鼓乐声中,阿英婆穿着庄重典雅的藕荷色祥云图案的旗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铺了红垫的酸枝椅上,接受儿孙们跪拜行礼祝寿,那个模样,那个气势,似个至高无上的贵妇人。
  此时,阿英婆的衣服铺在邋遢三老婆的身上,就显出了怪里怪气的味道。那么黑瘦的脸皮,那么丑陋庸俗的五官,那么没有规律的身材,衬着这么时髦高贵的衣服,简直丑得无法形容。见我拿眼睛瞪她的衣服,邋遢三老婆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哎哎哎地叫唤了几声,不自然地拉拉衣服下摆,说:“我睇见这些衣服仲甘新,试试着哇一阵间我就去除下来啦!”
  打死我亦唔相信她讲的话,她给一辈子都干净爱美的阿英婆穿着她的粗布衣服,自己却穿了阿英婆的漂亮衣物:在该抱阿英婆上轮椅推出来晒太阳的时候,任由阿英婆自己用矮板凳爬出屋,她却躲在大屋里面不知道又翻找些什么。阿英婆听到邋遢三老婆说话,回头说“三婶,给玉丫抓两把糖果去”邋遢三老婆哎哎地答着,翻着怪眼说“你个贪食鬼。”说着从石柜里抓出两个小糖果,飞快地塞入我的手内说“抓稳了,真便宜佐你个贪食鬼。”
  我抓着两个糖果,飞快地往回跑,跑着跑着,就哭起来了。回到家里,我阿妈刚好洗完头,坐在院子里用木梳子梳着她油光滑亮的长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浓浓密密的,为了容易梳理,她把头发都拨向一侧,侧着肩膀慢慢地梳着,发尖上的水珠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阳光在她头上毛茸茸地跳动着,我觉得阿妈真好看。
  听见我闯进来,阿妈叫了声玉丫,抬眼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阿妈奇怪了,笑着说“边个坏鬼将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玉丫气哭啦?是家言四还是客家二啊?”在村子里,最喜欢逗我玩的就是家言四和客家二叔了,我每回红鼻子,几乎都是他们气的。我气呼呼地踢了一脚放在门角的矮板凳,我阿妈再次从厚密的黑发丛中拾起头,问“你是怎么了?边个得罪你啦?”我抽着鼻子说“都怪你,你去照顾阿英婆不就好了么!”我阿妈愣了一下,问“阿英婆做勿事了?你三婶又偷她的东西啦?”
  眼泪莫名其妙地从我眼里流了下来,我抽抽嗒嗒地跟我阿妈说,邋遢三老婆不应该穿阿英婆的衣服,更不应该给阿英婆穿她的衣服,那么丑,说着说着,我竞觉得委屈极了,伏在我阿妈的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阿妈拍着我的后背,安慰说“好啦好啦!唔好哭啦玉丫,这都是阿英婆的命啊!这是所有人老了都必须经历的命啊边个叫阿英婆一定要留在村里,唔肯跟两个仔出去享福呢?”
  我阿妈说得没错,阿英婆今天之所以沦落到和邋遢三老婆一般邋遢,除了邋遢三老婆没有尽心照顾她外,她自己亦难辞其咎。阿英婆跌倒后,她的儿子们都回来过,她小儿子想将她接去英国,她说听唔懂人家洋人讲话,唔去。她大儿子说把她接去香港,她说在那边喝不到九曲河的水,唔去。就是因为她的固执,她的儿子们才不得不在村子里找人照顾她。
  我哭着说“阿妈,是唔是,人老佐,都要无牙齿,都要盲的?”我阿妈又一愣,问:“阿英婆盲了么?”我点着头说“是啊!佢的眼睛里面,长了两个白色的小圆点,她已经完全睇唔到嘢啦”我阿妈一呆,略有所思地说:“嗯,应该是白内障。佢点解唔同两个仔讲呢?”顿了顿,她又长叹一声说“唔讲都是好的要是阿英婆睇见自己现在甘的模样,肯定难过得要死的!”我一听,又忍不住泪如雨下了,我阿妈笑着点我的额头说:“哟我玉丫真大个了,晓得好丑啦”我紧紧抱着阿妈的膝盖,抽噎着说:“阿妈,你老佐,我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唔比你好似阿英婆甘臭。”阿妈给我擦着泪说“傻玉丫,你大个了,就得嫁人的,到时,你就有自己的家庭,要是你似阿英婆的仔甘,去了甘远的地方揾食,想在阿妈身边尽孝就难啦!”我摇着头说:“那我就唔去甘远的地方揾食啊”我阿妈给我擦干净脸,拉着我站起来说“但是,我们做阿妈的,都希望自己仔女,走得越远,扭得越多才好啊”
