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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领魂鸡》作者:叶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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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8 10:20: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载2014年5期《芙蓉》,第九届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入围作品

领魂鸡
叶雪松

  一
  在城里长大的我,没想到竟然成为领魂这一古老的丧葬仪式上的主角。
  那天早上,我在梦里和毛小毛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就在我将毛小毛的长发抓起来准备给她一记耳光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我和毛小毛谈了三年的恋爱,一个月前,她却轻飘飘地以一个短信方式通知我们结束了就再也不见了踪影。后来我才知道,毛小毛背着我爱上了一个法国留学生,并和那个留学生飞往了法兰西。毛小毛是我的高中同学,谈恋爱的时候,耗子就劝我,毛小毛长得一双桃花眼,你们注定不会长久,玩玩可以,千万别当真,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我当时不以为然,认为耗子在吃我的醋。当时,毛小毛是全班男生心中的女神,从耗子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这小子也在暗恋毛小毛。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事实证明,耗子的预测是正确的。接到毛小毛跟我分手的短信,我当时就懵了。事先,并没有任何征兆毛小毛有移情别恋的迹象。接到短信的头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呢!我看了看日期,那天是愚人节。我以为这妮子在和我开玩笑,及至半个月后,她从大洋彼岸打来了越洋电话,我才知道是真的了。可她已经身在法兰西,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飞到她面前,我除了通过伊妹儿对她祝福外毫无办法。可我没想到,这妮子居然出现在我的梦中,虽然是在梦中,却也让我斥责得痛哭流涕。就在我想过把瘾当回大丈夫的时候,这个烦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极不耐烦地接通:“哪位?”手机里传来的刘叔不容商量的声音:“车震,起来,跟我回边家夼。”
  回边家夼干什么?这个糟老头子,有事没事总搞些无厘头。比如,我和毛小毛谈恋爱,他居然扔下公司一大摊子事在背后偷拍,被我发现时,他说他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偷拍是不道德的,他却大言不惭地说这是行为艺术。真不知是他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的,总之,我烦透了他。我不知道,十几年前,我那仍然漂亮的我妈怎么就嫁给了这个其貌不扬的跛子。那时候,我十五岁。我妈让我管这个身材瘦高穿着窝窝囊囊的跛子叫叔。
  你懂的,我妈既然让我管这个领进家门的男人叫叔,实际上是我妈认可的。我没看到过我父亲,我妈说,我还没生下来,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我是遗腹子。我懂事后,不止一次问我妈我父亲长什么模样,我妈指着我,脸色有些羞涩:“你爸年轻时比你还帅呢!”我妈越是这样说,我越发不解,既然父亲比我还帅,我妈为什么要嫁给刘叔这个丑得不能再丑的男人呢?老实说,我并不反对我妈结婚。因为我知道,我妈拉扯我,含莘茹苦的不容易。我妈结婚十多年才有了我。当我妈把这个男人带到我面前并让我叫他叔的时候,我惊讶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当那个男人向我投来殷勤的目光,十几岁的我竟然毫不客气地骂他瘸狼。我清清楚楚地让得,当时他只是讪讪冲我笑笑,然后就不再说话。不久,这个男人就住进了我的家,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继父。我妈让我叫他爸爸,我拧着头说:“我爸死了。”我妈就对这个男人说:“孩子倔,长大就好了。”男人没说什么,摩挲了一下我的头,冲着我嘿嘿地笑了。我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掌心的温度,可我还是瞪他一眼走开了。好在这个男人对我妈很好,听着我妈欢快的笑声传进我的耳鼓,我对他的敌视像春雪一般渐渐消融了。
  我妈的命不好,和刘叔没过几年快乐的日子,有一年过年,擦玻璃的时候从阳台下掉下来摔死了。看着我妈从十楼上掉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的脸,我放声大哭。那一年,我十八岁,刚读高一。我埋怨过我妈自己擦拭阳台,无数次劝她雇个钟点工或保姆什么的,可我妈每次都笑笑说:“咱家巴掌大的地儿,这点家务还要雇人干,多让人笑话呀!”要知道,我妈当时的身价早过了数千万,有一家规模相当不错的公司。人前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毕恭毕敬称呼我妈为车总。父亲去世后,我妈就被原来的单位下岗分流了。迷茫无助的我妈,抱着吃奶的我,凭着自己山石般坚韧的毅力,吃尽各种苦,靠捣腾起电脑,掘下了人生第一桶金,后来,又用这些钱购买了一块土地,再后来,做起了地产,生意越做越大,可我没想到,我妈竟然因为擦拭阳台上的玻璃不慎摔死。当时,刘叔也在家中,虽然医生说我妈当时恰巧是脑出血,我仍一度怀疑我妈的死和他有关。数千万的资产着实令人觑觎,最后,当刘叔拉着我去了公证处做了我妈死后一切财产归我、待我能独立支撑公司工作时将公司完全交给我的公证后,我才渐渐打消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刘叔将全部的身心交给了公司,交给了我,也交给了这个家。我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妈走后,刘叔虽一度消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除了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就是全心全意地照顾我。我所在的大学离家不远,我不爱吃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刘叔就想方设法给我做,然后让司机给我送去。我骑摩托车摔伤了腿,刘叔不吃不喝陪在床前,更主要的是,我妈走后,刘叔没有再婚的迹象。我曾劝过他再找个阿姨,刘叔笑笑,没回答我,只是看着我妈的遗像发呆。在钦佩这个男人对我妈痴情的同时,我对他的误解也逐渐被亲情所替代。因为一个女人曾经的存在,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居然能在一个不足一百平米的空间里相处得相安于事,情同父子。每当我有什么心事的时候,第一个倾叙对象就是刘叔。我和毛小毛搞对象,刘叔见到后,就说毛小毛不适合我。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直觉,别看你是身价不菲的富二代,可毛小毛的目光游离,并没停留在你身上。”刘叔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和毛小毛除了上床外,一切恋人间可能发生的故事都发生了。可是,我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果如刘叔断言的那样,毛小毛这只即将煮熟的鸭子还是飞了。更可气的是,飞到了大洋彼岸万里之遥的法兰西。我不明白毛小毛,放着好好的中国人不爱,干嘛扑进了黄头发身有异味的洋鬼子怀里?典型的崇洋媚外。
  虽然嘴上把毛小毛恨得牙根庠,可我还是放不下她,在梦境里和她欢爱是我最愿意做的事情,刘叔让我去边家夼的电话打断了我和毛小毛可遇不可求的梦境着实令我烦恼。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去和他一起开车去那个叫边家夼的地方。
  二
  我对边家夼并不陌生。这地方的北山梁上葬着我妈。“夼”的字意是洼地,可我要去的这个地方,却是辽西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我妈去世后,刘叔非要将我妈埋葬在边家夼。当时他对我说:“车震,除了这件事,我什么事都依你。”我不知道那个结束吃反销粮没有十几年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好。见我有些疑惑,刘叔说:“你妈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这个地方,她说她爱这里的一草一木。”刘叔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妈对我说过,她是最后一批返城知青,当年在那儿插过队。毕竟,刘叔也是我妈的丈夫,我没有理由不答应这个男人的要求。我妈下葬那天,我没有来,因为那时我着急上火患了急性阑尾炎,我妈下葬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接受阑尾手术切除。没给我妈送葬履行一个孝子的职责,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时间飞逝,我妈辞世三年了,我只是在我手术痊愈后来过一次。当时,正值初夏,瓦蓝的天幕上飘着洁白的云朵,偶尔有山鹰掠过,静谧的山谷开满了野花。嗅着野花的芳香,看着不远处的山坡上农民在劳作,我似乎明白刘叔为什么坚持将我妈安葬在这里了。
  差不多有两年半的时间没来这里了,这大过年,冰天雪地的,刘叔约我到那里来做什么?坐在了车里,我对刘叔说:“年前,咱不是给我妈烧过纸送过寒衣了吗?”刘叔没抬头:“十字路口,那不算。”我妈去世后,因为离墓地太远,在十字路口祭托哀思就是刘叔告诉我的,现在他居然说不算。我说:“如果不算,那咱们以前所做的,不都白做了吗?”刘叔仍旧没抬头,看起来他很疲倦,他只是说了一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就仰起脖子打起了鼾。刘叔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加之操心公司里的事和一个不让他省心的我,不累才怪呢!我将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吩咐司机慢点开。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可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看着长大的,虽然我对他有些成见,可我早就把他当成了我的父亲。看着他清瘦的面容和帽舌下的一缕白发,我忽然觉得我的眼睛有些热热的发潮。
