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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遇害者》作者:于怀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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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6 10:04: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遇害者
于怀岸

  我见到了却又失去……
  ——博尔赫斯

  我坐在教室最角落里,心里充盈起一股甜蜜的忧伤:天啦!我看见你坐在讲台下课桌间的椅子上,被一群同学簇拥着。他们围着你叽叽喳喳,问寒问暖,说长道短,讲这讲那。他们像跟你很熟稔似的。你半仰着脸,端庄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疲惫里透着淡定,透着亲切和距离。你像一位职业教师,但不像是他们的班主任或者任课老师。他们也不是我的同学,我不认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看我的目光很冷漠。我知道你不是一位教师,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又怎么坐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我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我专注地看着你,其实我们并没离多远,只隔三四排课桌,我能够看清你耳朵边的绒毛。你看起来多么年轻啊,你的脸是那么的光洁,那么的红润,你不是快四十岁了吗,怎么看起来还像二十岁的姑娘家呢?我记得你的脸上有很多痘痘,我抚摸过它们的,亲吻过它们的,现在我连它们的遗迹都找不到!你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职业装,下身是一袭长裙,这样的搭配也只有你敢穿,也只有你才能穿出典雅和高贵!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是这身打扮,那天你是去赴一个什么商务晚宴,天晓得我是怎么窜到那家高级酒店里去的。我在二楼等电梯时,电梯一停住,我就一眼从那部老式电梯的栅栏孔里把你挑出来了,其实那时你也像今天一样被众人包裹其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卓尔不群,看到你的高贵。我进去后,你向我点头,微笑,像相识多年的熟人或相离多年的邻居一样,礼貌而矜持。从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我总是纠缠着你不放,我记得你为了躲我半年前就去了美国,我还接到过你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害得我从楼上跑去弄堂时还崴了脚。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束白玫瑰,这束白玫瑰还是半年前听说你要到美国去时买的,那天等我赶到码头,轮船已经开动了,我只看到你使劲地向我挥手,跳起来叫着我的名字。半年了,这束花竟然没有枯萎,也没有暗淡,甚至没有失水,还是那么鲜艳,那么饱满。我把花束放进书桌屉里,两手伸进去数,开始是九朵,再数是九十九朵,第三次数是九百九十九朵,我总也数不清。我把花束取出来,放进书包里,再取出来,又放进书桌里。我两手机械地动作,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如何把它们送到你的手里。是现在送,还是等你离开教室,我再追出去送给你?现在送可能还好一些吧,我想,反正那些同学既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要是追出去送让认识我的老师或同学看到了,反而更麻烦,特别是让那个政工处主任看到,更是不得了——我刚刚才从他的魔掌里逃出来呢!我正举棋不定、犹豫不决时,看到你站起了身,我也赶快拿起花束,起身,向你走去。我看到你回过头来,对着我莞尔一笑,用目光示意我坐下来。这时同学们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坐下来。你走向讲台,打开讲义,开始给我们上课。你说:“我是你们新来的英语老师,我们现在开始上课了。”你说话的时候眼光是看着我的,我能感觉得到,但我却突然羞涩地低下了头。我不敢迎接你的目光。
