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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圣诞节前夜》作者:[俄]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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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4 11:4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圣诞节前夜
作者:[俄罗斯]阿·马·高尔基
蒋望明 译

  ……有一次在酒馆里,我偶然遇到一个人,闲坐无聊,就请他随便给我讲一则他生活中的小故事。对方衣着破烂不堪,看样子象是走了一辈子荆棘丛生的崎岖小路,而且到处碰壁,连衣衫也被磕碰成了破布片,身躯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此人身材细长,颧骨凸出,是个秃子,在他那焦黄的顶门上头发掉落得一根不剩。他两腮凹陷,两旁颧骨鼓得尖溜溜的,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紧得发亮,脸庞上却布满了一丝丝的皱纹。然而,他那双眼睛倒显得聪慧有神,挺拔的高鼻梁,鼻翼时不时滑稽地扇动着: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上嘴唇几乎被粗硬的火红小胡子遮盖着,我猜度此人的身世定是蛮有意思。
  “给您讲讲我的身世吗?”他用沙哑的声音问我道。“好吧,先生……既然您请客,倒是应该讲。……不过要讲得面面俱到,那可做不到。……我的经历一言难尽啊!……听着没劲儿,说着也不愉快。……要是随便说上一段小小的趣事,倒未尝不可!想听吗?好吧,先生!那就请您再给我来两杯啤酒,……算是对我的酬劳。要知道,有时候一个人重温旧梦,会象落进污水坑一样怪不好受的……
  “……这个小故事,先生,您也许会觉得没有多大意思,对您的写作也未必能有什么价值。不过,在我看来……我倒是挺喜欢它,……您知道吗,故事情节再简单不过了。事情是这样的:
  “一次,在圣诞节的前夜,我们——我和我的伙伴亚什卡·西佐夫——在大街上足足耗了一整天工夫。我们一遇见太太就凑过去,想替她们把采办好的节日用品送到家里,可是她们不理也不睬地爬上马车就走了。您瞧瞧,我跟亚什卡有多倒楣。我们甚而只好沿街讨乞。还好,总算讨得了几个钱,我讨得二十九个戈比,后来发现其中有十戈比伪币是那个站在省人民法院台阶上的官老爷赏给的,亚什卡这小伙子,总起来说,要比我眼明手快得多,他到晚半晌简直都成了财主——手头有了十一卢布七十六戈比。听他讲,这笔巨款是一位太太一次赏给他的,这位太太非常慷慨善良。她不仅给了他钱,而且把钱包也给了他,甚至还外加一条手绢儿呢。您知道,这是常有的事儿。当一个人大发慈悲的时候,往往会变得颠三倒四,甚至会用他的慈悲把人致残,可要摆脱这种慈悲呀……
  “当亚什卡把这位太太的善行讲给我听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一个劲儿地四下张望,兴许这是他想再次感谢那位好心肠的太太的慷慨施舍吧。……他不住地催促我:
  “‘快跑,快跑!……’”
  “我们本来就在拚命跑。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冻得发木,急于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寒风大作,把地上的雪卷起,把房顶上的雪吹落,冰针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刮进我的脖领里。面颊犹如刀割,脖颈被冻得象纤细的手指头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折断,所以我一直把它缩在肩膀里,生怕掉了脑袋。我们两人穿着不合时令的单薄衣服,但是亚什卡由于大喜过望,心里挺热乎,我却眼馋得越发冷了起来……
  “您瞧,我有多倒楣,真见鬼。……我这一生中曾经有人送过我一把茶炊,而且里面还盛着烫水,当我提着它跑去时,不料烫坏了脚,我在监狱医院还躺了十好几天呢。还有一次……得啦,那是题外话了。……
  “把话再说回来,我跟亚什卡顺马路跑,他一路做着美梦:
  “‘这回咱们可以痛痛快快过个节了!房租钱也有啦。……喏,拿去,妖婆!嗯……来他几瓶烧酒。……再来一段火腿!嗨……要是有段火腿多来劲啊!哦一哦!价钱不便宜吧?你可知道如今的火腿是啥价钱吗?’