  我听不明白我阿妈的说话,但村子里的确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后生都走出家门,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甚至落地生根,有的还漂洋过海呢。走出去的人,的确好像都能赚好多好多的钱回来,他们给父母兄弟盖了洋气的房子,衣食总连连不断地往回拿。在我们村子里,有人在外,是件荣光得不得了的事情。就拿我家来说吧,我阿爸的两个大姐年轻时到新加坡去了,老了才寻回来,即使这样,也使我家在村子里的地位一下子拉高了,连我看见客家二叔的儿子客家仔时,也变得昂首挺胸了,我不再羡慕他家有吃不完零食的小卖部啦『因为我有两个在新加坡的老姑妈。
  阿妈将头发潇洒地往脑门后面一甩,用红头绳松松地绑在身后,然后拉起我的手说“走,玉丫,跟阿妈去给阿英婆冲个凉。”我立马破涕为笑,还特地跑进屋去,将我阿妈专门给我买的花露水亦拿上。
  这天,我和我阿妈帮阿英婆美美地洗了澡,我阿妈还给她把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用红头绳绑了,穿上最大方得体的香云纱衣。整个过程中,阿英婆都裂着只有牙床的嘴巴呵呵地笑着,邋遢三老婆已经将阿英婆时髦的衣服穿得皱巴巴的了,她站在一边手脚不晓得该往哪里放,这儿摸摸哪儿拉拉的,想帮忙帮不上,不帮忙嘛,又好像说不过去,就馋着脸说:“哎哟喂I四嫂,你真好眼光哇畦!有文化的人就唔一样,挑件衫就是合身衬人噶!”“哎哟喂唔得了啦四嫂,你对手都巧到绝啦!甘靓的发髻都梳得出来!”
  我真烦她的聒噪和无耻,不停地拿眼睛瞪她,她却不为然,还说“玉丫乖起上来,真得人疼哇!我铛铛胆子就小,叫佐佢几次过来帮我同阿英婆冲凉,但都唔敢!”
  我们懒得理会邋遢三老婆,将阿英婆抱上轮椅,推出大屋去晒太阳。邋遢三老婆唯唯诺诺地跟出来,远远看见有根婶和玉兰婶从村口那边有讲有笑地向这边走过来,急忙上前一挤我阿妈,抢过轮椅,昂首挺胸地往前推。
  我阿妈笑了笑,没说什么,牵着我走到边上去,我看邋遢三老婆推着阿英婆,怎么看都像只母鸡在街上摇摇摆摆。有根婶和玉兰婶走上来,看见干净漂亮的阿英婆,都围上来问好,啧啧地羡慕说阿英婆富贵好命,不能走路了,还请得个尽责干净的好保姆。邋遢三老婆聒不知耻地直着腰板炫耀“那是当然地啦做人应该要对得住良心嘛!”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想发作,我阿妈却拖着我回屋去了。
  但谁也没想到,村里有着最好最富贵命的阿英婆,竟然这样想不开,从她家三楼的那个琉璃瓦顶的亭子里跳了下来,直挺挺地拍在街巷上,把住她对面刚打渔回来的老指爷吓得缩在床上抖了三天。至于她是为么事想不开,又是怎样一个人避开邋遢三老婆的视线爬上三楼的,我们都不得而知,无从究竟。但我却暗里认定了,阿英婆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一下子从干净优雅的老太太变成一个蓬头邋遢的糟老太婆而自杀的。
  我跟着我阿妈去守灵时,进门就看见了那张阿英婆经常用来撑着爬出门口的矮板凳。这回我没像之前老指婆走时那样,像只老鼠般进进出出,趁着人多烟雾浓,不停地磕头骗福糖利钱,而是跟着我阿妈,用香烛祭过阿英婆的灵躯后,拿了善人递过来的福糖和利钱,就乖乖地退到门角,坐在那张被阿英婆不知道趴了多少次的板凳上,低头绕着地下的稻草玩。
  给阿英婆守灵的人真多,比老指婆走时的人要多得多了,阿英婆的大屋里挤满了人,我低着头,看见的都是形形色色不同的脚,有光脚的亦有穿皮鞋的,有挽着裤腿的亦有穿着西裤的。阿英婆的儿子们回来得这么少,不晓得他们在内地怎么结交的那么多朋友,那些朋友们都衣着光鲜,有的还开着黑色的屁股后面喷着粗气的小汽车来呢不过也难怪,阿英婆的儿子们都很淘绰的,每回回村,都带好多好吃好用的回来满村子派。清明节时排场更大,请了全村的男人去吃饭,男人们吃饭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挂金黄喷香的烧肉。我阿妈说过,出手阔绰的男人,都能广交朋友的,有钱人么I谁不想攀着呢?来的人抱的心思都不一样,有的祭了香烛放下蜡烛金就走了,有的却留下来守夜灵。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旁立了对纤巧的脚子,脚子上穿着一双城里小女孩才有得穿的黑色小皮鞋。小皮鞋真漂亮,上面还有个蝴蝶结。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小皮鞋的主人竟然是邋遢三的女儿铛铛,她正裂着粉粉的小嘴巴,对我友好地笑着。见我抬头,她立刻伸手过来说“给你,玉丫”我一看,是一颗福糖,上面印了洋文。我鼻子哼了哼,扭过头,不仅她手中的福糖对我起不了吸引作用,连她脚上穿的黑色小皮鞋亦格外刺眼。这个黄毛丫头儿却不知好歹,仍不死心地蹲下来,瞪着一双浅得一见到底的黄眼睛望着我说“玉丫,你做勿嘢唔开心啦今次的福糖好好食啊!I利钱又多,都是一蚊噶可以买好多张翁美玲的贴纸啦!”
