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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山里的女人》作者:宋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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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3 09:02: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山里的女人
宋志军

  几年后,我再次见到哑女。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和老拉两口子竟然对我依然那样好,在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和满足。这种幸福,更让我觉得尴尬、惭愧和无地自容。

  一
  一切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古老的临夏州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宛若一颗明珠遗落在大山绵延的苍茫之中,因其独特的位置而成为西北数省的一个大皮货市场。
  我是几年前去的临夏,岁月如水,一逝不返,但在那里生活的点点滴滴,依然像大夏河床里的卵石一样,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有时候会硌得梦生疼。
  那时候我刚从高中毕业,受了我们家族的影响,我再也无心上学了。我老家是一个皮革专业镇,有上百家皮革加工厂,许多家都盖起了高楼,富得流油。父亲弟兄几个也办了一个厂,规模在镇上数一数二。我们的皮革厂加工的主要是牛、羊皮,把毛皮从新疆、甘肃等省购回来,加工成蓝湿皮再出口到国外,那时候对环保要求不高,因此这个行业利润很高。我向父亲提出了不想上学,要加入皮革经营的想法后,作为一名商人的父亲不仅不反对,反而挺赞成。他没有太多文化,骨子里也瞧不起有文化的人,对于考取大学有份工作,一月挣上千儿八百工资的生活,他认为还不如及早学一门手艺来得踏实。这样我就断了再去上学的念头,成了家族企业的一员。

