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下吧

 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查看: 100|回复: 2

[短篇小说] 《圣诞节忆旧》作者:[美]卡波特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12-24 11: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圣诞节忆旧
作者:[美]杜鲁门·卡波特
叶封 译

  请设想一下临近十一月底的一天早晨的情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初冬的早晨。请设想乡间小镇上一幢四散伸展的旧宅里有一间厨房。一只黑色的大炉灶成了这间厨房的主要特征;但还有一张大圆桌和一架壁炉,壁炉前面放着两把摇椅。今天壁又开始发出它那季节性的吼叫。
  一个白头发剪得短短的妇女站在厨房窗口。她穿一双网球鞋,身着一个夏季穿的印花布连衫裙,外罩一件不成样子的灰色毛衣。她长得瘦小而灵活,像只矮脚母鸡;只是由于从小得病,多少年来两肩佝偻着,怪可怜的。她的脸相很不寻常——和林肯不无相像,同样粗糙,久经风吹日晒的面色,但骨肉停匀,挺秀气;一双眼睛是像雪利酒似的浅褐色,怯生生的。“哎呦,”她大声说,吐出来的气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
  她说话的对象就是我。我七岁,她六十光景。我们俩是表亲,极远的远亲;一直生活在一起——打我有记忆以来。同一幢房子里还住着别人,都是些亲戚。虽然这些人都可以管我们,还常常惹得我们哭,总的来说,我们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她叫我巴迪,为了纪念一个小男孩——好久以前她的一个知心朋友。另外那个巴迪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死了,当时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她至今仍然是个孩子。
  “我没有起床就知道今天是个做蛋糕的好天气,”说着她转身离开窗口,眼神里流露出决心、兴奋。“镇政府的大钟声音那么清,那么冷。听不到鸟叫声,鸟儿都到暖和的地方去了,果真都飞走了。喂,巴迪,别再往嘴里塞饼干了。去把我们的车推来。帮我找找帽子。我们有三十个蛋糕要做哩!”
  年年如此。到了十一月的哪天早晨,我的朋友仿佛代表官方宣告本年的圣诞节期开始了:“正是做水果蛋糕的天气。去把我们的车推来。帮我找找帽子。”圣诞节使得她的想象力大大活跃,心中热情的火焰燃得更旺。
  帽子找到了,一顶装饰着枯萎了的紫玫瑰的褪了色的宽边大草帽,是一个比较时髦的亲戚留下来的旧东西。我们一同把车子——一辆破旧的童车推出去,推倒花园里,再推进山核桃树丛中。这辆童车是我的,就是说,是我出世时为我买的。柳条编的,都快散开了,轮子摇来摆去,像醉鬼的腿。然而它倒是一件常年有用的东西:春天,我们推着它去树林里,把采到的花呀,草呀,野蕨什么的,堆得满满一车,回来好栽在阳台上的花盆里;夏天,我们堆上野餐用具和甘蔗杆做的钓鱼竿,把它一直推到溪边;冬天也有冬天的用处,它可以当运货车,从木场上运木柴到厨房里;它还是奎尼的温暖的窝。奎尼是我们的一条长得像老鼠的结实的小狗,橙黄和白色相间。它害过犬瘟热,还被响尾蛇咬过两口,侥幸活了下来。现在它正在车旁跑着。