  我们这些住在珠三角的小孩子们,是最早受到港台文化影响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有着大大眼睛的香港影星翁美玲,只是那时我们并没料到,过不了多久,这个美丽清纯得像个仙女般的大影星,竟然也想不开自杀了。好在她不似阿英婆般,将自己摔个血肉横飞,而是用煤气将自己完美的容颜永远定格在我们的记忆里。我是在翁美玲自杀了几年后才晓得这个消息的,当时我就莫名地想起了穿着藕荷色旗袍梳着光滑发髻的阿英婆,竞不自已地流出了眼泪。
  铛铛还不晓得,因了她阿妈的原因,我是不会接受她的任何馈赠和讨好的,她越渴望跟我拉近乎,我越是抗拒她。当她自作主张地伸手拍拍我的膝盖,将利钱和福糖放在我膝头上时,我的暴脾气就爆发了,跳起来,一把推开她。铛铛惊愕得傻傻地瞪着无辜的眼睛,两条小扫帚般的黄辫子一摆一摆的。我还不解气,弯腰将她给我的福糖和利钱,连同地下的稻草一起抓起来,往她身上一扔,骂了句“贪心鬼个女,我以后都唔同你玩啦”就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铛铛站在灵堂里,有没有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亦无心去思考这些小事情。才出大屋门,我便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
  阿英婆的小儿子终于回来了,一台光亮得照人的黑色小车将他载回来的。这个小儿子全身披麻戴孝,虽然我见过好多人老走后,他们的孝子亦披麻戴孝,但我还没见过把麻衣孝带穿戴得那么隆重的。小儿子在九曲河前就坚持下车了,远远对着家的方向,双膝一曲便跪了下去。跟在他身后的车子里,亦钻出了几个身穿重孝的男女,见到前面的人跪下,赶快亦跪了下来。一群披着重孝的人,匍匐在地上,一步三磕地往村子蠕动而来。我从来没见过这般行孝的,吓得靠在大屋门前不晓得走开,还是我阿妈眼尖,急忙奔过来将我抱到一边。村里人都自觉让开一条道来,让阿英婆的小儿子领着儿孙们一路跪磕而来。当阿英婆的小儿子经过我前面时,裹在他头上的麻布忽地掉下来了,我看见了他满额的鲜血和花白的脑袋,还有纵横满脸的泪痕。有善人上前帮他捡起麻布,重新披在头上。一般人家孝子回来,都是进门前才跪下,我不明白阿英婆的小儿子为什么隔着九曲河就跪下来,还要把脑门磕得皮开肉绽的。待了长大有过恩怨情仇的经历后,再回忆起那天阿英婆小儿子的进门,我才明白,有多恨就有多爱,离了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开始张罗摆火盆行仪式了,孝子都回齐,送殡马上就要开始了,灵堂肯定又有一顿忙乱。忙乱中有人轻声地议论说,这小儿子自幼懂事,和阿英婆感情深,他比他哥小十多岁,打土豪斗地主时,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阿英婆被批斗后回家,他害怕阿妈想不开,睡觉都是抓着阿妈的耳朵睡的。这些典故我早就听我阿妈说过了,我阿妈还说,阿英婆的小儿子痛恨我们村的人,当年他兄弟俩逃去香港,离开前他曾咬牙切齿地说,一辈子也不会回来这里。但那时都是年轻气盛,哪有脱离得了住着老母亲的故土的?漂得再远,根还连着九曲河。
  两个孝子被善人指令着,捧着铜盘和灵牌到九曲河去买水了,望着他们一步一磕,虔诚而悲痛的身影,我便担忧地想,要是一会儿,他们给阿英婆净身时,看见母亲那个血肉迷糊的背脊,又会是怎样的悲痛,怎样的追悔莫及?我悄悄地走离了人群,不忍再看。
  不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九十九岗了,如果说九曲河是孕育我们村的母亲河,那么,九十九岗就是守护着我们村的父亲山。九十九个山岗紧连在一起,如屏风般把我们村围了起来,我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喝着九曲河的水长大,老走后,都深深地埋在九十九岗的腹肚中。听村里人说,五琢佬已经帮阿英婆在九十九岗寻了个坐北向南、风水极佳的位置啦!l阿英婆的墓穴也挖得极深极宽大,她的儿子们已经将墓穴附近的山地也买下来了,准备将阿英婆的坟墓修得威武堂皇。