  二
  干一行就得掌握一行的技艺。从事皮革加工首先得从购买原皮学起,哪个地方的毛皮质量好,如何一伸手就能估摸出一张毛皮能出多少斤毛,加工成多大面积的皮革,如何跟皮贩子讨价还价,都是很深的技艺,学不通的话,人家能赚钱,你就得赔本。于是我和小叔钟武一起到了临夏。
  坐火车要经过两天一夜的路程才能到兰州,然后再从兰州坐汽车走上七八百里路才能到达临夏。进入市区,首先要经过古老的大夏河桥。初次来到大西北,我对这里苍苍茫茫的景色从心底里震撼,到处是逶迤的山峰,高大而少枝叶的胡杨树,在蓝天白云下显得特别雄壮而有气势。
  我们入住在阿诚旅馆。这里的皮革交易市场都是以旅馆形式开的,客人们来了,旅馆老板免费提供住宿,只要你在他的旅馆里交易就行,老板会从皮毛交易的金额中抽取一定费用作为回报。我们刚住下,钟武叔就让大家把捆在腰上的钱都拿出来,汇总到他的手上,因为这里皮毛交易都习惯用现金结账,我们来时是把钱藏到一种特别的腰带里,捆在腰上带着。这种腰带用帆布做成,上面有一个一个的格,每个格里可以装一万块钱,一个腰带可以带二三十万元钱,用起来又安全又方便。
  钟武叔把大家带的钱汇集到一块后,交到旅馆老板老周的手上,老周看也不看,就随手锁到保险柜里,这就叫寄存。一般客人来到后,就把钱存到老周的保险柜里,等到货办好后,再从老周那里把钱取出来结账。我偷偷地问钟武叔,老周会不会动我们的钱,钟武叔大笑起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这小子第一次来,还不知道这里的人多么诚实守信!”
  这里千百年来一直是关外往内地输送皮毛的口岸,一年四季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皮毛商,之所以生意长盛不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讲诚信。客人带来的钱无论多少,只要交到老板手上,连张收条都不需要写,老板自始至终连你的钱是多少都不知道。还有办好货后,一般委托老板雇车往内地送货,送货的程序也很简单,只需你写个送货的地址,把运费付清,车主就负责准时把货安全送到,中间出现任何意外,车主都会负全部责任,无需像内地一样订个合同什么的。
  钟武叔告诉了我一个真实故事,前几年有一个车主往内地送货,途经祁连山时遭遇大雪,车不小心堕入山谷,连人带车全部失踪,可后来车主还是按货物的价格全额赔偿给了雇主,而且连句抱怨都没有。我耳闻目睹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就迷恋上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三
  我们每天不停地在市场里转悠,遇到合适的货就和皮毛客摸价。摸价是这里多年来流传下来的一个独特的讨价还价方式,就是买卖双方把手伸到衣服下或袖筒里,用手试探着讲价钱,觉得合适了,不管这批货值多少钱,哪怕几万或几十万,只要交上一元钱,这笔买卖就算成交,哪怕另外一个人出再高的价,皮毛客也不会反悔。这也是他们做生意讲诚信的一个最明显的表现。一些有经验的客人几乎无需投资,靠着这种方式,只要自己的眼力好,空手就可以挣很多钱。
  我们吃饭的时候总习惯到旅馆门口的一家拉面馆去。这里的拉面师傅长得瘦瘦高高的,整个人骨架很大,给人以很奇特的印象。尤其是他那一双手,五指伸开像一把钉钯一样,几十斤的一块面在他手上也可以轻易地团来团去。他的功夫实在了得,拉面就像玩把戏一样,特别娴熟精彩,他可以把面拉得像头发丝一样细,也可以拉成韭菜叶宽一样的面条,他拉的面也特别筋道,好吃得不得了。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我们都习惯地叫他老拉。
  饭店里有一个女服务员,单从她的相貌上看,最多也只有十几二十岁的样子,看不出是姑娘还是媳妇。她的个头不高,瘦瘦的,身材小巧,长着一张圆圆的脸,模样儿也很好看。由于她是汉族,所以并不像当地的回族妇女一样整日里戴着头巾,乌黑的头发总是盘起来扎成一束,露出一截纤细而洁白的脖子。奇怪的是她脖子里总是围着一条细纱巾。
  她整日不言不语,不停地为来店的客人倒茶端饭,收拾桌子。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一边拣菜,一刻也不消停。在她身上,我始终觉得似乎有一种神秘的气息萦绕着。
  我慢慢地注意上了这个女人,一种异样的感觉整日里冲撞着我的心,我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个俊俏柔弱而又神秘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对异性产生感情,就像失了魂一样,心里仿佛注满一汪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有了这种情愫后,我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整日里魂不守舍,不自觉地老往面馆里去,哪怕不吃饭,也总是找个借口。一进面馆,我就开始盯着这个沉默的女人看,看着看着心里就激动起来,浑身上下像有电流涌动。我甚至有几次做梦都梦见了她,而且梦里和她做着种种亲密的动作,每次醒来都让我感到既甜蜜又怅然若失。
  我的不正常表现很快就被钟武叔看出了端倪,他觉得像我这样刚走出学校、第一次出远门的大孩子,对一个女人产生兴趣是很好笑的事情,所以并不在意,只是提醒我不要太靠近那个女人,至于为什么,他却不说。