  你的突然出现已经太让我惊喜了,现在又要做我们的老师,让我能够天天看到你,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这个惊喜,嗵嗵嗵地狂跳,跳到嗓子眼里了。而在这之前的上午,我的心情却糟糕透顶,身体受尽折磨,还险些丧命。我被牵扯进一桩谋杀案了。今天早上,我迟到了,没进教室就被政工主任叫住带进了政工处。我向来就不喜欢这个满脸横肉长相丑陋粗俗的男人,我记得有一年我还跟他打过一架,差点被学校开除了。他找我,我知道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很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走。他把我带进办公室,我看到那里面还坐有两个穿四兜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这两个男人均长相丑陋,比政工主任还丑陋,一个长的是张牛脸,另一个长的是张马脸。看到我进来,牛脸干部站也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粗声粗气地问我:“你是于同学?”我说我是。马脸干部也没起身,说:“你晓得学校最近有什么传闻吗?”我说我听到过一些,然后我就说哪个男老师跟哪个女老师勾搭上了,我也是听来的,说得有声有色。但我没有点名是哪个男老师和女老师,其实我说的是政工主任,他跟我们学校的一个历史老师有一腿人皆尽知。政工主任冲过来踢了我一脚,说:“正经些,像个学生吗你?他们可是上级派来的同志,说话要注意政治。”牛脸干部提醒我说:“听说你前几夜去过新大桥下面的荒滩?”我连连摇头,说:“那我更不敢说了,那是迷信。”牛脸和马脸干部都鼓励我说,于是我就说这几夜学校里传闻鬼叫得厉害,一到半夜,四周就会响起凄惨的鬼叫声,闹得人心惶惶议论纷扬,很多男生女生都不敢住宿舍,投亲靠友住外面去了。政工干部说:“讲你前天晚上看到的。”于是我又接着讲,说前晚半夜里我被鬼叫声吵醒,想循鬼叫声去探个究竟,我爬起床出了宿舍,发现鬼叫声不在学校里,而是从学校围墙外的新大桥方向传来的。我出了校门,往新大桥走去。我来到桥底,看到那个鬼,他正坐在一块荒滩的蒿草里。从背影看,他是一个佝偻的老头儿,他的背弯得像一张弓,肮脏、邋遢,隔一丈多远我都能闻到他身上发出的腐败的恶臭。但我没看到他的头,更没看到他的脸,我只看到他不是在嚎叫,而是在抽泣。我从未看到过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也没有听到过一个人哭得那么大声——他的哭声很大,我估计传几里远没问题,难怪吵得我们学校的人睡不着。我知道他不是人,是个鬼。因为这时我发现了我不是看不到他的头颅,而是他没有头颅。奇怪,他的哭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我默默地在他的身后站了几分钟,我不想打扰一个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惨的鬼,一会儿后我就走开了。我说完后,马脸干部说了声很好,牛脸干部问我后来呢。我说我回校后就睡了,后来我就打瞌睡了。政工主任很严肃地给我介绍牛脸和马脸干部:“这两位同志是上级派来的,负责调查一桩失踪案!”马脸干部马上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已经确认了是一桩谋杀案。”他接着说,几十年前,他们的一位地下工作同志从外地调来我们这所学校工作,当然是表面的工作,他实际是要负责这一带地下工作网络的指挥和搜集、发送这一带敌方的情报,但几十年过去,他却一直没到学校报到。牛脸干部插话说,那时我们仨都在这所学校工作,他来了我们就是他的手下,归他领导,他也没有跟组织联系,组织找了他几十年也没有任何他的踪迹。最近他们才调查出他在来这里的路上,走到快进城的新大桥下遇害了。他的尸骨已经找到了,但没找到他的头颅。当年他是从很遥远的北方调过来的,他过来之前在那边身份就没有暴露,这就是说他不太可能是被敌方杀害的,而是死于意外事故。这就让我们的调查无从下手。说到这里,他从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里拿了一张照片,问我看到的是不是这个人。我接过照片看,照片既不是一个人的全身像,也不是大头贴,而是一具人头骷髅!我把照片还给他,说那晚我没看到他的头,无法判断是不是他。政工主任粗声粗气地说:“一定就是他,那是我们的同志的冤魂在控诉呢!”“对,我们一定要替死去的同志伸冤!”牛脸干部也虎地一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据我们的初步调查后判断,此同志的遇害跟这所学校有密切关系,他一定是被这所学校的人出卖的,而且凶手至今还在这所学校里隐匿着,我们一定要把他挖出来。”我反驳道:“既然他的身份并没有暴露,别人怎么出卖他?”牛脸干部训斥道:“现实是没有逻辑可讲的。”马脸干部和政工主任都很赞同他的话,异口同声地说:“就是,逻辑是个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们开始那个试验吧,”政工主任用征询的口气问牛脸干部和马脸干部,他语气肯定地说:“我估计凶手就是他了!”看到牛脸和马脸两个干部点了头,政工主任动作极快地一手抄起办公桌上的一个约五寸高的玻璃杯,屁颠颠地往外跑了出去。马脸干部右手伸进左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粒锈迹斑斑的子弹,他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手掌一偏,子弹自由落体到桌面上,连续蹦跳了好几下,发出清脆的一串啪啪的声响,直到政工干部端着满满一玻璃杯水进来时,它才安静下来。