  我不晓得村里人为什么都热衷于议论一个人死后的事情,也不明白将坟墓修得像皇帝陵般有什么意义。阿英婆毕竟是走了,真的走了,她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渐渐成为一个孤独的山坟,或许她的儿孙偶尔会想念到她,可她亦不能感知了。而且,他们将阿英婆的灵体远离普通坟地,高高筑在山顶上,阿英婆的腿已经废了,她还能爬得到这边的坟地去寻老指婆她们聊天么?我多想跟他们说,落葬时把阿英婆的板凳儿也捎上吧。可我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勇气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想到阿英婆今后会住在寒森森的坚固无比的大墓穴里,孤独无比,我就觉得阿英婆死后的苦,不一定比她生时受的苦少,我悲从心生,一个人蹲在墙脚下,抽抽噎噎起来。

  3.月光
  我一直都是刻意忽视铛铛的,因为她是邋遢三的女儿。
  邋遢三是我们村里最脏最臭的人,他终日拖着一个破旧不堪的麻包袋,手里夹着一把脏铁钳子,外出收破烂时,麻包袋里还会别着一把有锈铁砣的秤子,他走过石阶时,石阶会留下一行肮脏可疑的脚印,他经过村口时,村口会留下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不但我们小孩子们不喜欢他,连大人们都不喜欢他,我们的阿妈总叮嘱我们,见到邋遢三都离远点儿,省得被他身上的臭味熏着了。邋遢三邋遢,他的老婆在村里名声也是不好的,那是个又丑又贪小便宜的矮女人,总喜欢干些偷鸡摸狗顺藤摸瓜的事儿。有根家就给她偷过旧车轮胎,有根叔是跑四轮车的,家门前总有两个破轮胎堆放着,也不知矮个子的邋遢三老婆哪来的力气和本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沉重的破轮胎推回家。还有客家二叔家的小卖部前面,每天都会堆放着不少客人喝了剩下来的瓶瓶罐罐,可是邋遢三的老婆就能在客家二叔打个午睡睏的时候,将所有瓶罐都一扫而空。邋遢三家是从来都不种蔬菜的,他们亦不会到菜市场去买菜吃,但总有人发现他们家的饭桌上,摆着鲜嫩翠绿的青菜。
  可是偏偏是这么的一对又脏又丑的活宝,却生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女儿来。铛铛不随娘,应是随了邋遢三。我虽然没真正看清过邋遢三的模样,因为他终日都蓬头乱发的收破烂捡垃圾,不爱抬头看人,亦不爱跟人说话,即使有时我们小孩子去他家找铛铛玩,碰见了他,他亦是低头闷脑地整理他的破烂,不理睬我们。但我听我阿妈说过,邋遢三没收破烂之前,也是个干净漂亮的小伙子,后来被人诬陷了流氓罪,受批斗坐了牢,平反放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般,不爱和人说话,终日和垃圾打交道。他的老婆是自己贴上去要跟邋遢三过的,到底他们有没有领证都不得而知,反正不久后就有了铛铛。
  邋遢三夫妻俩虽然肮脏邋遢,但对女儿铛铛却宝贝得似掌上明珠,铛铛打从娘胎出来就白白净净的,干净得像个瓷娃娃,也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白透白,似乎再张大点儿眼睛就能看见她皮肤下的血管了,一双卷着长睫毛黄褐色瞳仁儿的大眼睛,总水汪汪地大瞪着,让人觉得一眼看下去就能看到底了,可就是看不到底儿,害得你看过了还净念着想多看一眼。铛铛的个性亦是温温顺顺的,她虽然也出屋走动,但绝不会像我们这般撒开腿就乱跑乱叫,野得像群小马。她爱站在一旁,吃着手指瞪着大眼睛看我们玩,看见我们滑稽的样子时,就摆着两条小扫帚般的黄毛辫子吃吃地笑,她的两颊都有个酒窝儿,笑起来特好看,多宽的笑容灌进去,也埋不尽她深深的酒窝儿。