  “我说不上。不过我倒知道它的内定价格。我们决定搞火腿去,事先合计好了到人多一些的铺子买去。哪家铺子里的顾客挤成一团,那里的货色准保错不了,因此①,真正如拉丁人常说的那样,可以任你选购。
  ①原文为拉丁语。
  “‘劳驾,来段火腿!’亚什卡吆喝着钻进人群。‘让我瞧瞧火腿。……不要大的,要好的。……对不起,您也照我的腰揍了一拳。……我心里最有数,这会儿是谁失礼。……同时我也明白,这儿可不是讲客气的地方。……这儿拥挤,不那么自在,并不是我的过错。……什么,先生?是我摸了您的腰包?对不起!是您把手伸到我的怀里碰着了我的手。……您花钱买东西,我也花钱买东西,咱们平起平坐,谁也不低谁一头……’
  “亚什卡在铺子里的派头象是要买一大批火腿,至少是三百只。趁着他制造混乱当儿,我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地就捞到了一盒果冻,一瓶橄榄油和两大支香肠。……
  “‘瞧,咱们这回可得美美地过个节啦!’亚什卡喜滋滋地说。可以美餐一顿啦……’他边走边打着蹦儿,他那个叫跛‘气窗’的肥大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大声吸着气,那双灰眼睛里闪露出喜悦的光芒。我也兴高采烈……
  “难得打一顿牙祭,这在小人物来说可真是一大乐事呵。”
  “先生,您听着。我们朝家走去。暴风雪催赶着我们。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边一个倒卖旧货、笃信宗换的老妇人的小小地下室里。我们住的地方很荒僻。一到冬天,晚上六点钟以后街上就见不到一个人影了!要是有人外出,非吓得丧魂落魄不可。
  “我们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在跌跌撞撞地走着,定是喝醉酒了。亚什卡捅捅我,悄声说:
  “‘穿着皮大衣呢!……’
  “您明白吗,看到穿皮大衣的人心里就高兴,那是因为皮大衣上没扣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给扒下来。我们跟在他后面,看上去还是个彪形大汉。……嘴里嘟啷哝哝。我们打着主意。
  “可是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们的鼻子尖差点儿没扎进他的脊背里去。他停住了,两手往上一举,粗声大嗓地呵喝了起来:
  “‘我是——是个万——万人嫌。……’
  “就象放大炮一个样!把我们俩吓得躲闪不及。不过他发现我们了。他才不傻呢!背朝板墙一站,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扒手吗?’
  “‘是穷哥们儿。……’亚什卡谦恭温雅地回答说。
  “‘哥们儿!那好哇。……我也穷。……精神上穷。……你们去哪儿?’
  “‘回我们的穷窝去。……’亚什卡说。
  “‘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我还能到哪儿去呢?我没有地方去啊。……穷哥们儿!带上我吧!我管你们吃的喝的。……你们收留我……好好待我!’
  “‘你招呼他一声!’亚什卡小声说。
  “我听出那人的嘶叫声里已有三分醉意,此外,还听见他那颗被折磨得鲜血淋淋的痛苦的心发出的哀号和怒吼。我颇有识别悲剧的能力。我在剧院里当过提词人。……我热诚地邀请这位呐喊者到我们的住所去。
  “‘我去!我要到你们那儿去,穷哥们儿!’他使出他那宽大胸膛里的全部气力吼叫着。
  “我们仨并肩走着,他对我们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个逃避节日的人!我是税务督察员贡恰罗夫·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瞧,我是谁!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两个儿子……我可喜欢他们啦。……家里养着花,有画,有书,……这都属于我。……都是美的。……我家里舒适,暖和。……要是这些统统属于你们就好啦,穷哥们儿……够你们吃喝一阵子的。……说来,你们都是猪猡……酒鬼……可我不是酒鬼,虽说这会儿我喝醉了。我喝醉了,那是因为想解解闷。……因为每到过节,我总觉得心里愁得慌,闷得慌。……这个你们理解不了。这是深重的内伤。……我的心病。……’
  “我听着感到很新鲜。每当我看见身材魁梧的大人物,便觉得他是个可怜虫。因为生活并不属于那号人物。生活属于瘦瘠低下的小人物。把鳇鱼放进烂泥塘,还能不死在里面吗。蛤蟆、马鳖之类的玩艺儿在流动的清水池里照样也活不下去。我对这位狂呼乱叫者发生了极大的兴趣……
  “就这样我们领着他来到了我们的地下室,这可把女房东吓坏了。她当是我们把他绑架来的,准备去报告警察局。我们叫她瞧瞧我们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再瞅瞅那位彪形大汉,瞅瞅他那又粗又长的臂膀,宽脸庞、阔胸膛。……他能把我们同这老婆子统统给掐死,而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经这么一说,她总算放下了心。然后我们打发她去打来酒,三个人坐下来聚餐。
  “我们坐在自己那个小巧的巢穴里,小口小口地呷着酒,迎接圣诞节的到来,客人甩掉身上的皮大衣,只剩下一件衬衫,连坎肩也没穿。他坐在对面,冲我们号叫:
  “‘我看,你们十有八九是小偷,我觉得出来。……还说是叫花子,瞎说八道,当叫花子你们还太年轻。……再瞧瞧你们那双死皮赖脸的眼睛。……嗨,管你们是谁呢,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我知道,你们活着不害臊,糟糕就糟糕在这儿!可我害臊!因为害臊,我才逃出了家门。……’
  “我的先生,您可知道有一种叫做舞蹈症的神经病。有的人心里害了这种病。我瞅那个税务督察员就是这号人。……