  三小时以后,我们回到厨房里,把拉回家的满满一车被风吹落的山核桃的壳剥去。这些山核桃,捡得我们腰酸背痛。要从掩藏的树叶里,隐匿的枯草里去找出来,有多难啊!因为大批果实早就被果园的主人(当然不是我们)从树上打下来,收去卖掉了。嘎啦嘎啦!核桃壳破裂的时候,多叫人高兴的声音!仿佛是一片微弱的雷声,油滋滋的甜美可口的象牙色山核桃肉在奶白玻璃碗里堆积成金黄的小山。奎尼求我们给它尝尝,我们的朋友过一会儿偷偷塞给它一点儿,却硬不许我跟她自己尝一口。“不行,巴迪。我们一吃开头,就没个完。这些还不见得够做三十只蛋糕呢!”厨房里越来越暗,暮色使窗子成了一面镜子,我们在炉边就着火光干活,我们的身影和冉冉升起的月亮在窗上混在一起。最后,月亮升得相当高了,我们终于把末了一只核桃壳扔进火中,望着它燃烧,同声叹了口气。车子空了,碗却装得满满的。
  我们吃晚饭(冷饼干、熏肉、黑莓酱),同时商量明天的事。明天我最喜欢的事就要开始了:上街采购。樱桃和香橼、姜和香草、听装得夏威夷菠萝、果皮干和葡萄干、核桃、威士忌,还有,啊,那么多面粉、黄油,那么多鸡蛋、香料、调味品。嗬,简直要有一匹小马才能把这一车拖回家。
  但是,买东西以前,先有个钱的问题。我们俩一点钱也没有。除了同住的人偶尔给我们的几个极少的零钱(一枚一角银币就算是很了不起的巨款)以外,就是靠我们自己干各种杂活赚的零钱:卖破烂,出售摘来的一桶桶黑莓,一罐罐自制的果酱、苹果冻和桃脯;还有就是为婚丧大事采的花换来些钱。一次全国橄榄球比赛,我们中了彩,第七十九奖,得了五元。我们对橄榄球一无所知,反正只要我们听到消息,任何比赛都去。眼下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咖啡牌号征名比赛的大奖五万元上。(我们建议用A.M.,我的朋友怕这个名称亵渎神明,再推敲了一下,就改提“A.M.阿门”。)说实话,真正赚钱的事业,我们只办过一次,那就是前年夏天在后院木棚里举办的“乐趣与怪物展览馆”。“乐趣”是指用一架双灯放映机放映华盛顿和纽约的风光的幻灯片,那是一位到过那两个地方的亲戚借给我们的(她一发现我们借来是干什么的,就大发雷霆)。“怪物”则是一只长三条腿的小鸡,由我们自己喂养的母鸡孵出来的。近处的人个个都想看看那只畸形鸡,我们就卖门票,大人收一个五分镍币,小孩收两个一分铜币。到富有号召力的展品死去而展览馆不得不关门的时候,我们早就赚了二十块大洋。
  我们每年东拼西凑总能为圣诞节积攒一点钱,一笔水果蛋糕基金。这些钱放在一只古老的珠子钱包里,藏在我朋友床底下便盆下面的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钱包绝少从这安全地带取出来,除非为了存钱,或者每逢星期六就得取钱,因为我在星期六可以到手一角钱去看场电影。我的朋友从没看过电影,也没这个打算:“我宁可听你讲电影故事,巴迪。那样,我更可以发挥我的想象力。再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不能不爱惜视力。等上帝降临,我好看得清楚些。”她不但没看过电影,也从未上馆子吃过饭;从没到过离家五英里以外的地方;既没有收到过也没有发过一封电报;除了《圣经》和连环画报,从未看过什么书;不曾用过化妆品,骂过人;从不希望别人倒霉,或者存心说谎,也不让一条饿狗饿下去。有些事情她是做的,真的做过:拿锄头砍死一条响尾蛇——整个郡里都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尾巴上有十六个响环;吸鼻烟,偷偷地;驯养蜜蜂(也不过试了试,一教会它们在手指上做平衡动作,就没再干下去);讲鬼故事(我们俩都信鬼),那么吓人,让你听了在七月里也会浑身发冷;自言自语;冒雨散步;栽培出镇上最美的日本山茶;懂得印第安人治病古方的配制法,其中包括除疣子的偏方。