  我虽然有意疏远铛铛,可我内心还是喜欢这个黄毛丫头儿,有铛铛立在一旁看我们玩游戏,我便特别地起劲,我多么渴望能多让她吃吃的笑着啊。我喜欢唤铛铛做黄毛丫头儿,这并不是铛铛年纪比我小,相反,铛铛比我还年长两岁啦!只不过,她很娇弱,个子不高,和体壮高大的我相比,她就显得有那么点儿黄毛丫头的味道了。人们都说铛铛很漂亮,她和我姐姐碧丫是他们年级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啦。可我阿妈不是这样认为的,我阿妈骄傲地挺着胸部说:“邋遢三家的铛铛,哪能跟我家碧丫比?我家碧丫脸蛋红红鼻梁高高的,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铛铛长得靓是靓,但就是薄相了点儿。”
  我不晓得“薄相”是什么意思,但听我阿妈的语气,就是和大富大贵的命是相反的。我阿妈很清高的个性,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奇语狂言,让人听了心里怪不舒服的。因为她的一个“薄相”的词汇,邋遢三的老婆便与我家仇上了,她害怕我健硕的阿爸,不敢靠近我家,就站在老走了的阿英婆家的那扇紧闭的大铁闸前面,用她所想到的各种词汇来反击我阿妈对铛铛面相的言论,但我阿妈懒得理她,慢条斯理地在屋内摘花生。
  邋遢三老婆骂得没意思了,就大声地宣布威胁,永远也不到我家来收破烂。我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敲石头,这蠢女人威胁得一点儿威力也没有,都快步入九十年代啦,穿街过巷收破烂的收买佬多的是,村里人之所以讨厌她但仍愿意将破烂卖给她老公,不过是心善,同情邋遢三曾经遭受过的不公。我拿眼睛瞥瞥这个蠢女人,她骂着骂着,竟然攀到阿英婆大屋的铁闸上了。这铁闸是阿英婆死后第一个清明,她的儿子们回来扫墓时装上去的,因为他们发现,大屋的门锁总是被人撬开,大屋里能拿得动值钱的物件,都不翼而飞了。这蠢女人真是无时无刻都不忘犯职业病。
  我站起来,使尽力气将手中的石头扔过去,“啪”的一声,石头子准确无误地打在邋遢三老婆尖尖的屁股上,痛得她尖叫起来,从铁闸上跌下来,摸着屁股回头骂我:“死玉丫!你作死啊你『石头扔到我个头,睇你家点样赔!I”我擦擦鼻子说“打贼唔入罪,赔个屁啊?”这蠢女人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贼7边度来噶贼啊7吓7哎哟喂,你个死玉丫,年纪唔大,竞晓得编排故仔来讹人啦!”她亦晓得恶迹败露了,一边虚张声势地叫骂着,一边揉着屁股往后村跑去。
  我拍拍手,望着锁了铁闸的大屋,一时竟生出许多惆怅,阿英婆都走了两三年啦|大家都习惯了大屋紧闭着的大门,习惯了没有阿英婆趴在板凳上伸头出门口的日子了。阿英婆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就好似没有来过一样。可我怎么还会时常念到她,念起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端坐在铺着红垫酸枝椅上的样子,念起她握着手绢向我俏皮一笑变魔术的样子。此时此刻,看见邋遢三老婆这样亵渎阿英婆住过的大屋,我就替阿英婆难过,格外地怀念她了,唉你说人啊!为什么都是按个儿计的7老走了一个就是一个了,没有走半个还剩半个在的。
  在放学的途中,铛铛赶上了我。铛铛高我两年级,她应该走在最后边的。我们四年级班刚爬上独树岗大桥的斜坡,她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们这地儿,好似终日都是阳光普照的,红彤彤的落霞刚好铺在迂回曲折的九曲河上,九曲河面上似被火煮着一样,沸腾着橘红色的波光。老指爷又在河拐处打渔了,撕开的渔网满满地往河面撒去,鱼儿便跳腾起来,慌忙逃蹿。铛铛的脸就和被霞光烧着的河面一般,红红的。她的脸真爱红,只稍费劲,细嫩的皮层下,就泛出粉红的色彩来。我大步往前走着,铛铛急急地追在后面叫“玉丫,哎,玉丫”
  听到铛铛喘气的样子,我有点儿不忍心了,就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她歪着幼小的脖子望着我说“玉丫,你点解用石头掷我阿妈啊7都肿好大一块啦”我想象着蠢女人尖尖瘦瘦的屁股上,突起的一块小山丘般的红肿,就觉得好笑,不由哈哈地大笑起来。铛铛不高兴了,大眼里含着泪水,翘翘的睫毛巴眨一下也缀上了泪花,楚楚可怜的,她抽着小鼻子说“你打人就唔对,仲笑7”我斜瞟一下她的模样,这个尖尖的小鼻头上挂着的不晓得是汗水还是泪水,晶晶亮的,更显得她的弱小了,她阿妈再怎么讨厌,亦不关她的事么。一直有着侠客情怀的我实在讨厌不起眼前这个柔弱得像根豆芽菜般的黄毛丫头儿,我用脚踢踢脚下的小石子说“你阿妈肯定无话你知,我是因么事掷佢吧7只要佢唔好再去打阿英婆大屋的主意,我就唔打佢。”我不知何时已经自觉去充当阿英婆大屋的守护者了。