  边家夼在建昌县的汤神庙镇西。从沈阳到达建昌高速路口不过三个小时,而从高速路口下道到汤神庙就整整跑了一个半小时。今年春节,辽西下了一场稀见的大雪,从高速路口到獐麻沟到处还是崎岖不平的被重车轧实的冰雪路面。我想像不出,当年我妈的灵柩是如何从数公百里外的省城抵达这里的。车轮子碰到了一个高一点的冰雪岭,车身像喝醉酒的醉汉晃了一下,刘叔打了个激棱,醒了过来,问司机到哪儿了。司机说:“刘总,这是汤神庙,还有五公里就到边家夼了。”看样子,司机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我说:“于哥,你来过?”司机头也不回,说:“车总,我都来过五六次了,逢年过节的,刘总没时间,就让我替他来这祭奠董事长。”因为我还没生下来我爸就弃我而去到了另外那个世界,我就改随我妈的姓。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五,是我妈三周年的忌日。民间有过午不祭之说,可现在都快过晌了,怎么祭奠我妈呢?我将这个担忧跟刘叔说了,刘叔说:“祭奠的时间安排在晚上,早着哩。”我说怎么夜祭呢,刘叔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边家夼。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自然村,百十户人家,星星般散落在山坡上。刘叔让司机将车开进了村委会大院,一个三十左右的穿着红色羽绒服身材魁伟男子和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清瘦披着绿色军大衣的汉子领着几个人将我们迎了进去。我多打量了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男子几眼。在这偏僻的山村,还有人穿着如此新潮。没下车,刘叔就给我介绍说,穿红色羽绒服的是新当选的村委会主任赵大河,披绿色军大衣的是村党支部书记曹明川。我对刘叔说这个赵大河该不会是花钱贿选上的吧,现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主任,谁家没有百八十万?刘叔说这你可是门缝儿里头看人,赵大河可是村里的男女老少一票票选上来的。他在这村一没家族势力,二没过硬的根基,而是凭着热心和聪明的头脑,把村民的土特产拉到省城换了钱,村民们都欣赏他,就在这届换届选举上不买老主任的账,把他给选了上来。刘叔居然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我钦佩地看了他一眼。这时,赵大河就把车门拉开了。
  一番寒喧,赵大河知道了我的身份后,深情满怀地拉着我的手说:“车总,我还是车老师的学生呢!我记得清清楚楚,车老师的课讲得真好,自她接手我们班后,我们班在全县的统考中考了个第一名,我呢,因为淘气,车老师就让我当了体育委员。你说邪门不邪门,我当年就考了个全年组第一。”
  “你咋咧咧上就没完没了呢?刘总他们大老远的来,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领魂鸡准备好了吗?”穿绿大衣的老支书曹明川瞪了赵大河一眼。赵大河嘿嘿一笑,说:“我早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了。”
  山里人大大咧咧的挺豪爽,尤其是这个赵大河,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还真别说,我妈在这群众基础不错。这时,我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阵嘹亮的声音传飘进了我的耳鼓,一只红毛大公鸡扑棱着翅膀荡起一片尘土落到我面前。午后的暖阳在它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黄,像个披着黄金甲的将军。
  赵大河看着曹明川:“支书,给车老师置办的这只鸡不错吧?这是你侄媳妇特意从娘家界壁子老郝家买回来的,养了三年多呢!”曹明川说:“不错不错,大河你办了件好事,车老师有了这只领魂鸡,她的灵魂就能飞往净土了。”山里人不给我妈叫车总,而叫车老师,我听起来感到很舒服,心里一暖的同时,就想像起我妈年轻时在这儿的情景。我搜肠挂肚了好半天,也想像不出我妈当年的模样来。看来,曹明川让赵大河给我妈准备的这只公鸡是给我妈领魂的。领魂鸡,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曹明川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对我说:“外头冷,到屋里边,我细给你说道说道。”我们在曹明川和赵大河的引领下进了屋里。屋里边生着站炉,热气扑面,一张红漆方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酒菜。曹明川说:“刘总,我掐着点儿呢!没啥好嚼谷,大豆腐山野菜苞谷烧可劲造。”在路上跑了大半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盘腿坐在火炕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烫心熨肺的炖豆腐,一边听着曹明川给我讲什么是领魂鸡。
  我分明感觉到曹明川的嘴里吐出来的话透着一股神秘。他说:“在我们当地的农村习俗中,遇到白事,在死者的棺材前,前面要供上一盘四条小鱼,前面是一个盘子,盘子里放有一只公鸡,这只鸡称之为领魂鸡。
  死者在漫漫的黄泉路上,需要个向导来招引灵魂。孝男孝女选中了鸡,所以死者必须有一只公鸡来领魂,俗称领魂鸡。过去人们都视鸟儿为人的精神的负载体,甚至认为鸟儿就是亡人的灵魂,可以引度地上的亡人灵魂飞临天堂。
  “我们这地方是在出殡棺材下葬前,由鼓乐前导,由孝子抱一只大公鸡,做领魂鸡,引领亡人灵魂上路,沿途抛洒大米和纸钱。到达墓地,棺材下到墓穴中,阴阳先生将大公鸡的鸡冠在棺盖上擦出血来,封墓结束,领魂鸡又高叫三声,领魂鸡就此放生。”
  曹明川的话神奇中竟夹杂着一丝恐怖,我还是头一回听起公鸡能引领亡灵之说。我说:“支书,我妈入土都三周年了,还置备领魂鸡做什么?”曹明川说:“你妈还没真正入土为安,她一直在等着你呢!”听着曹明川这样说,我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妈都去世三年了,到现在还没真正入土,还在等着我?曹明川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你妈是和我们一样是满族人,满人死后,特别要求孝子抱着公鸡来指引亡者的灵魂,好让他们早到安栖之地,早日托生。你妈死的时候,你没到场,可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们只好将你妈先行安葬,待她三周年忌日那天,再由你亲自抱鸡为你妈领魂,大家一起举行灯葬,为你妈送行。”
  “灯葬?”我看了一眼曹明川。
  曹明川说:“灯葬,也就是走灯。灯葬是我们这一带的旧俗。老人讲,正月十五是鬼魂出没的日子。为了安抚那些满世界游荡的冤魂恶鬼,让他们在黑暗中找到迷失的路,在这天夜里,人们就会敲锣打鼓,把一种自制的浸了油的纸灯点燃后漫山遍野地撒下去。据说,灯葬之夜,总会有一些鬼魂迷途知返,循着灯光走上轮回之路。这些鬼魂走的时候,必然会提上一盏明晃晃燃烧的纸灯。”
  没想到,灯葬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赵大河给我倒了一杯酒,说:“车总,老支书说了,这是刘总的意愿,车老师下葬那天,刘总亲口对我们说,车老师三周年后,再让你为她领魂。这是刘总的心愿,也是我们边家夼父老乡亲的心愿,当年,车老师在这儿插队教书,也是我们边家夼人。既是我们这的人,就得按老规矩老风俗来办。”
  虽然我不迷信,但我也为刘叔和边家夼人的这份真情而感动。做为我妈的儿子,竟然不如刘叔和她插队时所交下的乡亲。我只能一个劲说谢谢,任凭泪水滴到了碗里边。
  吃饱了饭,赵大河对我说,好好的眯一觉,夜里为车老师举行仪式。原来,这种仪式要在夜里举行。我和刘叔,还有司机,在曹景川和赵大河的安排下,在村委会暖烘烘的炕上睡起了觉。因为昨夜脑子里全是毛小毛,加上一路劳顿,没过多久,我的眼睛就闭上了。朦胧中,我发现有一双摩挲我的手,在我的身边有一个熟悉久违的身影,我刚想拉住她的手,一声嘹亮的公鸡的啼鸣传来,我打了个冷战,那个久违的身影不见了,曹明川和赵大河走了进来。我知道那个身影是谁,泪水再次涌出了我的眼眶。曹明川说:“梦见你妈了吧?她这是来看你了。走,为你妈领魂去!”
  我走出屋外,太阳快坠下去了,此时,像个巨大的柿蛋悬挂在山梁上。村委会大院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让我惊讶不已的是,人们手里都拎着好几盏小小的灯笼,赵大河说这就是引魂灯,山里人可真聪明,这不过就是一盏盏缩小了的孔明灯。曹明川对刘叔说:“刘总,这些村民都是为车老师送行的。车老师的墓在山梁上,山路不好走,车开不上去,咱们在天黑前赶到墓地。”我已经全身心融入这个场面中去了,老妈在这儿的人缘真好。怪不得赵大河说我妈就是边家夼人。
  赵大河将那只拴好了红绳的公鸡递到我手里,说:“拿好了,从现在开始,这只鸡就有了领魂的神圣使命,千万别让它飞了。等到放生的时候,我们再知会你。对了,你要在心里默念,妈,跟我走,去天堂。”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引魂鸡。
  一炷香烧过,曹明川大声喊:“走灯喽!死者在天有灵,跟着公鸡走哟!”
  一声苍凉的铜锣响过,曹明川和赵大河带着自发排好队的村民向埋葬着老妈的山梁走去。我和刘叔面色凝重走在队伍前面。说来也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公鸡,到了我手上竟变得温顺起来,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踏上了山梁,我回过身,我突然看到了人群身后的云朵里,老妈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妈,跟我走,去天堂。”
  天渐渐黑了,盼望的月亮并没有从云隙里露出脸来,而是散露下漫天的飞雪。 一行人在曹明川的带领下,手里拎着引魂灯,缓缓走在山道上,鼓咚咚敲响了。参加灯葬的人一边走,一边将手中的引魂灯撒向高空。这样一路走一路撒,盏盏灯火在黑暗中蔓延成一条条明晃晃的火龙,爬上山岗,进入坟茔地,暗夜里往复穿梭,眨眼间交织出一片灯火的海洋。我知道,老妈在这里并不寂寞,这山梁上,就是个公用墓地,边家夼死去的人都埋在这儿。锣声渐高渐远,仿佛响自遥远的夜空,漫山闪烁的灯火,宛如从冻结的天河震落的数不清的星子。到了山梁顶上老妈的墓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曹明川又诵了祭文,我和刘叔分别献了花篮。三鞠躬后,曹明川又操着嘶哑的嗓音仰天大喊:“车兰子,安息吧!你儿子和丈夫来为你走灯了!”
  我妈叫车兰,边家夼人迄今还亲切地叫她车兰子,这着实让我感动。感受着怀里的领魂鸡传过来的温热,聆听着曹明川深情的呼唤,再加上村民们手里的盏盏灯火,泪水抑不住地涌出了眼眶。刘叔见我哭了,对我说:“这是你妈妈当年洒下汗水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融入了你妈妈的感情。所以,我才将她的骨灰葬到这里。”曹明川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说:“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妈妈可是我们这里的骄傲呀!山里没有学校,你妈妈就成了孩子们的老师。村子里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又有几个不是你妈妈的学生呢?”
  我说:“曹舅舅,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当我提起你们这里,她说山里人淳朴厚道,要不是当年一个好心人,当年,她就落入饿狼之口。”
  “救你妈妈的才旺爷不在了,就是赵大河他爷爷,”曹明川说着,似乎陷入往事的回忆里,“1975年,你妈妈只身一人来我们村插队,她扎着羊角辫,穿着草绿军装,背着军用水壶,一付飒爽英姿五尺枪的样子。我接到通知后去公社接她,公社离我们村还有几十里的山路,我没想到,你妈妈孤身一人就上了路。走到中途的时候,你妈妈遭遇了一只饿狼。你妈妈操起木棒和狼对峙着,就在狼向你妈妈冲去的时候,才旺爷从一旁的树林子里冲出来把狼吓跑了。从此,你妈妈就和才旺爷以及全村的父老乡亲结下了不解之缘。”
  刘叔说:“老支书,我代车兰谢谢你和乡亲们,能在车兰去世三周年的正月十五为她走灯!”曹明川说:“刘总,其实,自从车兰的骨灰埋在这里,乡亲们每年都在她的忌日为她走灯,祈求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怪不得我妈活着的时候,既便再忙,逢年过节的也会回到边家夼,有时一呆就是好几天。她和这里的乡亲们的感情可真深呀!每年的忌日都为她走灯,祈求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我这个当儿子的也没做到呀!这几年,我都忙了些什么呢!想起和毛小毛的事,我就觉得惭愧。我满脑子都被她充斥了,哪儿有一丝空间想起老妈来呢?一想到这些,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跪在老妈的墓前,说:“妈,儿子不孝,儿子来迟了!”