  吃完晚饭,我们回到一间偏僻的房间里,我的朋友就是睡在那里的。里面有一张铁床漆成她喜欢的玫瑰色,床上铺着一条零块布料拼成的被子。我们陶醉在悄悄进行的喜悦里,从藏匿的地方取出珠子皮包,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拼成的被子上。有几张一元的钞票,卷得紧紧的,颜色绿得像五月的花蕾;几枚没有光泽的五角银币,重量抵得上死人的眼珠;可爱的一角银币,都磨得滑溜溜的,像溪底的鹅卵石。但是,主要是一堆气味刺鼻的、可恨的一分铜币。去年夏天,家里别的人和我们订了合同,打死二十五只苍蝇就给我们一分钱。嗬,八月里那场大屠杀,多少苍蝇归了天!可是,这份差使并不使我们翻到自豪。我们现在坐着数这些铜板,倒像在重点死苍蝇。两个人没有数字头脑,点得很慢,常常忘记点到哪里,只好从头数起。照她点的数,我们有十二元七角三分。照我点的,正好十三元。“巴迪,但愿是你数错了,‘十三’这个数字不是闹着玩的。蛋糕会发不出来,还会死人。天啊,天啊,我连做梦也不愿梦见十三号这天起床。”这话不假,每个月的十三号她总是赖在床上过的。也好,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减去一分钱,把一个铜板扔出窗外。
  水果蛋糕的配料中,最贵的是威士忌酒,也是最难买到的,因为州政府的法令禁止出售这种酒。不过,人人都知道,哈哈·琼斯先生那里总能买到一瓶。第二天,一些比较平常的东西买好以后,我们便前往哈哈先生的营业场所——河边一家供应油炸鱼兼营跳舞的、公众认为“罪恶的”咖啡馆。我们以前去过,为了同样的目的;但前几年都是在哈哈的老婆手里买的,那是一个肤色深得像碘酒一样的印第安女人,一头漂染过的古铜色头发,性子极急躁。其实,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只听说他也是印第安人,是个巨人,脸颊上有一道道刀伤疤。人们叫他哈哈,因为他总是闷闷不乐,从来不笑。我们走近咖啡馆就放慢脚步,连奎尼也不撒欢而紧跟在我们身边。这家咖啡馆是一座大木屋,屋子里外挂满了一串串不加罩子的俗气的彩色灯炮,坐落在泥泞的河边树荫下,苔藓爬满枝头,像一层灰雾。哈哈的店里最近出过一件凶杀案。一个人被剁成碎块。是对准脑门击死的。下个月就要开庭审理。这类事情当然总是发生在夜间,那时候彩灯投下古怪的光影,留声机发出悲鸣。白天,哈哈的咖啡馆显得破烂儿荒凉。我敲敲门,奎尼叫了几声,我的朋友喊道:“哈哈太太,太太?有人在家吗?”
  一阵脚步声,门开了。我们两人心慌意乱,竟是哈哈·琼斯先生本人!他当真是个巨人,脸上确实有疤,真的丝毫不笑。他不笑,对我们怒目而视,眼角上翘,像魔鬼似的,逼着我们回答,“找哈哈干吗?”
  我们愣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还是我的朋友好不容易勉强开口说话,至少算是耳语:“要是不麻烦,哈哈先生,我们想要一夸脱你最好的威士忌酒。”
  他的眼角翘得更厉害了。信不信由你,哈哈竟然笑了,还出声笑呢。“你们两人谁是喝酒的大男人?”
  “是做水果蛋糕用的,哈哈先生。做吃的东西。”
  听了这话,他明白了,皱皱眉头说,“可不能糟蹋我的好威士忌啊。”话虽然这么说,他却往回走进幽暗的咖啡馆去,过不了几秒钟,手拿一瓶没有商标的菊黄色烈酒走了出来,并且凑着阳光让我们看酒花成色,说道:“二元钱。”
  我们付的尽是些五分、一毛和一分的零钱。他摇骰子般摇摇手里的一满把小钱,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跟你们说吧,”一边把钱倒进我们的珠子钱包,他提议说,“做了水果蛋糕送我一只就行了。”
  “真的,”我的朋友在回家路上大发议论,“可爱的人还是有的。我们要在给他的那只蛋糕里格外多加一杯葡萄干。”
  黑灶炉加足了煤和柴火,烧得像只火红的大南瓜。打蛋机旋个不停,调羹在盛黄油和白糖的碗里搅着。香草使空气变成甜甜的,姜又增加了香味。厨房里浓香扑鼻,整幢房子也是到处一股香味,最后随着缕缕炊烟从烟囱朝外溢,飘向四方。不出四天,大功告成了。三十一只蛋糕,加了威士忌酒而变得很湿润,放在窗台上,搁板上晾着。
  送给谁的?