  铛铛突地停了脚步,我跟着愕然停步回头,她站在大桥的中央,小身子不停地抖动着,两条扫帚一样的小辫子一晃一晃的,豆大的泪珠从她一见到底的大眼里滚出来,好柔弱无助的样子。我只不过是说事实,又没有作假话编排她阿妈,她阿妈是怎样的为人,村人皆知的,她用不着这般伤心痛苦的模样吧7我有点儿手足无措,亦不懂得如何去安慰她,唯有傻傻地站住了等她。她很伤心的抽搭了一会儿,才擦了眼泪,抽抽鼻子,继续往前走。我不晓得这个爱掉眼泪的黄毛丫头儿,心里到底是思考个么事的,她总爱将思想到的说话藏在心里面,越是追问越不爱说。她不说,我亦猜不到么
  过了独树岗大桥,走过一排茂密的水杉路,就到我家了。我家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黄黄的果儿挂满了树,好繁华的样子。为了讨好铛铛,让她不难过,我停在枇杷树下,低声说“我给你摘两把枇杷好么7”铛铛的眼眶仍红红的,她摇了摇头,可我才不管了,只要是害她哭了,我都会觉着内疚的,就算我做的事情是对的,在她泪眼面前亦是错的。我三爬两爬就蹿到树上了,攀了一枝缀满了黄果子的枇杷下来,一下塞进她的怀里,说:“熟透佐啦!好甜呢!”铛铛将枇杷握在手中,放在心口的位置,大眼睛瞪着,很认真地说“玉丫,我阿妈佢是病!”她说得特认真,一字一顿的,惟恐我还不相信,还强调说“伟言叔说的,我阿爸还专门带佢去睇过心理医生,睇心理医生好贵的,我阿爸收一年垃圾也够不着同佢睇病!”
  我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爱偷东西亦是一种病。“心理医生”这四个字在我的词典里好陌生啊这黄毛丫头儿晓得的真多。铛铛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小胸膛,很坚定地说:“玉丫,以后唔准你再用石头掷我阿妈,如果唔是,我、我、我一定会生你气的!”她的个子还没我高,体型只有我的二分之一,柔弱得只要九曲河上吹来一阵风,她就会被吹走了的样子,可她圆瞪的大眼睛,红红的鼻尖儿,紧抿的小嘴唇,都告诉我她渴望保护有心理疾病的阿妈的坚定和决心。我觉得,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忽略她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但有病,就唔会再打但的啦”铛铛立马破涕为笑,上前给了我一个柔弱的拥抱,然后低声在我耳垂边说:“我返去同我阿爸讲,以后我阿妈摞返来的东西,我们全都还回去。”说完,抱着枇杷,哼着歌儿,一蹦一跳地走了。她的气息吹得我的耳垂麻麻痒痒的,我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跳着的小影子,忽然觉得她好了不起的,我怎么会对这个黄毛丫头儿产生佩服的感觉呢?
  或许是因为佩服吧!一I-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农忙假刚过,我阿妈特许我们休息两天,我却为了铛铛,跟春莲嫂干了一架。起因还是她阿妈的偷。
  村里人多少知道点儿邋遢三老婆的爱偷是个毛病,只要她偷得无伤大雅,也就骂两句算了。可春莲嫂不同,她是连一根针儿也看得眼紧的人。那天晚上,月亮好白好圆,照得九曲河白晃晃的,村子的每个角落都像撒着盐。不知是不是注定的,平日早早就关上大木门睡觉的春莲嫂,这晚竟然有兴致起来散步,她的说法是“晒月光”。邋遢三老婆干不该万不该,在这个关键时刻去偷她藏在后院柴房里的烂犁头。春莲嫂听到了声响,立刻转去后院,刚好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她的烂犁头爬出来。
  “有贼啊!”