  “孩子,你妈妈已经知道你来看她来了,”曹明川将我搀扶起来,然后,大声面向众乡亲喊道:“走灯仪式现在开始!乡亲们,走灯开始!众乡亲回应着,走灯!”
  苍凉的铜锣声再次响起,在山野里回荡。
  曹明川:“车兰子,魂归天国呀!”
  众乡亲:“魂归天国!”
  刘叔:“车兰,魂归天国!”
  我:“妈,魂归天国!”
  我和刘叔以及众乡亲一边呼唤着,一边手中的纸灯扔下山谷。纸灯笼飘飘荡荡,升到空中,缓缓消失在暗夜中。
  曹明川说:“孩子,把你怀里的鸡放生吧!鸡走了,你妈的灵魂也就跟着安息了。孩子,你一边放鸡,一边喊,妈,跟着公鸡走,去天堂。”
  我摸了摸怀里的公鸡,一抖手,一边将公鸡放生,一边喊:“妈,跟着公鸡走,去天堂……”
  公鸡扑棱着翅膀,很快,就融入暗夜里不见了。我不知那只鸡落在何处,我在想,它一定驮着老妈的灵魂去了天国。雪吹打在我的脸上,却丝毫也感不到一丝疼。
  山道上一条火龙。
  三
  回去后,我们住在了赵大河家,赵大河说村委会条件没他家好。在赵大河家的相框,我意外发现了我妈和学生们的黑白合影的相片。那时候的我妈,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草绿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扎着两只羊角辫,清纯淳朴得像初夏里时节山洼里刚刚吐出绿叶的一棵小白杨。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才五十多岁就去了。整个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我妈的影子。看来这人活着就得好好珍惜,老祖宗说“子欲孝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直到凌晨三点多钟,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离开的时候,我让赵大河把相框里我妈的相片取下来,我对他说,我要把我妈的相片扫描出来后,再把相片寄回给他。回去的路上,我不时拿出我妈的相片看。刘叔说:“你妈虽然走了,但她很幸福。车震,我要是有那一天,你能为我放一只领魂鸡吗?“我笑了笑没说话,刘叔就轻轻叹息一声,打开车窗望着外边的田野发呆。
  这时,我的手机显示屏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是毛小毛的:“别再往我的邮箱里发东西,现在,我和布朗共享一个邮箱。祝你好运。”
  这个崇洋媚外的贱女人。我毫不犹豫地把短信删掉了。其实,我往她邮箱里发过去的只不过是她存在我电脑里的相片。既然分手了,我必须清除一切有关她的东西。可这些相片实在是舍不得删除,就发到她的邮箱凭她自己处理了,做完这一切,我轻轻将这些相片从我的电脑里删除。可我没想到我的善意却遭到毛小毛的反感。这丫头,冷酷而又现实。我一边在心底诅咒她和老外生个孩子没屁眼,一边铁青着脸重重地将手机扔在座位上。
  刘叔说:“车震,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事。”刘叔说:“男子汉,不要遇到点不如意的事就萎靡不振。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想一想,如何把你妈妈一手创办的公司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好。”我说:“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怎么处理,你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就成了。”刘叔说:“你怎么用这口气和我说话?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不就是那个女孩儿不和你来往了吗?我早说过,那个女孩子不适合你。这天底下,就没有比毛小毛更好的女孩儿了吗?没有毛小毛,可以找王小毛、陶小毛呀!”
  我不再理会刘叔的絮叼,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毛小毛和那个长着黄毛的法兰西男子在一起的情形,在心底骂自己不争气。
  两天后,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助理递过来的报表发呆。刘叔果然守信守承诺,我大学毕业没到一个月,他就把公司交给我全权打理,自己退到二线当起了参谋。没有一点管理经验的我,突然接手这么大的公司,一时手足无措。幸亏刘叔幕后指挥,公司才得以正常运转。刘叔对我说:“你可以富二代,但不可以是败家子。”我当然不想当败家子,可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满是毛小毛,根本就静不下心来处理公司的事务。我知道我心须尽快调理好状态,可脑子就是不听从我的意志。
  这个毛小毛,真坑人!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我只好拿起话筒,还没等我说话,话筒里传出耗子的声音:“听说你小子失恋了,晚上,梦之蓝,我给你压惊。”我说没时间,耗子说,别找那些不着边际的理由,就这么定了。“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耗子是我的发小,我们一块长大,在一起读的小学、初中,后来又一块上的高中。他本名叫孟浩,因为他处事圆润,几个要好的伙伴就叫他耗子了,到现在仍然这么叫着,他也不反感。不过,大伙有时候也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尤其是耗子,高兴的时候,见了我就问:“又和哪个小姑娘玩车震去了?”我也不急眼,就说:“老了,震不动了。”耗子就撇嘴:“就你?还能闲着?”初中和高中,我们一直是同桌。我们彼此戏谑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我上了大学,耗子没考上,现在开了一家汽车修配厂。
  谁我都可以不屌,唯独耗子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再说,人家是好意。
  晚上,我去了梦之蓝。
  四
  梦之蓝灯火辉煌,广场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在我和耗子小的时候,这儿还是一个轧钢厂的篮球场。现在,轧钢厂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我和耗子少年时的点滴记忆了。
  在三楼的包间,我见到了耗子。这小子粗门大嗓,人也胖了,竟然留着络腮胡子,戴着红星帽,还在脑后梳了个小辫子,背着上绣“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这哪儿是一个开修配厂的,整个一个不伦不类的文艺范。
  互相拥抱,我捶了耗子一拳,你小子当导演了?耗子说:“我一开修配厂的当什么导演,我就是喜欢这身行头。装!不过,我对哥们儿的感情可不是装出来的。说,喝什么?”见我没说话,耗子又说:“不就是失恋了吗?有什么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几杯白的落肚儿,耗子的话儿就多了起来:“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哥们儿心疼呀!”我呲牙苦笑。
  耗子拍拍我的肩膀:“说这种事还能瞒得了我?恕我直言,跟你交往的那个女孩儿不适合你。”我将杯中的酒扬脖干了,说:“适不适合都成过去了。”耗子说:“哥们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个,等我电话。”我说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现在哪有那心情,耗子说:“这你就不明白了,忘记一段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另外一段感情。”
  和这家伙比起来,我在恋爱这方面整个一个低能儿,我至今还迷信生生死死忠贞不渝的爱情,可耗子对我说,女人如衣服。他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些年,这家伙身边的女人换得跟走马灯似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谈了多少次恋爱了。
  这天,我破天荒似地大醉了一回。我很快把耗子跟我说给我介绍女朋友的事忘了,我以为是这家伙在哄我开心,谁知,一个礼拜后,我正在睡梦中,这家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看好了一个叫吴纳嘉的女孩,要我过去瞅瞅。我说我哪有那心情,耗子说:“你真是死心眼儿。我和人家都说好了,你怎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十点半,广场长椅,不见不散。记住,那女孩儿叫吴纳嘉,手里拿本杂志。”
  我被耗子逗笑了:“还拿本杂志,跟特务接头似的。耗子,你能不能有点创意呀。”耗子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你早日从失恋的苦海中解脱出来?就这样!”没等我说完话,就撂了电话。这家伙,老这样盛气凌人的。
  没办法,起床赴约吧!没准,还是个桃粉色俏佳人呢!
  我没开车,穿了一身普通的运动装去了广场。我现在最怕别人说我是富二代,我也不希望哪个女孩子看上我是因为这个。今天的天气很好,下了出租车,远远地,我就看到广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低头浏览的女孩。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初春的阳光镀在她的身上,泛起了一层光晕。在她的不远处,几只白鸽自在地觅食。也不知杂志里什么内容吸引了她,及至我的双脚踏在了她面前惊飞了白鸽,她才发现吐着哈气的我。
  我说:“请问,你是吴纳嘉吗?”
  女孩儿抬头,打量了我一眼,随后笑道:“我是吴纳嘉,你是……车震!”
  我点了点头:“是耗子让我到这儿来找你的。”
  叫吴纳嘉的女孩儿起身,说:“耗子是我一个远房表哥,昨天找到我,非要给我介绍什么男朋友。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我说:“好,我们去附近的咖啡厅吧!”
  吴纳嘉微笑着点头。
  我在吴纳嘉身后,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打量她。这是个长发飘飘身材修长的女孩子,也说不上她究竟哪漂亮,反正让人看着就觉得清爽舒服。到了咖啡厅后,吴纳嘉一边说话,一边就羞红了脸。我说:“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她说:“是,这种场合我还是头一次经历。”我笑了:“你没恋过爱?”吴纳嘉低着头搅动着咖啡,只轻声说了一个字:“没。”
  吴纳嘉居然没谈过恋爱,这让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感到惊喜,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外。
  怪不得这么清纯清爽,纤尘不染得没有一丝杂质。我在追毛小毛的时候,听说她处过好几个男朋友了。毛小毛是个魅性十足的女妖,而吴纳嘉则是个圣洁的仙女。我说:“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她轻声说:“知道,可是,这些东西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是感觉,而不是其他。”我说:“你看我有感觉吗?”她抿着嘴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说:“我说不好,虽然我相信感觉,但我也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看了吴纳嘉一眼,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她就是舒服,像看着一株清新的秀竹。我说:“那我们就试着交往一下,行吗?”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下毛小毛的影子。
  她沉吟子一会儿,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那好吧!”