  朋友呗。不一定是比邻而居的朋友,一大半倒是要送给一些只见过一面,也许是从未会过面的人,我们中意的人。例如罗斯福总统;卢西牧师夫妇(浸礼会派往婆罗洲的传教士,去年冬天来这里的布过道);一年到镇上来两次的小个子磨刀人;艾布纳·帕克(从莫比尔开来的六点钟那班公共汽车的司机,他每天在尘土飞扬中嗖的一声驶过时和我们互相挥手招呼);还有一对姓威斯顿的青年夫妇,他们是加利福尼亚人(一天下午,他们的车在我们家门口抛了锚,就和我们在阳台上聊天,高高兴兴地谈了一小时。威斯顿先生还替我们照了相,那是我们仅有的一张相片)。是不是因为我的朋友除了陌生人,对谁都有点腼腆,才把这些仅仅一面之交的陌生人当作真正的朋友?我看是的。还有,我们保存的纪念册里有用白宫信笺写的答谢信,有每隔一阵从加利福尼亚州和婆罗洲寄来的信件,有磨刀人的一分钱一张的明信片——这些玩意儿使我们感到自己并没有和厨房外面风云变幻的世界隔绝。从我们厨房里望出去,看到的天也是停滞的。
  一枝十二月里光秃秃的无花果树枝擦着窗户,厨房里空荡荡,蛋糕都送走了;昨天,我们把最后几只蛋糕装在车上推到邮局去寄走了。邮资把我们的钱包掏空了,我们分文不剩了。我多少有点懊丧,可是我的朋友坚持要庆祝一番——哈哈的瓶子里还剩下一点威士忌酒,就用这两英寸高的剩酒来庆祝。在奎尼的一碗咖啡里放了一匙(奎尼喜欢喝带菊苣香的浓咖啡),余下的倒在两只盛果子冻的玻璃杯里,我们平分喝了。要喝纯威士忌酒,我们俩一想到就害怕了;那滋味使人做出扭鼻歪嘴的怪模样,还使人不愉快地战栗。不久,我们唱起歌来,两人同时唱着不同的歌。我记不起我那首歌的歌词,只是唱:“快快来,快快来,参加黑人跳舞会。”可是我会跳舞,我一心想当个电影中的踢踏舞演员。我跳舞的影子在墙上欢跃,我们的嗓音把瓷器都震得直晃,我们哧哧傻笑,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挠痒痒。奎尼仰卧在地上打滚,爪子在空中乱扒,咧开黑嘴唇像在笑。我身子里热烘烘地冒火星,像快烧成灰烬的木柴;心中无忧无虑,像烟囱里的风那样飘飘然。我的朋友围着炉子跳圆舞曲,两只手指提起那身蹩脚的花布连衫裙的裙边,就像是舞会上穿的礼服一般。她唱着“指给我回家的路”,网球鞋在地板上吱吱作响。“指给我回家的路”。
  进来两个亲戚。怒气冲冲。眼睛在叱责,舌头咄咄逼人,可厉害呐。听听他们滔滔不绝、气势汹汹在说些什么:“七岁的孩子!嘴里一股酒味!你昏头了?给七岁的孩子喝酒!你准是疯了!这是通向毁灭的道路!你还记得凯特表姊吗?你记得查理大叔?查理大叔的小舅子?不要脸!丢丑!可耻!快跪下来祈祷,求求上帝吧!”
  奎尼躲进炉灶底下去。我的朋友盯着网球鞋,下巴抖个不停。她撩起裙子,擤了擤鼻涕,就奔回自己房里。全镇的人都已睡静,屋里一片沉寂,只听得见钟鸣声和炉火余烬的噼啪声,她还扑在枕头上啜泣不已,那个枕头湿得跟寡妇的手帕一样。
  “别哭了,”我说,坐在她的床脚边,穿着法兰绒睡衣——上面留有去年冬天的止咳糖浆的气味——还直哆嗦。“别哭了,”我求她,一面拨弄她的脚趾,在她的脚底挠痒痒。“你那么大年纪,这样受不了的。”
  “就是因为,”她一边打嗝一边说,“我太老了。我是又老又惹人笑话。”
  “没什么可笑话的。倒是挺有趣,你比谁都有趣。你听我说,你要是哭个不停,明天就会累倒,我们就没法出去砍树了。”
  她挺直身子。奎尼跳到床上(平时是不让上床的)去舐她的面颊。“我知道咱们在哪里会找到真正好看的树,巴迪。还有冬青树,结的果子有你眼睛那么大。那是在树林深处,比我们去过的任何地方还远。爸爸从前老是去那儿找圣诞树,砍下以后放在肩上扛回来给我们。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嘿,我巴不得早晨快来吧!”