  春莲嫂的一声尖叫,石破天惊。围在村前客家二叔小卖部里看电视的人们,都跑了过去,我也跟着人群往老指家跑去。去到时,已经看见春莲嫂似个将军样,威风凛凛地骑在邋遢三老婆的身上,一边辱骂邋遢三老婆偷她的烂犁头,一边扯着邋遢三老婆的头发抽打,邋遢三老婆怎样挣扎也挣不起来,趴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叫。不知道铛铛是怎么知道她阿妈出事了的,像只小鹿一般闯了进来,一下扑上去,将春莲嫂扑倒在地上。春莲嫂没心理准备,这一跤跌得实在痛,她跳起来,怒火冲天地尖叫着,又一把抓住刚爬起来的邋遢三老婆的乱发,狠狠一拽,邋遢三老婆又“哎哟”一声,昂跌在地上。铛铛叫了声“阿妈”,又一次扑上去,可这回春莲嫂有准备了,灵活地躲开了。铛铛扑不到春莲嫂,就上去拉春莲嫂扯着她阿妈头发的手,春莲嫂哪里肯放手?一把就将铛铛推倒在地上了。铛铛又爬起来,再扑上去,这回她不是用手撕拉了,而是一口咬在春莲嫂的手上。春莲嫂受痛,“哇哇”地尖叫起来,大声叫大指哥来帮忙。
  高大的大指哥站在一边,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毕竟和他老婆扭打的,是两个瘦小的女人,他一个大男人,哪能下得了手?大家都帮忙着劝,唔好打啦!春莲嫂得不到老公的帮助,更恼火了,大声地叫骂着,扬着没抓住邋遢三老婆头发的手不停地扇打铛铛。可铛铛一点儿也不松口退让,紧紧咬着春莲嫂的手。苍白的月光下,铛铛的脸也是苍白苍白的,一见到底的大眼睛,噙满了泪水,但就是不肯作声求饶,目光坚定。
  春莲嫂既不肯放开邋遢三老婆,又忍受不了铛铛的撕咬,突然狠心起来,竞伸起脚,一下踹向铛铛。瘦小的铛铛似皮球一般,“啊”的一声,跌得远远的。人群都一声惊叫,我更是怒火冲天,好狠心的春莲嫂啊偷了你家的东西也不该这样打人么柔弱的铛铛那承受得了她这么狠毒的一脚啊!人们都冲上去劝架了,我随手操起院子里的一根粗树枝,对准春莲嫂再次踢起的小腿,用力地抽了下去。春莲嫂“妈呀!”地叫了声,痛得放开邋遢三老婆,抱腿滚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这么凄厉的痛哭声,我相信这回她是真的哭了。
  邋遢三老婆获得自由后,第一时间扑向蹲在一旁捂着肚子的铛铛。我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的击打一个大人,我这是怎么了啊?
  众人都围着春莲嫂劝了起来,都忽略了我和铛铛母女。我抛下树枝,茫然地回头,铛铛正蜷缩在月光打出来的阴影里,小脸白得泛着玉青色。她嘴唇紧抿,我晓得她是抿着巨大的疼痛的,她怎么总是不吭一声、呼叫一下呢?我阿妈说过,痛了就喊出来,哭出来,这样痛就会减轻些,这法子我试过,真的很灵。她阿妈不停地抚着她的肚子,关切地问“铛铛,痛么?痛么?要去伟言叔处睇下么?”
  铛铛摇了摇头,扶着她阿妈,慢慢站起来。母女俩相互扶持着,蹒跚着走进月光中。我傻蛋似的望着铛铛,我怎么觉得铛铛就像天上挂着的又圆又冷的月亮,离我好远好远呢
  春莲嫂秋后算账,讨告上门,我被我阿妈锁在家里静心思过了两日。这个农忙假就变得很难熬啊I本来我还想着,这两天和客家仔他们去九曲河边捡白鸭蛋的。上村那边,有人养了白鸭,每天清早白鸭下了蛋便放到九曲河上去。但总有些白鸭是不听使唤的,喜欢到有柔软沙子和清亮河水的九曲河下蛋。在九曲河上捡鸭蛋,是孩子们最热衷的娱乐,我们会在河边的竹林里、花生地、野草丛、沙滩上或河水中搜寻被遗留下来的鸭蛋,也有调皮的时候,趁着放养白鸭的人不注意,冲进聚堆吃料的白鸭群中,将鸭子们吓得惊慌失措,拍着翅膀四处乱撞,鸭蛋便会出现在鸭群蹲过的地方了。因为捡鸭蛋的孩子太多了,有时在河滩上奔跑一天,累得全身臭汗也没捡上一个,有时却是运气好的,随便拨开一丛草就捡到一个,拿脚丫儿踢踢水下的沙子也冒一个出来,一天能捡上四五个呢『
  可是,我阿妈的威严是至高无上的,她说了我不能出屋,我就不能出屋。碧丫和弟弟都是阿妈至高无上威严的忠实守护者,只要我够胆子迈出门口一步,他们就会以光的速度飞奔去告诉阿妈,我还没跑到九曲河去,腿上就已经捱上一顿丰盛的“藤条焖猪肉”。我阿妈对付我的办法可多了,除了全方位利用碧丫和弟弟,她还晓得出题来治理我,她从外公黄绍水那里搬回来大堆黄黄的用毛笔字竖着编的旧书,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看得我脑袋发昏。我阿妈知道我不会把这些旧东西看进脑袋里的,就找来笔墨,要我抄《三字经》,黄绍水的《三字经》可难看了,全都是繁体字,一个字要描好多笔才描完,更不要说抄完整本书了。我举着滴着墨水的毛笔,哭丧着脸,我阿妈却指着书教训我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该学学点样尊敬长者了,胆生毛啦?吓竟敢打大人?”我嗫嚅着嘴,我是不能和阿妈正面冲突的,她的手指很灵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着我的耳朵抽起来。但我心里却不停地反驳,书上不仅教我们要尊重长辈,还嘱咐我们要爱护幼小呢!虽然铛铛年纪比我大,但她在我心中却是弱小的。