  说完这句话,她冲着我笑了。我也笑了。
  吴纳嘉的出现,如同一缕阳光,照亮了我那颗失落的心。我没想到,吴纳嘉居然这么优秀。很快,我就和吴纳嘉就形影不离了。在我的印象中,吴纳嘉就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她圣洁而纯粹,让人不忍心去打碎她。吴纳嘉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含蓄如莲,甚至连说话也如绵绵细雨,一点也没有时尚女孩儿的新潮开放,矫揉造作。这恰恰迎合了我的胃口。在我的眼里,那些被眼影和唇膏涂抹出来的女孩儿都迷失了自我,她们是一群在暗夜里狂欢的母豹们;而吴纳嘉则不同,她和我的接触只局限于拉手和浅浅的拥抱。有一次我轻吻了她,她甚至背过脸儿去啜泣。我当时就吓得不知所措,忙问她怎能么了,她只是说:“没什么,头一次和男孩接吻,有点害怕和迷乱。”吴纳嘉越是这样,我就越感动,就越爱她爱得发疯。吴纳嘉献给我的居然是初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处女已经成了一种稀罕的称谓,而我却意外地遇到了。我是幸运的。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吴纳嘉从不来公司,也从不打听公司里的事。我问她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公司,她扬起小脸儿说:“公司是你的,你挣再多的钱我也用不着,因为我挣的钱足够养活我自己。不过,我到期盼着你把你的事业做好,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我也不能包打听添乱不是?”吴纳嘉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毛小毛。这女妖借走了我差不多几十万,分手这么长时间也不提还我。想起毛小毛我就反胃,就恶心,鬼才知道,她被几个男人吻过,和几个男人上过床。我骂自己贱,恨自己饥不择食。遇到了吴纳嘉,我才知道了女神的含义。
  我要好好珍惜这段感情,我要在不长的时间内感动她,让她做我的新娘。我要让毛小毛看看,我车震失去了她这个女妖娶了个女神。我不但不恨她,我还得谢她呢!爱情的力量是神奇的,自从和吴纳嘉接触上以后,我觉得看什么都顺眼,既便是阴云密布,我也觉得是艳阳高照。
  我是一个不会掩饰情绪的人,什么都挂在脸上。这天,从没做过家务的我,破天荒一边唱歌,一边拖起了地板。刘叔惊讶打量我:“车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做上家务了?”我说:“闲着没事,见屋里挺乱的,就收拾一下。”刘叔说:“你最近心情不错,是不是又恋爱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否认。刘叔说:“你还能瞒过我的眼睛吗?哪天有时间,把女朋友领家来,我给你把把关。”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妈的丈夫、我的继父,和我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特别是我妈去世后,我发现他老得特别快。他没有子女,把我当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从他看我的眼神中,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我从骨子里就没接受过他。每次看到他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我妈了。他和我妈感情特好,在我的印像里,从没红过脸,也没吵过嘴。我妈吃不惯外卖,他就拖着一条跛腿,往返于家和公司之间。有一天因为路滑,就被一辆疾驰过来的出租给撞了。我妈哭了三天三夜他才醒过来。我妈哭着对我说:“车震,妈不能没有你刘叔,咱这个家也不能没有他。无论何时,你一定要对他好。”刘叔是我妈生命里的人,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如果我不答应他,我想我妈在那个世界也不会开心的。
  于是,我说:“行。”
  刘叔咧着嘴看着我笑了。
  五
  我把刘叔想看看她的意思和吴纳嘉说了。吴纳嘉笑了笑:“我有点紧张。”我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更何况,他只是我继父。我让你见他,只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刘叔人挺好的,放心吧!”
  我拉着吴纳嘉正要上车,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吴纳嘉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有点难受。”吴纳嘉摸了摸我的头:“怎么这么烫?我送你去医院吧!”我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吴纳嘉不由分手把我拉起来:“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去医院!”这时,刘叔的电话就进来了,说公司有点急事,要我过去一下,我说:“我头有点晕,可能是感冒了,想去医院看看。”刘叔说:“那你就别过来了。”
  长了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得了这么重的感冒。点滴扎上后,握着吴纳嘉的手,我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悠悠醒来,发现吴纳嘉仍在握着我的手。我感动地看着吴纳嘉,吴纳嘉的上翘嘴角露出了一丝惊喜:“你醒了?都吓死我了,你睡了大半天。”我说:“纳嘉,你真好。”吴纳嘉说:“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后有病千万别扛着了,幸亏这只是重感冒,要是别的病就麻烦了。”我深情地看着吴纳嘉,恨不得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将她拥在怀里。我认定了她就是我的新娘。
  本来约吴纳嘉见刘叔的,因为我的身体的原因,我只好告诉她这件事往后再延一下。晚上,刘叔一边在厨房里搅动鸡蛋,一边对我说:“车震,你女朋友不错呀。”我很纳闷,我还没有将吴纳嘉领到他面前呢。刘叔走到我跟前,说:“我去过医院看你,你当时在打点滴,睡着了。”我说:“你看到吴纳嘉了?她人怎么样?”刘叔赞赏地看了看我:“吴纳嘉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儿,你可要好好对对待人家呀!”我的心里涌起两服暖流,一股是来自刘叔的,另一股当然是吴纳嘉的。这个小妮子真鬼精,明明刘叔看到了她,却不当我提起。几天后,我把吴纳嘉领到家中吃了一顿饭。吴纳嘉表现出色,俨然成了我们这个家里的一员了。随着交往的深入,我和吴纳嘉的感情日益加深。
  这天是吴纳嘉的生日。晚上,我特意买了一大束红玫瑰送给心上人。看着吴纳嘉接到红玫瑰放在鼻下嗅个不止的幸福神态,我的心像夏日闷热的河道突然刮过一股凉风般惬意。
  吴纳嘉的生日搞得挺隆重,请了许多同事和朋友,耗子没来,却给我们发来了祝福的短信。这小子,最近又神神秘秘的,不知又有哪个女孩倒霉了。
  吴纳嘉一改往日的腆腼,大大方方地将我介绍大家。一个和吴纳嘉年纪长相差不多叫李若萱的闺蜜说:“怪不得吴纳嘉谁也不理不睬,原来,男朋友这么优秀。”闺蜜这么一说,吴纳嘉咧嘴儿乐了,拉着我的手,又喝起了央金兰泽的《遇上你是我的缘》。很快,我们俩成为注目的焦点。在朋友的掌声欢呼声以及音乐的节拍声中,我和吴纳嘉四目相对,曲罢,吴纳嘉竟然满面娇羞,主动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感受着吴纳嘉带给我的爱,我小声说:“喂喂喂,你就不怕你不要我了以后在朋友们面前难堪吗?”吴纳嘉伸出小手在我的背上捏了一把,轻声地娇嗔:“我是如来佛,而你,只是我掌心里的孙悟空,凭你怎么跳,也跳不出我的手心。”此时的我,被吴纳嘉暖暖的柔柔的痴情包裹着,幸福得眼睛几度温润。
  过生日,难免要以酒祝兴。尽管我不胜酒力,那晚在朋友们的祝福下还是喝了不少酒。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还是醉得一塌糊涂。醒来后,我发现阳光正从窗外泄进,在吴纳嘉那张白瓷般的脸上镀起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吴纳嘉居然衣冠不整地躺在我身旁,直至我看到床单上那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我似乎知道自己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尽管我努力来搜寻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可一点这方面的印象都没有。此时的吴纳嘉正酣甜梦中,似乎还陶醉在昨夜的温存中。这时,吴纳嘉打了个哈欠醒了。我说:“昨晚我都干了些什么?”吴纳嘉的脸儿成了一只红苹果,只是说:“昨晚我们都喝多了。”虽然吴纳嘉没说什么,可我却无比愧疚。吴纳嘉越是这样包容,我就越觉得对不住她。最后,我说:“吴纳嘉,都是我不好,你罚我吧,怎么着都行。”吴纳嘉浅浅一笑:“这不完全怪你,我们两个都有责任。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的,换了别人,早不知怎么样了呢!”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有一次和吴纳嘉在一起时,吴纳嘉婉转地拒绝了我。她当时闪着柔情看着我说:“把一切都带给新婚之夜,好吗?”当时我也答应了她,没想到在她生日这天,我却在酒精的刺激下违约了。我很自责,是自己破坏了这块无暇的美玉。我自视自己在感情上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既然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只有一门心思对吴纳嘉好,不然,怎对得住人家女孩儿的一片痴情?
  六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吴纳嘉来我家的次数骤然减少了,每次来时都问我刘叔在没在家,如果刘叔在家,她就推说有事不来了。我发现,吴纳嘉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每当我问起她,她又什么也不说。我说是不是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她说不是的。这妮子怎么含糊其辞呢?我决定问个水落石出。
  这天晚上,我约了吴纳嘉,吴纳嘉低了头,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说:“纳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吴纳嘉咬了咬嘴角,沉吟了一会,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车震,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说。”我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吴纳嘉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呀!”我有点迫不及待了:“快说吧!”
  吴纳嘉说:“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帮我妈的朋友到一家酒店办房卡,我看见一个女孩儿搀着刘叔的胳膊,从里边走出来。看样子,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刘叔管那女孩儿叫安婷。”
  安婷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是公司女职员里长相最为标准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安婷不止一次到过我家。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当时对我说:“安婷是公司员工,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这样说,公司里的员工就不能爱吗?可我对安婷并不感兴趣,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互相吸引的磁场。她太过于安静,安静得就像一枚落叶。要不是吴纳嘉说起,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和刘叔搞暧昧。这个小女子,看起来沉稳,实际过贪婪。刘叔虽说把权利放手交给我,可现在还是公司的常务副总呢!我气得咬牙切齿。我妈去世的时候,他说过,这辈子不会再找别的女人了,没想到,他居然和安婷搞在一起。我现在更有理由怀疑我妈的死跟他们有关。
  我把这些跟吴纳嘉说了,吴纳嘉那两道好看的眼眉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在打你妈妈公司的主意?”我说:“他们一个是常务副总,一个是财务总监,虽然翻不起什么大浪,但也不能小觑。”虽然我全权掌握着公司的大权,可我老觉得这只是个形式。因为我从员工们的眼神中就找到了答案。他们尊重相信的还是原来的刘总。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将他们给炒了,尤其是那个安婷。吴纳嘉说:“你可别听我一面之辞,万一事情不是咱们想像的那样,岂不误会了人家?你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我嘴上说我会的,心里却在想,现在,吴纳嘉才是我最最亲最最信任的人。把安婷打发走后,我就让吴纳嘉接替她的位置。
  尽管吴纳嘉的话绝非空穴来风,但我更相信我的双眼。不知为什么,以前我觉得安婷和刘叔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交往,现在在我眼里,似乎就扑朔迷离起来。有一次,我居然看到他们在办公室里窃窃私语,见我进来后才分开。刘叔倒没什么,安婷的神情分明带着一丝尴尬和羞涩。看来,吴纳嘉说的是事实。可我没想到,就在我要对他们动刀的时候,刘叔居然干涉起我和吴纳嘉来了。
  这天晚上,刘叔放下他心爱的报纸,对我说:“车震,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我漫不经心地一边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边嗑着瓜子:“什么事?”