  早晨来临。草上结了一层晶莹的霜。太阳圆得像蜜橙,颜色橙黄又像夏天的月亮;它悬挂在地平线上,把银装素裹的冬日寒林照得闪闪发光。一只野火鸡在叫唤。矮树丛中,有一只逃出来的猪在发咕噜声。不久,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水流湍急,深可没膝,我们不得不弃车前进,奎尼冲在最前头,趟水过去,一边划,一边汪汪叫,抱怨水流太急,水太凉,会让人得肺炎的。我们跟在后面,把鞋和装备(一把斧头和几只粗麻袋)高高举过头顶。又走了一英里,一路上荆棘、带刺的枝条和带芒的果子随时钩住衣服,刺得人好痛;还有泛黄的松针(和树上五光十色的野菌相互掩映)以及脱落下来的鸟毛。这里,那里,忽地一闪,展翅鼓翼,一阵纵情尖叫——这一切告诉我们,鸟儿还没全部南飞。到处是阳光映照下淡黄色的水潭和漆黑的盘地藤,小径在其间伸展出去。又得过一条小溪:受惊扰的大群花斑鳟,在我们身边的水面上吐满泡馍;菜盘大小的青蛙在练跳水,肚子拍着水面;勤快的水獭在修水堤。对岸,奎尼抖抖身子,直打寒噤。我的朋友也在哆嗦,不是因为身上冷,而是因为心里热乎乎的。她抬头吸了一口松香味浓郁的空气,帽子上一朵枯萎了的玫瑰花脱落了一片花瓣。“我们就快到了,你闻得出吗,巴迪?”她说,仿佛我们在走向海洋。
  一点不假,真有点儿像海洋,一英亩又一英亩的节日用的树——尖叶的冬青,清香扑鼻。红色的果实油光锃亮,就像中国的铜铃;乌鸦呱呱叫着向果子扑去。我们装了几麻袋红红绿绿的花草,编成花环足够挂满十多扇窗子了,于是就着手挑树。“要找一棵,”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说,“比男孩子高一倍的,这样,孩子们才偷不到树顶上的星星。”我们选中的那棵有我两人高。这树外表挺拔英俊,砍了三十斧才嘎巴一声砍断倒下。我们像拖猎获物一样拖着树上路,长途跋涉走出树林来,每走几码远就不得不放弃搏斗,坐下来喘息一下。但是,我们有着胜利归来的猎人的劲头,再加那树的香味让人感到振奋、有力,这就鼓起了我们的勇气,激励我们前进。日落时分,走在回城的红土路上,我们听到不少赞美声。可是我的朋友真机灵,不露声色,过路人称赞车上高高搁着的这件宝贝:“这棵树多好啊!哪里搞来的?”她含糊其辞地喃喃道:“那边呗。”一次,一辆小汽车停了下来,面粉厂阔老板的懒婆娘探出车窗来嘀咕道:“给你两毛五现钱买你的树。”我的朋友平时最怕说“不”,这次她一听便摇头,“给我一块钱也不卖。”面粉厂老板坚持,“一块钱,去你的吧!出足五毛,再也不加了。你这女人,再去搞一棵不就得了。”我的朋友想了想,轻声答道:“不见得那么好找吧!什么东西都找不到第二个同样的。”
  到家了。奎尼一下倒在火炉边,一觉睡到第二天,鼾声响得像人一样。
  阁楼上的一只箱子里面放着:一鞋盒子的貂尾巴(一位古怪的太太曾经在我们屋里租间房住过,是从她看戏时穿的披风上脱落下来的)、几盘年久褪色和磨损的金丝、一颗银星、短短一串像糖果似的小灯泡、都很破旧了,肯定十分危险。拿来装点圣诞树,可精彩极了,但远远还不够哩。而我的朋友却要这棵树绚烂得“像浸礼会教堂的窗子”,要装饰品坠得树枝直不起来,像给大雪压着似的。可是,我们买不起五分一角商店卖的那些日本货彩色灯炮,只好按老规矩形事,拿了剪刀、彩色铅笔和一叠叠彩色纸,成为坐在厨房桌子旁边。我画画,我的朋友把画剪下来:许多猫,还有鱼(因为这两样东西容易画),一些苹果和西瓜,几个长翅膀的天使,用积存的巧克力包装锡纸铰成的。我们用别针把这些艺术作品拴在树上;最后还在树枝上撒满朵朵棉絮(那是八月里为这用处捡来的)。我的朋友双手紧攥在一起,品评效果如何。“巴迪,你说实话,这树的样子是不是好看得简直能吃?”奎尼还真想吃掉一个天使呢。