牛脸干部和马脸干部对视了一眼,同时看着政工主任,政工主任明白他俩意思,清了清嗓子,指着桌面上的玻璃杯和子弹说:“于同学,你听好了。这个试验我们全校师生都做过了,你是最后一个做。你只要把子弹丢入杯子里的水中,要是子弹和水没有反应,你就是无辜的,要是子弹在水里变绿,并且发出荧光,我们的那位地下工作者同志就是被你杀害的,你就是凶手。”我想我怎么可能是凶手呢,我杀没杀过人我自己最清楚,我连鬼都不怕就是因为我内心里没鬼。我抓起那粒子弹,我觉得那粒子弹像附在磁铁上一样,被吸住了,很沉很黏,我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抓起它,一旦抓到了手里,它立刻就变得很轻了,像一小团药棉一样,毫无重量。我把子弹投入玻璃杯里,玻璃杯里的水立即发出了嗞嗞的声响,仿佛我投进去的子弹是烧红了的,有很高的温度。我看了一眼政工主任、牛脸和马脸干部,他们一律一脸严肃,声色不露地盯着玻璃杯。这时我听到更大的滋滋声传来,玻璃杯里的水在沸腾。突然,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起来,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一团漆黑。黑暗中传来拉灯绳的啪嗒声,传来政工主任粗鲁的骂声:“他妈的,停电了。”他的骂声未完,房间又骤然亮了起来。是一团绿莹莹的亮光。那粒子弹不仅变绿了,还发出了荧光!我一下子懵了。牛脸、马脸和政工主任却兴奋地高叫起来:“就是他,他就是凶手!”他们仨一齐向我扑来,一下子就把我扑倒在地,并死死地按住了我。他们把我提起来时已经反剪了我的双臂。我申辩说我不是杀人犯,他们不由分说就把我吊了起来,政工主任剥光了我的上衣,准备拷打我,牛脸和马脸干部搬来了办公桌,也准备审问我。他们要我交待杀害那位地下工作者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更要我坦白杀害他的动机。我挣扎着,气愤地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政工主任一直恨我,他肯定是在玻璃杯里添加了化学物质,才会使那粒子弹变绿、发光。我的申辩招来了政工主任一阵激烈的鞭打,痛得我失声尖叫起来。我又质问牛脸和马脸干部:“你们的同志遇害多少年了?”马脸干部转过脸问牛脸干部:“至少有二三十年了吧?”牛脸干部愣了一下,说:“大概是吗,具体哪年我也不太清楚。”我笑了,说:“我今年才十七岁不到,他遇害时我都还没有出生,我怎么可能是谋杀他的凶手。”政工主任走上前来狠狠地抽打了我一鞭子,呵斥我说:“现实有逻辑可讲吗?”痛得我再一次尖叫起来。牛脸和马脸干部也走过来抽打我,问我:“到底交不交待?”我不说话。看到我负隅顽抗,拒不认罪,政工主任、马脸和牛脸干部三人耳语了几句,他们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政工主任走上前来,先给了我一鞭子,然后狞笑说:“你认不认罪?”我依然说我没杀人。这时他的两只手凑过来,从我小腹上抓起我的皮带扣,把我的皮带解开了。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把我的裤子褪了下去,连内裤一起褪到了脚踝处,我一下子全身赤裸裸了。一股巨大的羞耻感令我紧紧地夹住双腿,可这是无济于事的,这样的努力什么也掩藏不了,我的性器还是暴露无遗。政工干部用折成一个椭圆形圈套的皮鞭拨弄着我了无生趣的性器,他边拨弄边嘲笑我说:“他妈的,小鸡鸡都没长大毛就知道想女人了。”牛脸和马脸干部哈哈大笑起来。政工主任又对着牛脸和马脸干部说:“我晓得他想的是哪个女人,就是我们学校新来的那个女老师。”然后他大声地说出了你的名字。“那个呀,那个呀。”那两人点了点头,似乎他们也认识你,然后他们仨人同时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浪笑声。笑得那么的龌龊,那么的恶心。我听到你的名字从政工干部那么粗俗的口里说出来,而且被那两个更粗鄙的人嘲笑着,我生气极了,我的脖子顿时粗了一圈,喉咙里像有把铁刷子在刷一样,我使劲地嚅动喉结,积攒了一大口唾沫,奋力地向那三个人吐去。我的愤怒立即招来了一阵更猛烈的鞭打……
  现在,我坐在教室里,我的心里快乐极了。外面春光明媚,阳光灿烂,我的心情已阴霾散尽,万里无云。我记不起是怎样从政工处逃出来的,我只记得他们在抽打我时那粒子弹发出的绿光突然熄灭了,房间里一团漆黑,后来他们就走了。我不晓得他们是哪时走的,我晕过去了,更不晓得是谁把我放下来的,我也不记得暴风雨是什么时候停歇的,太阳是哪时钻出厚厚的乌云层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你了,你就在距离我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我有一个预感,等下课了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这时你介绍完自己了,换成一口流利的英语讲课。我一直是学俄语的,英语一句也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我快乐的心情。能听到你说话声我就感到无比高兴,哪怕就是鸟语,只要是你说的,只要你在这里,我就高兴。