  刘叔说:“你和吴纳嘉处得怎么样了?”我继续磕着瓜子,“挺好的。”刘叔说:“车震,我觉得吴纳嘉不适合你。”我很惊讶,前段时间他还当我面一个劲夸吴纳嘉呢,现在居然让我和人家分手。我说:“你不是说吴纳嘉挺好的吗?怎么又让我和她分开?”刘叔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她不适合你。”我不以为然,“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刘叔说:“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总之,这件事情你必须听我的!”我说:“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刘叔说话的声音分贝明显提高了,脸色也没有刚才的平和自然了,说:“我不管,还有谁管!”说着去了卫生间,“啪”地将门关上。
  我一边在心里说,别以为你和安婷的事我不知道,一边在想,该找个充足的理由,在他和安婷身上开刀了;可一个是常务副总,一个是财务总监,他们牵动着整个公司的命脉,尽管我像一只抓老鼠的猫,可我仍没找到任何足可以炒了他们的理由。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我刚和吴纳嘉通完电话,刘叔冷着脸看着我:“你怎么还在跟吴纳嘉来往?”看来,我和吴纳嘉通电话让他听到了。我说:“这是我的私事,我妈妈都没管过我,你凭什么干涉我?”刘叔说:“我是在替你妈妈管教你!”我说:“你替我妈妈管教我?你是我什么人?”
  刘叔口气这才缓合了下来:“吴纳嘉她不是好人!那个耗子,你更不要把他当知心朋友。”我笑了:“笑话,你有什么证据说吴纳嘉不是好人?实话告诉你,就是我亲爸爸,他也没办法把我和吴纳嘉分开!耗子怎么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是耗子,我能认识吴纳嘉吗?我的事,你以后不要瞎掺合了。现在,我已经能独立管理我妈的公司了。”
  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实在搞不懂,刘叔为什么干涉我和吴纳嘉的事情?我想把他和安婷之间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看来,怪不得刘叔不喜欢吴纳嘉,肯定是他知道吴纳嘉发现了他的隐私!
  就在我绞尽脑汁在刘叔和安婷身上做文章的时候,刘叔居然主动提出了辞职。那天,我和刘叔吃早餐,刘叔说:“车震呀,我最近感觉有些力不从心,我想好了,你也不小了,公司也该完完全全交给你了。”我说:“你身体不是挺好的吗?”刘叔说:“其实,我的身体也没什么病,我就是想让你早点放手让你完全独立管理你妈妈的公司,早一天完成你妈未完成的事业。不过,我有两个条件,如果你答应了,你马上就让你全权接手你妈妈的公司。”
  我说:“什么条件?”
  刘叔说:“一是安婷继续当你的助理,二是你必须和吴纳嘉断绝关系。”
  我想了想:“我同意。”
  我把刘叔主动放权的事跟吴纳嘉说了,并说,她可以帮我打理公司了,吴纳嘉搂住我的脖子亲了又亲。我说:“不过,他让我答应他两个条件,一是让安婷继续当助理,二是让我和你断绝关系。”
  “你答应了?”吴纳嘉的脸顿时就变了。
  “我答应了。”
  吴纳嘉就跳起来:“你怎么能答应呢?”我将吴纳嘉拥在怀里:“我有那么傻吗?我这叫瞒天过海!我表面上答应他,等公司完全控制在我手里,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吴纳嘉就点着我的额头,说:“真聪明。”
  我给耗子打电话,让他晚上过来到梦之蓝陪我喝一杯。这小子,自从将吴纳嘉介绍给我,只见过一次面,平时连个电话也没有。我说:“把吴纳嘉介绍给我就完事大吉了呀?”他说:“要不还怎么的?媒人就是牵线搭桥,你们怎么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将来生男生女我也管呀!”上学的时候,我一有什么高兴事烦心事,想到的就是他。这家伙,鬼点子贼多。电话过去后,耗子的声音怪怪的,像不认得我一样,我重申了一遍我自己的身份,说明了我找他过来喝酒的意思,他才变过正常的声音,说他马上就来。我问吴纳嘉:“你表哥怎么了,像不认识我是谁似的。最近,他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又失恋了?”
  “谁知道呢?整天神叼的。”吴纳嘉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爱吴纳嘉的性情和身体外,我还很爱看她的牙齿和尖尖的下颔。呵呵,不说这个,扯远了。晚上,在梦之蓝,耗子和吴纳嘉举杯为我庆祝。耗子和上次我见他似乎憔悴了许多,唯一不变的还是那身行头。我说:“你能不能弄点新意?”耗子举起了杯中酒,声音又恢复了以前滑稽的腔调:“我有没有新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你们家公司的地位得到了巩固和加强。”吴纳嘉也和我撞杯,耗子说:“车震,还是你命好,有个好妈妈,为你创下这么大的一个公司。”
  “耗子,那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现在,最高兴的就是认识了吴纳嘉。”我说着,将吴纳嘉拥在怀里亲了一口,“对吧,纳嘉?”
  吴纳嘉推开我,满面娇嗔:“车震,你好坏。”
  这时,我发现,耗子表情十分复杂看着我和吴纳嘉。我说:“看什么看?”耗子说:“别有我面前卿卿我我的行不?”我知道耗子的心情,这小子看我和吴纳嘉在一起,眼热了。我在心里说,我就是让所有人眼热,当然也包括你,耗子。谁让你上学时老瞧不起我,嘲笑我是你身后的跟屁虫。
  想起这些,我笑了。
  七
  我让吴纳嘉来公司,就是想让她接替安婷的位置。我有我的小九九,看着安婷在我宣布对她的辞退通知后失落地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我在想,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呢?
  我没想到,刘叔这么快这么轻易就放手将公司交给了我。我不明白,刘叔对吴纳嘉评价很好,为何非要我离开吴纳嘉呢?每天,我西穿革履地走在公司明亮的走廓和员工打招呼的时候,我就感慨万千。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公司做好做大。
  安婷刚走,吴纳嘉就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盒饭,见我在打电话,悄悄将盒饭放在了我面前。公司的制服虽然有些松垮,可她的身材仍然显得那样窈宨。我冲她点了点头,我现在觉得,吴纳嘉对我越来越好了。
  我发现,吴纳嘉这两天的脸色很不好,有些发黄。我问她脸色怎么不好看,吴纳嘉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我还只是个普通的员工,什么时候让我接手安婷的位置?我可不想老这样偷偷摸摸的,搞得跟做贼似的。”
  吴纳嘉来公司后,我先让她在财务部当一个普通的文员。公司有明确的制度,员工之间或员工和老总之间是不能谈恋爱的,公司里有很多隐婚族。我对吴纳嘉说,我们的关系现在还不能公开,等我们踏上婚姻的红地毯时,再公布也不迟,不过,我承诺她到家里当全职太太。所以,我和吴纳嘉之间现在属于不能公开阶段。身为公司老总,我总不能率先犯纪吧!好在吴纳嘉很解意,我们相处得倒也安然。不过我承诺过她接替安婷的位子的,我总不能失信于她。比起毛小毛那个贱人,吴纳嘉简直就是纯洁的白雪公主了。
  我得给她吃定心丸了,我说:“我刚才就让她到财务处结账了。”吴纳嘉说:“这就对了,你现在是总经理,安婷,就是刘叔插在你身边的钉子。”我告诉吴纳嘉,明天就让她接替安婷的位置。吴纳嘉高兴得搂着我的脖子,像鸡啄米似地亲了好几口,直到外边有脚步声,她才把我松开。我就得意她这手,这妮子,会着呢!
  我打开盒饭,里边有我最爱吃的锅包肉和辣子鸡块,我知道,吴纳嘉也爱吃锅包肉,就夹了一块想塞进她嘴里,说:“加点营养。”吴纳嘉一见,呕吐着摆手:“我最近特烦肉。”我说:“你怎么了?”吴纳嘉扭过脸:“没什么。”说着,脸上涌现了两团红晕。我转到吴纳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我是不是要当爸爸了?”吴纳嘉低头:“我都有两个多月没来那个了,我悄悄用了试纸,是阳性,可能怀孕了。”我是个爱孩子的人。我妈在世的时候,说我是哥一个,人稀,将来娶了媳妇,最好能多生一胎。现在,国家在人口方面的政策有了松动,我可能要两个孩子。我对吴纳嘉说,最好,给我生一龙一凤。吴纳嘉说美得你,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怀上了。我恨不得把吴纳嘉抱起来转几圈:“一会儿,我陪你去检查一下。”吴纳嘉搂着我的脖子:“我可不想当单亲妈妈,我要你在半个月内,把婚结了。”我说:“这么快呀?”吴纳嘉说:“难道,你想让我挺着大肚子和你结婚呀!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你要不答应,我现在就把孩子做掉,以后,我们就各走各的。”我说:“纳嘉,我答应!”吴纳嘉点着车震额头,娇嗔道:“这还差不多。车震,我忽然想吃排骨饭。”
  别说吃排骨饭,就是要天上的蟠桃,我也要搭个上天的梯子搞到手。我说你到公司门外等我。吴纳嘉走后,我随后就下了楼。看来,女人怀孕,所享受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我一边下楼一边想,只要能乖乖地给我生个儿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甚至突发奇想,如果有来生,我也做一回女人,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和吴纳嘉憧憬了一下午未来,幸福的馨香正浓,谁知,晚上回家时却碰了刘叔的冷脸:“车震,安婷打来电话跟我说,你把她辞退了?”我当然不能说我把安婷辞了,我说:“安婷不想在我这儿干了。”我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刘叔的表情。我想,此时的他不知怎样心疼呢!果然,刘叔说:“你胡说!车震,你当初可是答应我继续留用安婷的,你还答应我和吴纳嘉分手,你怎么还和她交往?”他发起了脾气。这么多年,他可能是头一次和我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吴纳嘉和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说:“现在,我全权处理公司的一切事务,我有权辞退任何一位我想辞退的员工。还有,我和吴纳嘉是真心的。我想和她结婚。”刘叔面露惊讶:“你要和吴纳嘉结婚?我不同意!你对她了解多少?”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我已经订了房子,下个星期就去登记。”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听呢?吴纳嘉,她真的不适合你!”