  房子正面的各扇窗子上都用缎带扎上冬青花环以后,我们下一项大工程便是给全家人准备礼物,女的每人一条手工印染的花头巾,男的每人一分糖浆,用柠檬、甘草和阿司匹林自制的,“一有感冒症状或者打猎回来”服用。轮到我们两人为对方制作礼物的时候,我和她便分头偷偷地干。我很想给她买一把柄上嵌珠子的小刀、一架收音机、整整一磅樱桃夹心巧克力。(我们吃过一次,以后她老是说:“我发誓宁愿不吃饭光吃它,上帝啊,真的——我可不是空口乱赌咒!”)办不到,我只能给她做个风筝。她真想送我一辆自行车。(不知道她说过多少遍了:“但愿我买得起,巴迪。自己要什么没什么,生活就够苦乐;更气人的是想给被人什么而又办不到,活见鬼。有那么一天我会的,巴迪,会给你搞到一辆自行车的,别问我怎么搞法,也许去偷。”)尽管她这么说,我肯定她在替我做风筝,去年和前年都是如此,大前年我们互赠弹皮弓。拿我来说,这一切就够好了,因为我们俩都是放风筝的好手,看风向跟水手一样在行。我的朋友比我还高明,即使风弱得连云也吹不动的时候,也能把风筝放得高高的。
  圣诞节前一天的下午,我们又拼凑了五分钱到肉店里给奎尼买了一大根还有余肉可啃的牛骨头,这是照例要给的礼物。骨头用连环画报纸包好,高高放在圣诞树顶银星旁边。奎尼知道那里有牛骨头,坐在树下,馋得盯住它出神,到了睡觉的时候还纹丝不动。我的兴奋不亚于它。我踢被子,翻枕头,就像是热得不可开交的夏天夜晚。不知哪里有一只公鸡在报晓,报错了,太阳还远在地球的另一端呢!
  “巴迪,你醒着吗?”我的朋友从隔壁房里唤我。一眨眼功夫,她已手持蜡烛坐在我的床沿上,说道:“嗳,我一点也睡不着。心思乱得像大耳朵兔子直蹦跳。你说,巴迪,罗斯福夫人会在吃晚饭的时候上我们的蛋糕吗?”我们在床上挤作一团,她紧握着我的手,表示“我爱你”。“从前你的手好像没这么大。我想我大概不愿意看到你长大。你长大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说永远永远能。“可是我心里真不好受,巴迪。我多么想送你一辆自行车,曾经打算卖掉爹给我的那块雕像上的宝石。”她尴尬地顿了顿,“我又替你做了只风筝。”接着,我只得承认自己也只给她做了只风筝。两人哈哈大笑。蜡烛烧得太短,握不住了。它熄灭了,显出闪闪星光,星星在窗上移动,像在为我们唱圣诞颂歌;曙光渐露,这一片眼睛看得见的歌声也慢慢消失。可能我们打过瞌睡,但是初露的晨曦像冷水似的泼洒在我们身上;我们起了床,眼睛睁得大大的,踱来踱去,等别人醒来。我的朋友故意失手把水壶掉落在厨房的地上。就在别人还关着的房门前,我跳起踢踏舞来。家里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那神气恨不得把我们俩都宰了;幸好是圣诞节,他们不能那样。第一桩事,一顿丰盛的早餐,应有尽有——从煎饼到炸面条到玉米粥和蜂糕,吃得人人高高兴兴,只有我和我的朋友例外。说实话,我们心急火燎,想看看有些什么礼物,一口也吃不下。
  结果我大失所望。谁会不失望呢?几双短袜,一件主日学校的衬衣,几条手帕,一件处理品毛衣,一份儿童宗教杂志《小牧人》的一年的订单。真的是我气愤难平。
  我的朋友收获比我大。一袋橘子,那是她最好的一样礼品。不过,她最得意的是她那已婚的妹妹亲手编结的一条白羊毛围巾。她却说她最喜欢我给她做的风筝。风筝的确很美,虽然比不上她做给我的。她那只是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嘉奖品德优良的金星和绿星,还写着我的名字“巴迪”。
  “巴迪,起风了!”