  “‘我家里的陈设可讲究啦。真叫我腻味透了!一次摆设和悬挂好的东西再也挪动不得,统统扎下了根,就连地震也震不动这些桌椅,书架和画儿。……它们在地板上,在我老婆的心里都生根了。……这些呆板的、死气沉沉的东西在我们的生活里扎了根,连我自己也不能没有它们。你们懂吗?习惯了这些破烂木头,自己也变木了。习惯了之后,就为它操心,疼爱它,真是活见鬼!这破玩艺儿越来越多了,挤得你没处容身,连屋子里的空气也都给挤跑了,让你没法透气。节日前夕,这一大堆古董乔装打扮起来了,刷洗得油光锂亮,亮得使人讨厌。它们嘲笑我。……是啊!要知道这些古董我从前只有三件,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还有一张赫尔岑像。……可如今我有上百件家具。……它要那些身份与其价格相称的人当座上客。……所以我家里贵客盈门。……’
  “督察员将一杯烧酒一饮而尽,接着说:
  “那都是些行尸走肉的上流人物,是一群虔诚的母牛,全靠俄罗斯文坛上的莠草养大的。……我同他们相处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恼,他们言谈的气味熏得我透不过气来。……他们要说些什么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他们不会变得有生气些,有意思些。哦——哦!这群人的头脑迟钝得可怕。……他们都是刻板的大人物,说起话来象石头一样生硬。……他们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压死。……他们来到我的家,就象是在用砖块把我围起来,活活砌在一堵没门没窗的墙壁里。……我恨他们。……但又不能把他们撵出门去,所以我怕他们。……不是我把他们招来的。……我这个人生性沉闷。……他们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在我的家具上坐一坐。……可我又不能把家具扔出门外去,那是我老婆的心上物。……她为家具活着,真的!她自己也变成木头人了……’
  “督察员用背往墙上一靠,哈哈大笑起来。亚什卡听着他的号叫,觉得没劲儿透了,于是等他刚一停住,便插嘴说:
  “‘先生,您就不能把这些家具朝您老婆身上砸过去吗……’
  “‘什么——么?’
  “‘我是说……您瞧,这么一下——不就完事了嘛!’
  “‘蠢——蠢驴!’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然后往胸前一耷拉,说了几句:
  “‘好苦闷啊!好孤独啊!明天过节……可我不能……不能呆在家里……绝对不能啊!’
  “‘那么您就跟我们一起呆着得啦!’亚什卡建议说。
  “‘跟你们一起呆着?’督察员往四周扫了一眼,说:‘这间小屋子熏得黢黑,脏得不行。’
  “‘你们这里同样令人讨厌。……听我说,鬼东西!……咱们搬到旅馆里去住吧,好不好?明天就搬?咱们可以开怀痛饮一场了!成不?咱们一块儿来合计合计。……怎么过日子,合计合计!行不?要知道,实在不能再摆阔气了,该收场啦!我说的没错吧?对啦,你们是小偷,不会懂得这个。……’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对督察员说。
  “‘你吗?你是谁?’他问我。
  “‘我过去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我说。‘我也有过甜美的日子。那生活太平庸猥琐了,它把我挤了出来……挤了出来,把我的心和心里的一切统统都挤掉了。……好不伤心呀,就象你这会儿一样,我只好把酒来浇愁,结果成了酒鬼。……有幸奉告!’
  “督察员的眼珠骨碌碌盯着我,他阴沉不语,把我端详了好一阵子。我看他那厚厚的红嘴唇在蓬松的胡须下令人厌恶地哆嗦着,鼻子皱得简直叫人看着不舒服。
  “‘一无所有了吗?’他突然问。
  “‘一无所有了,全部家当都带在身边①。’我确认道。
  ①原文为拉丁语。
  “‘你是谁呀?’他不住地打量着我问道:
  “‘人……所有的坏蛋都是人,反过来也一样……’
  “我从前是个格言大师。
  “‘唔……说得妙极了,’督察员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
  “‘我们也是有学问的人,’亚什卡谦虚地说,‘咱们完全能找到共同语言,……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但不是没有头脑。……我们也讨厌那些豪华的家具。……要它干什么用?人又不是把脸坐到椅子上去。……您会跟我们交上朋友的……’
  “‘我?’督察员问道。他象是顿时清醒了过来。
  “‘您!明儿我们给您揭开一个生活的秘密……’
  “‘把皮大衣递给我吧!’督察员蓦地站起身来吩咐道。他站得稳当着呢。
  “‘您上哪儿去?’我问。
  “‘哪儿去吗?’
  “他用小牛犊样的大眼睛惊恐地望望我,仿佛打了个寒战。
  “‘我……回家去……’
  “我瞅瞅他那拉长着的脸,再没言声。每个牲口都有它自己应该呆的地方,这是天命,不管它怎么个尥蹶子,也出不了它那块天地,它要……嘿嘿嘿!
  “就这样,督察员走了。……他一迈出大门,我们就听到他喊了一声:
  “‘马车夫!……’”
  我的交谈者打住了,他不急不忙地一口一口喝起啤酒来。喝过一杯之后,他吹起了口哨,用手指敲打起桌子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有什么。……您想问什么呢?”
  “嗯……过节……”
  “喔,对!过节了。……刚才我没有告诉你,督察员送给亚什卡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二十六个卢布零几个戈比呢!……过节了……”
  (1899年)
  (选自《高尔基文集》第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1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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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9 20:41: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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