  “可我已经答应她,要和她结婚的。”
  “不管怎样,我还是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我不管,我就是和你打个招呼。”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刘叔竟然扬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愣了,这可能是他第一回打我。我捂着脸,声嘶力竭,“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刘叔说:“凭我整整养育了你十五年!”我抹了抹嘴冷笑:“不错,你是养育了我十五年,可是你知道吗,你毕竟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别以为你和安婷的事我不知道!”
  “你把话说清楚,我和安婷怎么了?”
  看着刘叔变得铁青的脸,我说:“我没必要和你理论这些。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摔门而出,我在门关上的一霎那,我看到了刘叔气得跌倒在沙发上,心底不由升腾起一缕说不清的快感。
  吴纳嘉的反应很强烈,天天催我登记。我也想着早一天能和她名正方顺出现在公司,让那些女员工们羡慕死。早上,我找户口薄,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我问刘叔户口薄哪儿去了,刘叔说没看到。我说:“我要和吴纳嘉去登记,没户口薄人家不给办。你是不是把户口薄藏起来了?”刘叔还是那几个字:“我没看见。”我说怎么可能找不到呢,刘叔说:“那谁知道呀!”刘叔和我妈结婚后,就把户口落到我们这儿来了,现在他居然说他不知道。
  我正想和他争执,吴纳嘉竟然来了。自从那次她告诉我刘叔和安婷的事后,她来我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我路过这里,你手机关机,我就上来看看。”我说手机在充电呢,吴纳嘉可能看出气氛有些不对,就说:“刘叔,车震,你们怎么了?”刘叔打量了一下吴纳嘉:“叔有句话想对你说。”吴纳嘉说:“刘叔,什么事,您说。”刘叔说:“纳嘉,听说车震想和你结婚,那我就告诉你,你们俩不合适。”
  我没想到刘叔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说:“刘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您不要说三道四。”
  刘叔说:“是你自己的事情不假,但我有发言权。”
  吴纳嘉被刘叔的态度弄得猝不及防,看着刘叔:“为什么?”
  刘叔说:“不为什么,因为你不配!”
  刘叔说完,进卧室去了,并且“啪”一声重重将门关上了。
  我看到吴纳嘉的身子一哆嗦,随后哭着跑出去。我赶紧打电话,可手机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我开门冲着刘叔咆哮:“我的事,不用你管!”
  别说是吴纳嘉,就是任何人也接受不了。我本以为吴纳嘉会很快消气,可我没想到,一连一个多星期,我也没联系到她。这妮子和我玩失踪,不会呀!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呢?她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给耗子打电话,问是不是去他那儿了,耗子说他在香格里拉呢!因为联系不上吴纳嘉,我和刘叔又大吵一番。吴纳嘉已经将我的心占据得满满的。几天没得到她的消息,我觉得我的心被掏空了。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吴纳嘉的电话。
  那天早上,我和刘叔正在吃早饭,我的手机响了。显示屏上显示的号码是吴纳嘉,我不顾刘叔的表情,接通后,没等吴纳嘉说话,我就说:“纳嘉,这么长时间,你上哪儿去了?”
  手机里传来吴纳嘉急急的声音:“耗子出事了!”
  这小子不是在香格里拉吗,怎么出事了?我说:“你说什么?你别着急,慢慢说。”
  吴纳嘉的哭泣声传来:“你快来耗子那儿看看吧……”
  我说:“纳嘉,耗子出什么事了?他不是在云南吗?”
  手机那头传来忙音,我赶忙回拨过去,手机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真是怪事,刚才还说话,怎么就关机了,是信号不好?我又接连拨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真是怪事。
  刘叔大概也被我的表情感染了,他放下碗筷:“车震,你说什么,耗子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不知道,纳嘉没说……”
  我发了疯似地推门跑出去。从吴纳嘉电话里那急匆匆的语气来看,耗子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耗子能出啥事呢?
  八
  外面的雨像天空垂下的万千珠帘,晃得人睁不开眼。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驾车去了耗子那儿。我一边开车,一边不住地拨打吴纳嘉的手机,可吴纳嘉的手机仍然关机。耗子说他在香格里拉,现在,吴纳嘉说他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我没见到吴纳嘉,她怎么知道耗子出事了?这些,搅得我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我开车到了耗子的大修厂。大修厂围满了人,几个警察抬着一具尸体从院里走出。我下了车,人们正在议论这里刚刚发生的一起爆炸案。我跑了过去,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我看到了耗子血肉模糊的脸。一路上我还心存幻想,认为吴纳嘉在和我开玩笑,可当揭开盖尸布的一霎那,我的泪水就止不住涌出了眼眶。我和耗子的感情牢固得像铁桶,他虽说有些地方装,可我还是愿意和他打交道。吴纳嘉怎么知道耗子出事了呢?看来,她就在附近,可我用目光搜寻了半天,并没发现她的踪影。
  我打听那个看起来是刑警队长的警察,说明了我的身份,问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自称是老李的警察打量我好半天,说,今天早上七点,他们接到大修厂的邻居打来的报警电话,说大修厂发生了煤气爆炸,他们就赶过来了。等他们赶到现场时发现,孟浩已经死亡。
  我问孟浩是怎么死的,老李说:“据我们调查,孟浩死于煤气中毒,但他卧室里的电话被人动了手脚,造成电话短路,从而引爆煤气,所以,我们初步断定,孟浩的死系他杀。你是他的好友,请你回忆一下,最近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我说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见他了。老李说,希望你能为本案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说会的。我一边说话,一边仍在四处搜寻吴纳嘉的影子。我怎么也没想到,耗子竟然被人谋杀了。耗子怎么会被人谋害了呢?耗子出事,吴纳嘉又是如何得知的?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里闪现。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寻找到吴纳嘉,可我找遍了我认为吴纳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影子,打她的手机,仍然关机。吴纳嘉成了一尾游进深海里的鱼。
  耗子的死和吴纳嘉的失踪,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这一整天,我放下公司的工作,发了疯似地开着车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寻觅。很晚,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刘叔还没入睡,我一进屋就指责我不好好管理公司的事务。我说耗子出事了吴纳嘉也联系不上了,哪有心思上班。刘叔问我耗子出什么事了,我说:“他死了。警察说,有人在他家电话内动了手脚,造成电话短路引发煤气爆炸。”刘叔的语气舒缓了下来:“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凶手很狡猾,将现场伪造成煤气中毒的假像。”
  “难道,是耗子得罪了什么人?”
  “说不好。耗子会得罪什么人呢?再说,多大的仇恨,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你和耗子是好哥们,可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呢?对了,看到吴纳嘉了吗?”
  “吴纳嘉不见了,打她手机,仍然关机。”
  “也许,她手机没电了。”
  刘叔今晚的话比每天都多,刨根问底问完了这个问那个,似乎,他显得很兴奋。我现在有些恨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吴纳嘉能不理我吗?我不耐其烦地应答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吴纳嘉和耗子轮流出现在我的眼前。耗子被害,吴纳嘉呢?现在看来,绝不是和我耍小脾气那样简单了。耗子的死,会不会和她有关?要不然,她怎么知道耗子被害?直到凌晨三四点,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早上,我被刘叔叫起来吃早餐,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吴纳嘉打电话,电话仍旧处于关机状态。我打算吃完饭就去报警。吴纳嘉出事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想尽一切办法,我也要找到她。耗子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她呀!我一边吃着,一边用眼睛盯着早间新闻。那个漂亮熟悉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着外环路上的一起交通事故。一个女孩死在现场,肇事司机已经逃逸。随着镜头的切近,我看到了死者脖子上的那条白丝巾。我的心蓦地一颤。这条丝巾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曾送给吴纳嘉一条这样的丝巾。我扔下饭碗穿上外衣就往外闯。刘叔问我干嘛这么着急,我说:“吴纳嘉可能出事了!”
  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祷告,但愿我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找到管理尸体的警察,正如我所判断的那样,死者果然是吴纳嘉。看着吴纳嘉的尸体,我肝肠寸断。我不敢想像,没有吴纳嘉的日子,我会怎样度过。好哥们和心爱的恋人居然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相继身亡,这着实让我难以接受。吴纳嘉即将和我踏上婚姻的红地毯,她的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呀!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了。我跑到旷野里对着天空吼了半天,把全身的力气发泄完,情绪才渐渐舒缓下来。我想吴纳嘉,她把我的心带走了。
  我成了一头无头的苍蝇。我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烧。我知道我病了。不过,我不想去医院,我怕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们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吴纳嘉之前就是一家私立医院的护士,这些白大褂会刺激我的神经。公司的事我交给我信得过的一个副总,自己则一头扎到家中的床上。刘叔见我病得厉害,把小区里的医生请到家。我把早间新闻出车祸的女孩儿是吴纳嘉的事告诉了刘叔,刘叔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虽然我恨刘叔把吴纳嘉赶走了,可此时,他成了我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我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怪不得打电话时,纳嘉的手机没人接,原来那时她已遭到了不幸。”
  刘叔安慰我也不要过于难过,要以公司为重。可此时的我,哪有心思去考虑公司里的事呢?我的心已被掏空。
  九
  好长一段时间,我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后来,公司接连做成了几个大单,我的情绪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刘叔说得对,逝去人的留在心底,还得往前看,毕竟,我手里还管着一个百十号人的公司呢!
  我不能让我妈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家业毁在我手上呀!