  风正刮着,得赶快奔到房子南面的牧草地上,否则什么都干不成了。奎尼早一溜烟地跑去那儿埋它的肉骨头(再过一个冬天,奎尼自己也要葬到这里来了)。到草地上,在齐腰高的劲草中间穿来穿去,把卷轮上的风筝线松开,手上感到风筝在拽线。两只风筝像游鱼一样在天空中迎风翱翔。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我们心满意足地摊开手脚躺在草地上,剥着橘子,看风筝欢舞。我顿时忘记了短袜、处理品毛衣,快活得仿佛中了征求咖啡商标比赛的五万元大奖似的。
  “唷,我多笨啊!”我的朋友突然警觉起来,就像个妇女忘了灶里在烤饼干,等到记起来已经太晚了。“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她问,那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她冲着远处而不是我微笑着。“我一直以为一个人总得先害病、死去,然后才能见到上帝。我原先想象,上帝来临一定像浸礼会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照耀下那么美,这种光亮使你忘了天色在暗下去。一想到这种光能驱走各种莫名其妙得感觉,真是最大的安慰了。但是我可以跟你打赌,这种事情从来不曾有过。我敢打赌,一个人最终会意识到上帝已经显过灵。就是在目前这种的情况中,”她用手划了一个圆圈,把云朵、风筝、草地和扒土埋骨头的奎尼都圈在里面,“就是在她们一直看到的东西中,看到了他。至于我,我看到今天的一切,就可以离开人间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生活把我们分隔开了。那些百事通晓的人认定我该进军事学校,我就此过上军号声中的囚徒生活,从一个牢笼到又一个牢笼,从一座阴惨的夏令营到另一座,受尽起床号的折磨。我虽然也有了个新家,那可算不上什么。我的朋友在哪里,哪里才是家,而我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儿。
  她却一直留在那里,在厨房里转悠。孤零零和奎尼一起。后来只剩她一个人。(“亲爱的巴迪,”她的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昨天,吉姆·梅西的马狠狠踢了奎尼。谢天谢地,它没有受很多痛苦。我给它裹上一条细麻布被单,放在童车上,推倒辛普森家的牧草地里,它在那儿可以和所有的肉骨头待在一起……”)以后几年的十一月里,她一个人又做了几次水果蛋糕,没有从前做的多,但还是做了一些;不消说,总是把“其中最好的一个”寄给我。她在每封信里都夹一个一角的银币,用卫生纸裹得好好的;她还说:“拿去看一场电影,回头写信把故事告诉我。”日子一久,她在信中常常把我跟她另一个朋友——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死去的那个巴迪搞混在一起。渐渐地,不光是十三号一天她赖在床上。终于又一个十一月的早晨来临了,一个树叶光光、没有小鸟的冬天早晨,她再也爬不起来大声说:“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
  出事那天,我心中就有了数。某种特异的神经收到了这个消息,通知我的信只不过证实以下而已。这封信把我跟我的一部分切断了。那一部分像断线风筝一样高飞远扬,再也无法追回了。正因为这缘故,在十二月份的这个早晨,我穿过校园散布的时候,两眼不断在天空中搜索。仿佛我期待看到一对飞走的风筝像两颗心那样向天堂赶去。
  (选自《枕边的辉煌——影响我的10部短篇小说》,苏童编,新世界出版社,1999年8月第1版)

评分

参与人数 1珍珠 +1 收起 理由
caibifeg + 1

查看全部评分

头像被屏蔽
发表于 2019-6-19 20:3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头像被屏蔽
发表于 2019-8-1 18:43:36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QQ|小黑屋|手机版|全本txt电子书下载网站 ( 豫ICP备13018914号-1 )

GMT+8, 2019-8-23 04:51

Powered by Discuz! X3.3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