我又把那束玫瑰拿出来,放在课桌里数,我还是数不清它们,一会儿是这么多,一会儿又是那么多,我的心里想着你,我的耳朵听着你,我怎么数得清它们呢?但我的眼睛却不看你,我怕跟你对视上,我在心里想你就够了,特别是你在我面前时,我却在用心想你,这让我充满幸福感。我的眼睛看着窗外,那里有一片草地,草地外有几棵樟树,我看到有一只鸟飞过,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鸟飞过,再过一会儿,跑来了两个小女孩,她们在草地上跳房子。我认识那两个女孩,她们一个是瞎子,另一个是瘸子。她俩玩得很开心的样子,蹦蹦跳跳,欢乐祥和。那两个女孩跑开后,窗外传来了一阵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歌声散后,下课铃响了。你合拢讲义,把它放进一个手提包里,但你没有快步抢先同学们走出教室。而是将身子紧贴着讲台不动,让同学们先走。我知道你是在等我,我也不动了。一会儿,教室里空了,就剩我们俩了。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你拿起讲义,夹在腋下,出了教室。我也快步地从靠近我课桌的那道后门出去,撵你。我出了门,看到你站在走廊里没走,就快步追你。我跑了几步,突然想到那束白玫瑰忘记在课桌里。于是我又折身,想跑回去拿。刚转身,我听到你喊我:“别去拿了,我喜欢的是红玫瑰,告诉过你多次,你老是忘记。”我的脸一下红了,烧得脖子根也红了。于是我又折回身,快步撵上你。我们一起往外走、我们走到教学楼出口的廊柱时,我看到政工主任,马脸和牛脸干部站在台阶下不远的操坪上,他们三个人站得很开,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鞭子,每人手臂弯里套了一圈绳索,似乎是想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我。他们那一副凶煞恶神的脸,令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不由得往廊柱后面躲闪。这时你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扯了出来。你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拉着我一步一步地下台阶。那三个人也一步一步地向着我们逼来。你昂首阔步,大无畏地拉着我向那三个人迎去。我也抬起头,挺起胸,紧紧拉着你的手,靠着你的肩,向前走去。那三个人看着我们无畏地走来,反而定住了。我想他们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吧。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一直走出校门,我觉得心里非常地踏实,以至于我都没想到要回头去看看那三个人是一副怎样错愕的表情。
  我们一直手拉着手向前走。一开始,我觉得你的手很冰凉,我像握着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鳗鱼一样,渐渐地,你的手温润起来了,再后来就热烘烘的了。你手心里出汗了。我们往你的宿舍里走。那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路,我感觉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但我并不感觉到漫长,我甚至想就这样走下去,永远都走不到那就更好了。我们出校门时还阳光灿烂,半途上就落日辉煌,等你说前面就是你的住处时,已经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了。我们穿过一条不宽、显得冷清的街道,走上人行道,再上了几个台阶,来到一栋平房的屋檐下,你说:“到了。”你挣脱了被我握着的手,从包里拿钥匙开门。我从来没到过这里。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住这里的,你住在城中的某栋高屋楼房的二楼,我去过那里找你,这里这么冷静,应该是郊区了。趁你开门时,我特意观察了一下这栋平房,我要记下来,便于以后来找你。这是一栋长排的平房,一溜儿不少于几十间房,因为我看到了几十扇门。我又看了一眼你的房门,没有门牌编号,我需要寻找它的特征。我从右边数过了,它是第四间房,因为靠右最外边是这栋平房和另一栋平房组成的一个院门,可以想象后面应该有一个院子。你打开了房门,回过头叫我进去,我跟着你进了房间。房间靠窗台的书桌上亮着台灯,发出橘红色温柔的光芒。这是一间跟普通酒店或旅社差不多的单人房,有大衣柜、木床、桌椅、书橱,还有一个卫生间。整个房间被你布置得洁净、温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你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去卫生间里换,我在台灯边的椅子上坐下,翻看桌面上的书。全是外文的,我没一点兴趣。我听到卫生间里水笼头哗哗地响,你在冲凉,好一阵子不会出来的。我百无聊赖,拉开厚厚的天鹅绒布窗帘。后面果然是一个院子,有一个很辽阔的天坪,四方四正,有上千平方米吧。离你窗台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有一口我们这座南方城市很少见的天井。