  可是我却发现,刘叔最近倒有些不正常了。吴纳嘉和耗子出事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处于失眠状态。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吴纳嘉和耗子的影子,以及关于他们身上解不开的谜。
  夜很静,偶尔传来夜雨拍打窗棂的声音。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是十二点整,我去了卫生间,我发现,刘叔的房间门关着,传出刘叔打电话的声音。时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打什么电话?我推开了卫生间的门,通电话的声音停止了。打那儿以后,我经常在半夜发现刘叔在打电话,见到我后,就把电话挂了。我还发现,安婷最近也常来找刘叔。我认为,和刘叔常在半夜通话的就是安婷。为此,我很反感,怎么还和人家小姑娘交往呀!同时,我也恶心安婷,刘叔一把年纪了,她看上的无非是刘叔手里的钱。我一直认为,我妈去世这么多年,刘叔一定给自己留了不少钱。这些钱,足以让一个涉世不深视金钱为一切的女孩儿动心。
  我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可我没想到,时隔不久,我就意外看到了刘叔和安婷出双入对的身影。那天,我去签一份协议,回来时,我发现,在我车前不远处,安婷搀扶着刘叔行走的身影。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刘叔的脸上荡漾着笑容。看来,我的感觉和吴纳嘉说的是正确的。我故意加速,车子从安婷和刘叔面前飞驰而过。我希望他们能看到我的车。
  现在,我最烦的就是刘叔仍向往常那样对我颐指气使的架式。一个利用手里的钱和人家女孩儿搞忘年恋的老男人,凭什么让我对他尊重?因为他时不时对我的工作比手划脚,我们之间便时不时地爆发起战争。
  这天晚上,刘叔又对我开始训导。刘叔说:“车震,你不能老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公司也会毁了,你知道吗? !”
  最近,我又想起吴纳嘉,心情有些不好,有时候喝得酩酊大醉。我没好气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刘叔说:“没出息!”我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没有你,公司也照样经营。”
  刘叔气得脸色发青,说:“你还没权利这样跟我说话。你妈妈让我照顾你,我就得对你负责。公司是你的不假,可我想,你妈妈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我反唇相讥:“我不要你管!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就行了。别以为你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刘叔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还用得着问我吗?”刘叔非让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嘴角哆嗦着,看样子气得不行。我也不给他留面子了,他这种人,不值得我对他尊重。我说:“说清楚就说清楚。你和安婷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以为你们常常半夜通电话,手搀手走在大街上我没看到。”刘叔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说:“你对得起我妈妈吗?我妈妈临终前,你对我妈妈是怎么说的?”刘叔嘴角哆嗦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给我滚!”
  我说滚就滚,我穿上衣服摔门走了出去。车子行驶在大街上,看着城市璀灿的灯火,我的眼睛有些发潮了。如果吴纳嘉活着,我们早就结婚了,也许,我早就做爸爸了。现在,我必须做的,就是早点结束和刘叔的战争。我妈去世后,我和刘叔的战争就没停止过。特别是发现他和安婷的秘密后,我看着他心就时时堵得慌。我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自己的空间。
  一直在外折腾到午夜,我才回了家。我悄悄打开房门,发现,刘叔房间门关着,房间里传出刘叔打电话的声音,听口气,又是在给安婷打电话。我想进去质问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过几天,我就离开这儿,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早上,刘叔照例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做早饭。说起来,刘叔这个人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说早餐。在我的印象中,自从他走进我们家那天起,就是由他来做早餐。每天早上,我和我妈在睡梦中,他就扎上围裙熬他最拿手的粥和小咸菜了。刘叔说他坚持做早餐,一是他有早起的习惯,是个早起鸟,二就是他做的早餐比我妈做的要香。后来,渐渐懂事的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妈。刘叔看起来是个脾气很急躁的一个人,可和我妈说话从来都是细语柔声,没发过一次脾气,我妈是个高傲的女王,而他就是一个忠实的奴仆。可我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打起了年轻女孩儿的主意。昨天发生的不快似乎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的痕迹,他照样兴致勃勃和我谈论钓鱼岛和朝鲜核试验。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和越来越多的白发,我的心里除了感激外就是感叹了。都这般年纪了,还想着和小女孩搞忘年恋。我现在就是颗炸弹,指不定啥时候控制不住就引爆了。
  我正将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安婷居然来了,这口粥差点把我的喉咙堵住,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咽下去。安婷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丫头,自从被我辞退后,我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她。前两天,我上卫生间时无意听两个员工在背后说,她现在找到另外一家待遇很不错的公司。看来,刘叔昨天夜半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她。一大早就明目张胆来找,是不是有点过份?我扫了她一眼。在我惊疑的目光中,安婷将头扭向了窗外。
  刘叔说:“我和安婷约好出去办点事。”我说:“别以为你们在半夜里打电话我不知道,做人不能太过分!”刘叔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理会刘叔,而是盯着安婷:“你年纪轻轻的,干嘛整天缠着刘叔不放?”安婷的目光和我僵持了有几秒钟,随后就哭了:“你瞎说什么呢?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刘总。他对你那么好,你还这么说他。你会后悔的!”说罢,捂着脸快速走出门去。
  刘叔的声调很快就提高了:“车震,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对安婷说话?”我毫不退让:“干什么你不知道吗?难道,非让我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吗?你这样,对得起我妈吗?要知道,公司是我妈一手创立的,没有我妈,有你现在的一切吗?”刘叔脸色苍白,嘴角的肉一颤一颤的,看得出,他被气得不行。他沉默了一会,说:“别说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说着,推门走了。我里一笑,这老同志,被爱情滋润得北都找不着了。
  我以为刘叔只是在跟我一时怄气,可晚上我回家,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刘叔并没回来。此时,已是夜间十一点了。虽然我对刘叔和安婷的事感到很气愤,可他毕竟是我继父,我考虑再三后,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出乎我意料的是,刘叔把电话按了,我再打,手机就传出了关机的提示音。
  看来,刘叔是真和我较上劲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下楼去找他。天这么晚了,他又会去哪儿呢?我首先想到的是安婷。我没给安婷打电话,直接去了她的出租屋。我对那儿并不陌生,我妈在世时,我曾开车和我妈到过那里。这人真没良心,那时,我妈对她特好,像女儿似的。可是现在……我不想再往下想下去了。
  我按动门铃,安婷身着睡衣开门,惊讶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接刘叔回家。”
  安婷:“不在我这里呀?怎么,刘总不在家?”
  我一边向里边探视一边说:“我以为他在你这里呢!”
  安婷说:“他怎么会在我这里呢?不信,你进来看看。”
  我走了进去。安婷的小屋不到二十平,如果刘叔在,是藏不住的,我睃视了一下房间,确认,刘叔不在这里。面对安婷疑惑和愤懑的眼神,我只好说明来意。听了我的述说,安婷说:“是你伤他太深了。他对你这么好,你还这么说他,他能受得了吗?”
  我说:“也许是吧,我走了,再到别处看看。”
  安婷说,她也和我一起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偶有一辆出租车掠过。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安婷坐在副驾驶上,用双眼扫视着窗外的街着。如此近距离地和安婷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她没有说话,我甚至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是急的。寻了几个地方无果后,我对安婷说:“都怨我早上说话不考虑,要不然,刘叔也不会离开家。他是在生我的气。对不起安婷,早上,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安婷说:“没什么。我和刘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误会了。你知道,在公司的时候,刘总对我格外关照,所以,在我的心里,我一直拿他当父亲看。”我笑了笑:“但愿,是我误会了你们。无论怎么说,今天早上的态度是我不好。”安婷说:“我理解你。如果换了我,我也会误会的。”
  真看不出,文文静静的安婷竟如此擅解人意,这时,我听见安婷兴奋的声音:“那不是刘总吗?”
  顺着安婷指点的方向,我发现,在我们家楼下不远处,刘叔正坐在花坛旁抽烟。
  我停下车,和安婷走了过去。
  刘叔见我们过去,说:“你们怎么来了?”
  我说:“刘叔,我们回去吧!”
  刘叔说:“我还有家吗?”
  安婷说:“刘总,车震找你都找疯了,快回家吧!”
  我说:“刘叔,是我说话不加考虑, 请你原谅。我以为,和你夜半通电话的人是安婷,现在看来,是我判断错了。刘叔,能跟我说说,这个人是谁吗?”
  刘叔想了想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他和我一样,也有失眠的毛病,我们常在电话里聊一会儿。好吧,我跟你们回去。”
  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刘叔眉头紧皱。
  我说:“哪儿不舒服吗?”
  刘叔说:“没什么。”
  十
  早上,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我梦见了吴纳嘉,我梦见她给我生了个胖儿子,我一高兴,就醒了。这时,传来了刘叔喊我吃早饭的声音。昨天,虽然我把刘叔气得够呛,可他还是像每天那样起来给我做早餐。我以为他一定在安婷那儿,可事实上他并不在那儿。难道,他和安婷之间真的不是我判断的那样?如果不是,那他们干嘛又来往得如此密切呢?甚至,刘叔还因为我辞去安婷的工作和我大发雷霆。如果关系不深,至于和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吗?刘叔和安婷间的关系越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突然发现,刘叔的腰有些驼,厨房里不时传来他的咳嗽声。我一边喝着香喷喷的粥一边想着昨天的事。我有些后悔起来,刘叔照顾我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刘叔的脸上看不见一丝不快,可能是由于睡眠太少了,眼里有许些红丝。我们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早间新闻,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那个漂亮熟悉的女主播正用她那圆润的声音在播报一起案件:“各位观众,昨天下午,阳光小区发生一起命案,10号楼401的杨松因一氧化碳中毒死在家中。根据现场来分析,不排除他杀的可能。目前,警方正在对此案展开调查……”
  又一起命案。我正要和刘叔讨论这件事,却见刘叔跑进了卫生间,呕吐了起来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刘叔说他最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他上大学的时候,同宿舍的同学被杀,从那儿以后,他就有了这个毛病。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发现,刘叔的身体似乎大不如前了。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我天天忙于公司的事,也就没太在意。
  这天中午,我正心不在蔫看着桌上的材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安婷的急急的声音:“不好了,刘总出事了!”
  “你别着急,刘叔他怎么了?”
  “刘总他、他晕倒了,现在医院急救,你马上过来吧!”