  我抄了整整两天《三字经》,抄得我两眼发花,双腿绵软,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却见农忙中寂静的村子突然热闹起来。人们像忽然从地里冒出来的,满脸焦急和惊慌,纷纷往九十九岗的方向跑去。我好奇心重,忍不住攀上窗台,坐在窗台上问刚好在街上跑过的客家二叔,发生么事啦?客家二叔铁青着脸说:“邋遢三个女出事啦!我四围揾邋遢三两公婆呢!”我一惊,跳下窗台。跑出屋就碰见客家仔了,客家仔吸着鼻涕追在我身后叫“玉丫,玉丫!你个脸全都是墨水啊”我懒得理他,他腿短,跑得慢,一会儿我就把他抛得远远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只两日,铛铛就真的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她走得那么远,就像高挂着的月亮般,远得我无法够得着。
  铛铛是在山塘边洗脚时失足落水的。
  我跑过南丫山,远远就看见那个碧绿的平静如镜的山塘边上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我冲进人群里,铛铛直挺挺地躺在绿草地上,尖下巴是灰白的,嘴唇是灰白的,小鼻头是灰白的,她整个人都是灰白的,透明的,唯有那双仍圆瞪着的浅得似乎一眼到底的大眼睛,是黄褐色的瞳仁儿。这黄毛丫头儿,怎么就成仙了,说飞就飞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我不相信地望着她的眼睛,多渴望这双有着卷卷睫毛的漂亮大眼睛,能向我巴眨一下。不巴眨,噙满了泪水也好。
  人们的悲伤是从邋遢三夫妇凄厉的哭叫声中酝酿出来的,大家流着眼泪紧紧抱着亦跟着寻死觅活的夫妻俩,不停地安抚他们,说铛铛是被水中的龙王爷看中了,唤去做龙公主了,小姑娘是享福去了,并不是受难。
  铛铛被人用席子卷了抬回家去了,我傻子一般跟在人群之后,走了很远,才晓得回头再看一眼。九十九岗依然默默地立在那儿,它吞噬了铛铛,可我却怎样也恨它不起来。
  回到村里,大家才发现,事发突然,都还没给铛铛准备棺材呢。本来村里,小孩儿走了后。都只是用席子卷了的,谁让小孩儿的分量轻呢?可邋遢三寻死觅活地不肯让人将铛铛卷进席子里,他说铛铛和大人一样的。大家没有办法,既不能用席子卷,立刻做棺材是来不及的了,这怎样办呢?邋遢三突然不哭了,从门角后拿出一把斧头,闷头闷脑地往九十九岗走去。大家又乱了起来,这个当阿爸的要自己伐树给女儿做棺材了,这怎么可以呢?忙乱中,家言四说他的渡船上有一口棺材,是他留着百年之后用的,要不先拿来用吧!大家认为这个法子很不错,邋遢三亦将斧头放回门角了。
  八个精壮的后生仔扛着抬棺木吆喝着往九曲河跑去,我望一眼家言四,他正低着头卷着纸烟,好像心思很重的样子。再回头望铛铛,她依然静静地躺着,眼睛已经被人合起来了,水珠儿仍从她身下嘀嗒着。她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我的黄毛丫头儿,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那么沉呢?
  第二年的清明,我跟随家人进九十九岗扫墓。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九十九岗。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九十九岗竞铺满了那么多山坟,好大的一片,连绵不断的,我们村才三、四百年的历史啊。暮春时节,淫雨霏霏,满山岗上,人头汹涌,纸钱飞舞,炮竹声声,生人都来悼念死者了。站在迷茫的烟雨山头,我想起了能追着我跑九条街的老指婆,想起了穿着藕荷色旗袍的阿英婆,她们的子孙都来拜祭她们了么?还有铛铛,那个在月光下为了保护自己阿妈,瞪着一眼到底的大眼睛,噙着泪水就是不肯松口的黄毛丫头儿,你知道吗?每到月光清白的夜晚,我就会莫名地想起你,我是多么的想念你那卷卷的睫毛、小扫帚般的辫子,还有你吃着手指笑的样子,你不晓得吧?你笑起来多好看啊!两个酒窝儿,怎么灌也灌不满。你在水中的龙宫里面,过得还好吗?我的黄毛丫头儿
  想着想着,泪水又溢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的。
  九十九岗在眼前模糊了后又清晰起来,它到底是在守护着我们还是埋葬着我们呢?我有点儿混沌,唯一清醒的是——无论老幼无论贫贵,我们最终都要走进它的怀抱,然后化成泥土化成流水,流进九曲河去……
  (选自《作品》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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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9-10-21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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