  四
  慢慢地我知道了这个沉默女人的故事。那一天,当地的一个客人和我们一起吃饭,他看我不停地偷看那个女人时的一副傻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一下子走到那女人面前,一把将她的下巴托起来,让我们看她喉咙上的一道伤疤,并放肆地说:“你可不要理这个女人,她是老拉的老婆,得过疯病,她喉咙上的这道疤,就是她想不开的时候,割喉自杀时留下的。”
  他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老拉则在旁边愤怒地盯着他。不难看出,老拉尽管充满着愤恨与无奈,但却也不敢发作,因为这个人在当地很有势力,惹不起。
  大家都觉得无所谓的时候,我却为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尽管只是一刹那间,我还是看清了,女人的喉咙上有一道非常刺目的疤痕,有几厘米长,红红的,像一条蚯蚓卧在洁净的金色的沙滩。我才知道,怪不得她总是用围巾遮住脖子。还有她终日不肯开口说话,因为她是一个哑女。
  过后几天,我又知道了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原来在大山里,重男轻女很严重。经常有人家生了女孩,不是送人,就是干脆扔到大山里去,任其自生自灭。那个女人嫁给老拉后,先是生了一个女孩,其实她非常喜欢女孩,但是就在她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时候,婆家人已经毫不手软地把那个不幸的女婴给扔掉了。女人受不了这个打击,渐渐变得疯狂起来,有一天趁人不注意,她割喉自杀,幸亏及时被人发现,才捡回一条命。后来老拉就带着她出来打工了,但是那个女人仿佛变成了活死人,整日里只知道干活,和谁也不交流,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当我了解了这个女人的悲惨故事后,对她的好感不仅丝毫没有减退,反而在意念中又增加了许多同情。我觉得我应该给予这个女人更多的爱,因为这不仅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且还可以让我的人格得到进一步升华。
  于是我开始尝试着接近哑女,而她似乎对我的心事也有所触动,每当我看她的时候,她总会用类似于脉脉含情的眼光回望我,那目光里面有一丝感动,还有一丝温柔,看得出,她对我应该也有好感。
  有一天,我发现她脚上的鞋子烂了,前面露出了雪白的兔头般的脚趾。我不忍心看她的窘况,于是趁一次吃饭的工夫,悄悄塞给她五十元钱。她迟疑了一下,很快就接过钱,而且还特意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注意到,她的脸都红了,像三月的桃花一样,泛着一种甜蜜和幸福的光泽。
  第二天,她果然穿着一双漂亮的绣花鞋出现了。一见到我,她轻轻地抿嘴一笑,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笑容在她脸上出现——她笑起来真的美极了。

  五
  接下来,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袭上我的心头,让我从此终日生活在充满焦躁和期待之中。我想带着她悄悄私奔,如果能逃回到我的家乡,对她来说才有幸福和快乐可言。我深信自己完全能让她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尝试着和她沟通,把我的意思偷偷地告诉了她。她很快就明白了,眼里顿时充满了迷茫,她开始变得犹豫起来,有时候刻意躲着我,有时候又有意靠近我,显得那样慌乱和手足无措。
  对于我俩的这些小动作,老拉丝毫没有觉察。
  终于有一天,我开始行动了。我先去城里买了两张火车票,然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其中的一张塞到她手上。她接过去,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一枚定时炸弹。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赶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充满期待地等她。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让我大吃一惊。
  在火车快要开动的时候,我见到了她,不过和她在一起的还有老拉。不难看出,老拉显然气愤到了极点,他眼睛通红,愤怒地瞪着我,然后突然走到我跟前,把一张火车票和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到我手里。我相信自己能听得见,老拉把拳头捏得咔吧咔吧直响。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拳头,拉着哑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当时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真害怕老拉硕大的拳头会砸落到我身上。就在他们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偷偷地看了哑女一眼,她的眼光里充满着愧疚和不安,好像是既觉得对不起老拉,又像对不起我。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她主动告诉老拉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玩弄了,羞愧得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走,一个人没精打采地回到旅馆,并刻意隐瞒着,力争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可是消息灵通的钟武叔还得很快就知道,看我一脸沮丧的样子,他当时并没有取笑或者责骂我,只是轻轻地在我肩头拍了一下,说:“孩子,看来你还是不懂山里女人的心啊,尽管她们的生活很艰难,但山里女人是不会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她们的灵魂永远跟这大山一样纯净。”
  我们办完货就回到了内地,钟武叔很守信用,为我隐瞒了一切,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再后来,我娶妻生子,开始帮父亲管理企业,慢慢地成长,短短几年内,就把企业经营得红红火火。
  几年里,我一直不敢、也没脸面再去临夏州办货,但是我心里却一直装着那个哑女。大概是几年以后吧,有一次禁不住钟武叔的鼓动,我就又厚着脸皮去了临夏州。我再次见到哑女的时候,她和老拉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家面馆,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
  我放心了。我知道那是她儿子。
  (选自《羊城晚报》2013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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