  “你别着急,我马上去医院。”
  刘叔早上还给我做早餐了呢,这会儿怎么会晕倒呢?现在的人太脆弱了。我赶到了医院,安婷正在急救室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呢。
  我问安婷刘叔到底怎么了,安婷说:“正在抢救,医生说,刘总已到了肝癌晚期。这怎么办呀!”我愣在那儿了:“你是怎么知道刘叔晕倒的?”安婷说:“早上,我打电话给刘总,可刘总的手机没人接。于是,我就到你家来了。当初,刘总为了让我去你家里取材料方便,就特意配了一把钥匙给我。我进屋一看,发现刘总昏迷了,这才把他送到医院。”
  这时,大夫从急救室走出。我和安婷快步迎上,医生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病人总算苏醒过来了。他的身体很虚,得了这么重的病,你们家属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安婷捂着脸哭了起来,我问:“大夫,他还有救吗?”医生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现在是肝昏迷,从目前来看,肝昏迷后一般是12到48小时就会离去。病人现在苏醒了,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对你们说。
  ”
  命运真是无情,说不定什么时候都会面对亲朋离去的悲伤。几年前,老妈去世,现在,几乎是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恋人和好友惨遭意外,现在,我又要面对刘叔的离去。想起刘叔对我的爱,泪水在眼里打转,祷告他度过此关。
  我和安婷来到刘叔床前,刘叔鼻孔里插着氧气,气若游丝。我不敢相信,早上还起床为我做早餐的他,现在竟然躺在这里命悬一线!
  我说:“刘叔,我来了。”
  刘叔微微睁眼睛:“车震,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惊呆了:“你说什么?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刘叔说:“是的,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说,妈妈告诉我,爸爸早就去世了。刘叔说:“孩子,我就是你爸爸。我先后有两个女人,第一个女人是你的妈妈。在你妈妈生下你不久,我和另外一个女人有了感情,生下了安婷。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隐瞒了安婷的身份,让她在任何场合都叫我刘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刘叔说:“我觉得对不起你妈妈,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见她。后来,安婷的妈妈患了绝症。你妈妈得知这个消息后不计前嫌,花了不少钱资助。”
  我看着安婷,没想到,她竟然是我的亲妹妹。
  刘叔说:“这时,我才知道,你妈妈一直没有再嫁。我越发觉得对不住你妈妈,就有了忏悔之心。在安婷的妈妈死后,我又来到了你妈妈身边,最终,你妈妈原谅了我。可是孩子,爸爸知道对不住你,怕你恨我,所以,我就跟你妈妈商量,以你继父的身份出现!
  ”刘叔说到这儿,好一阵喘息。
  安婷哭:“爸—!”
  刘叔用温柔慈爱的目光看着我:“我发现你和吴纳嘉谈上恋爱了,我很高兴,可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耗子和吴纳嘉在一起手挽着手,我怀疑耗子和吴纳嘉合伙骗取你的感情,要知道,你妈妈的公司拥有数千万的资产,这两个人接近你,会不会想对公司图谋不轨?”
  我震惊了:“有这事?”
  刘叔说:“我雇了人对他们进行调查,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耗子之所以把吴纳嘉介绍给你当女朋友,就是想有朝一日得到公司的一切。你知不知道,他们甚至商量好了在你们婚后,把你除掉!”
  我睁大了眼睛,怪不得吴纳嘉让我和她在短期内结婚。这样说来,她怀孕也是个骗局。
  刘叔说:“可是孩子,你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眼看无法阻止,更无法说服你,被逼无奈,才做出杀人举动的。我日夜琢磨除掉耗子和吴纳嘉的办法。我这才买通杨松,接近耗子。”
  我哭了,攥住刘叔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叔说:“那天晚上,杨松把耗子麻醉后,用导管把毒气引入他的鼻孔,导致他煤气中毒死亡。然后,撤回导管,在电话上做了手脚。后来溢出的煤气,是杨松把阀门开到底后,在胶管上压了一块儿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大冰块儿。冰块儿融化后,煤气自然就冲了出来,杨松利用路边的磁卡电话往耗子家打电话,引爆了煤气。”我说:“吴纳嘉也是被杨松害的吗?”刘叔说:“是的,除掉了耗子后,我又打电话,让杨松利用你接到吴纳嘉电话后去耗子家的空档,把吴纳嘉引到了外环,然后利用暴雨的掩护将她撞死。”
  我说:“你为什么又害死杨松?”
  刘叔说:“我没想到,杨松贪得无厌,他利用我让他杀死耗子和吴纳嘉来敲诈我。”
  刘叔大声咳嗽起来,无力继续说话……
  门开了,几个警察走了进来,领头的我认识,就是在耗子爆炸案现场我遇到的警察老李。老李对刘叔说:“我们破解了杨松的邮箱和手机通话记灵,里边有你雇用杨松谋害孟浩、吴纳嘉往来的内容。你涉嫌孟浩、吴纳嘉、杨松被害一案,现在决定对你进行逮捕。”刘叔没有理会老李,似乎积攒了浑身的力量,对我说:“车震,爸爸知道自己做地很极端,可爸爸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为了你,爸爸别无选择。”我擦拭着刘叔眼角的泪水,说:“我知道,爸爸。”
  我居然叫了一声爸爸。
  可能是我这句爸爸起了作用,泪水,终于顺着刘叔的眼角流了下来。他的嘴角哆嗦着:“孩子,爸爸对不住你。好好对待安婷,她是你的亲妹妹,这世上,只有你们俩是亲人了。爸爸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把我的骨灰送回边夼,和你妈葬在一起。活着的时候,爸爸对不住她,死了,还要对她忏悔……”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我发现,刘叔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态很是安详。
  安婷扑到刘叔身上号啕大哭,我跪在床下,声泪俱落。
  十一
  我改口管刘叔叫我爸了。
  抱着我爸的骨灰,我和安婷回到了边家夼。我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他的骨灰,而是他温热的身体。我妈三周年回来,刘叔曾对我说,他有那么一天,我能不能给他放一只引魂鸡,现在,我不但要为他放一只领魂鸡,我还要为他披麻戴孝。
  曹明川和赵大河唏嘘不已。赵大河说:“刘总咋这么糊涂呀,直接把事情挑明不就得了吗?”曹明川说:“大河,你不知情别瞎说,刘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曹明川的话像蝎子一样蜇在了我的心头。我知道,我爸之所以走向极端,原因完全在我。曹明川看了看我,说:“你爸和你妈就是在我们这儿相识的,这才是他们的家呀!按照咱们这里的风俗,把他们合葬在一起吧!”
  没想到,我爸和我妈居然在这儿认识的。曹明川满脸凝重,我从他那儿感受到了踏实和亲切。看来,他对我爸和我妈的事情很清楚。曹明川对我说:“你爸是我们这儿的老知青了,比你妈早来两年。有一次,你妈和赵大河的姑姑三丫去山上挖野菜,遇到了前村的张疯子,你妈和三丫吓懵了,是你爸爸赶跑了张疯子,可他却被张疯子推下来的一块山石砸残了一条腿……”
  没想到,我爸和我妈还有这样一段浪漫的故事。怪不得我爸是跛子,原来是为了救我妈时落下的残疾。这时,赵大河说,他把棺木和引魂鸡都准备好了。曹明川告诉我:“安葬你妈时,用的是棺材,我们把你妈的骨灰撒在了棺材内。现在,安葬你爸,也用棺材。一会儿,棺材运到,到了吉时,你就把骨灰撒在棺材里吧!”
  按照边家夼的习俗,我和安婷都披上了白色的孝袍,腰扎麻绳,安婷还穿上了赵大河姑姑三丫特意做的白色棉布孝鞋。在引魂鸡嘹亮的叫声中,我看到了那口大红棺材和村民们送来的漫天的花圈和挽幛。赵大河说,棺木是在接到我的电话后,他马上让这里手艺最高的木匠攒的,花圈和挽幛是村民们自发弄的。我感动得泪水再一次涌出了眼眶。
  入殓吉时到,在铜锣声中,我将我爸的骨灰均匀撒在铺上锦被的棺材里。棺材前,村民们供上个一盘四条小鱼,在鱼盘前面是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放上那只漂亮的大公鸡。此时的大公鸡,似乎因为带上了神圣的使命,绻缩在盘子里显得很安静。
  接下来是盖棺,曹明川说:“我让你咋喊,你就咋喊!”
  木匠举起了手里锤子,将一根手指粗的道钉拿在手里。曹明川站在一旁喊:“爸呀,往东躲钉!”
  我忙随和着:“爸呀,往东躲钉!”
  “咣—”
  一声铜锣响,开始钉第二根钉。
  曹明川又喊:“爸呀,往西躲钉!”
  “咣—”
  我又随和着:“爸呀!往西躲钉!”
  ……
  入完了殓,盖上了棺盖,我又在曹明川的教导下,将一只烧过纸的瓦盆和一只蓝边碗在我爸的棺材头上摔了个粉碎。曹明川说这叫摔盆摔碗,就是把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和碗摔碎。曹明川说,摔盆摔碗讲究一次摔碎,越碎越好,因为按习俗,这盆是死者的锅和碗,摔得越碎越方便死者携带。瓦盆和碗一摔,杠夫起杠,正式出殡。我扛起了白色的灵幡,抱起了赵大川递给我的引魂鸡,走在棺材的最前面。此时的我,忽然觉得,踩在地面上我的双脚,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我嘶哑的叫声、出殡的铜锣声,以及乡亲们唏嘘的叹息声弥漫在边夼的上空,经久不散。一些帮忙的村民早就挖开了我妈的墓穴,杠夫们小心翼翼将我爸的棺材和老妈的平放在一起。我在曹明川的指挥下将灵幡压放在棺材上,赵大河又将引魂鸡的鸡寇弄出血来沾在棺材头上,这时,曹明川又看了看手表,说吉时已到,村民们便往墓穴里填土。最后一锨土填上,我知道,我爸和我妈便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地长眠在一起了。
  朦胧的泪水中,我忽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冲我摆了摆手,倏然不见了。我知道他们是谁。
  我手里的那只刚刚鸡冠被弄出血的引魂鸡眨着明亮的双眼打量着我,我知道,放它的时刻到了。我摩挲了它美丽的羽毛,双手一抖,引魂鸡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山梁上,发出一阵嘹亮的啼鸣,随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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