井台还围了栏杆,是怕小孩掉进去。井台上有一个老人正背对着我低头汲水。他佝偻着腰很吃力的样子,似乎双手正在用力从幽深的井底里提水上来。他的头勾得太低,看不到,仿佛掉进了井里似的。我突然心里一动,觉得他的背影太眼熟了,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这时我听到你打开卫生间门的声响,我赶快拉上窗帘,双眼转过来看你,我的思绪也被你吸引了过去。你换了一套黑色连衣裙,长裙曳地,丰腴性感。你太美艳了!我忍不住起身迎向你,一把搂抱住了你。你没有挣扎,没有推拒,只是转了一下身,使我的正面拥抱你变成了从后面搂抱了。你吃吃地笑着,问我:“这身裙子好看吗?”我没作声,更加放肆地搂紧了你,亲吻你的耳垂和脖子。你扭动着身子,好像很痒一样,笑得叮叮当当的。我下身刚刚有反应,突然想起政工主任和那两个调查者牛脸和马脸嘲笑我的话,一股羞耻感涌了上来,我心里一下子非常难受起来,把抱起你甩上床的勇气丧失殆尽。我就那样抱着你,既不愿松手,也不敢更进一步。一阵后,我听到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刚才照镜子,发现我的头上有几根白头发了。”我说:“没有吧,你又不老。”你更加伤感地说:“有了,我刚才看到了,我老了,我好害怕这样老去!”你一下情绪低落,掰开我紧箍着你小腹的手,牵着我来到台灯边,你坐下来,说:“你帮我把白头发找出来,拔掉它们,好吗?”我把台灯移过来些,拨弄起你浓密的头发。我找到了一根闪闪发亮的,拔掉它,没几下,我又找到了一根,再拔掉它。没多久,我一口气就拔掉了十多根白头发。每拔一根时,你都好像很痛,浑身强烈地痉挛一下。我在你的鬓角找白头发时,我一下子震惊了。我看到你的眼角挂着一滴硕大的泪珠,那颗泪珠不仅大,而且张力十足,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晶莹剔透,像个放大镜一样,放大了你眼角的鱼尾纹,那些纹交错纠缠,沟壑纵横,我不忍心再找下去了,对你说:“没有了,一根也找不到了。”
  然后,我俯身下去,吻住你的那滴泪水。
  你问我:“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晚饭。”
  饭就在街对面的一个小餐馆里吃的。我俩的胃口似乎都不错,你吃了两碗米饭,我吃了三碗,我们把一大锅筒骨吃得精光。桌子上堆了两堆小山一样的骨头。从餐馆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一辆车,路灯昏暗,忽明忽暗,长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漫天飘飞。我说送你回去,你说不要,让我赶快回校或者回家去。我就站在餐馆门口,看着你回去。我看着你提着长裙小心翼翼地过了街道,看着你走上台阶,看着你走进平房屋檐下,看着你开门,看着你进房,突然一下,你像掉进了深不可测的黑洞里,不见了。我的心倏地紧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升腾而起。这时我突然非常后悔为什么不亲自送你回去呢,我意识到了我很有可能已经失去你了,于是发疯似的拔腿就跑,往对面你的房间冲去。我三窜两窜就到了你的房门口,拍门,没有动静,高声地喊你的名字,还是没有回应。你刚刚进房,不可能听不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敲错了门,看了一下,是从右边大门那边数过来的第四间。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拍了几百次门,喊了几百声你的名字,即使你不是第四间,而是第一间或者第十间,也应该听得到。街对面好几十户人家已经被我吵醒了,纷纷推开窗探出头来对着我叫骂:“让不让人睡觉,吵死啊!”楼上还有一个老头子对着我扔来一个空酒瓶,嘭的一声落在我脚边,差一点就砸中了我的脑壳。奇怪!这栋平房就像座坟墓一样,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开门出来嫌我吵他。我知道就是把每一扇门都敲碎也无济于事,一屁股坐在这间不知是谁的房间的门槛前,想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你。突然,我想起了你房间的窗子后面有一口天井。我立即起身往那个大门口跑去。还好,大门一推就开,我没遭遇任何阻拦就进入了院子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口天井,更让我欣喜的是,正对那口天井的那个窗子发射出一团橘红色的光晕。你的窗口亮着灯,你还没睡。我快步跑到窗台下,踮起双脚往里瞧,我看到你了。你正在台灯下埋头看书,一头瀑布似的秀发遮盖了你的脸,我敲响你的窗子,吐着舌头对你扮鬼脸,你抬起头来,我大吃一惊!那不是你。这个身材和脸型都像极了你,穿着同你一模一样衣服的女人不可能是你,她比你苍老,比你腐朽,她的脸上爬满大块大块的暗斑,肌肉已经松弛、耷拉、下垂,她至少四五十岁了,这时我再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下三分之一。她也不认识我,看我的目光很淡漠,嘴角微翘,对我扮鬼脸的俏皮充满不屑和厌恶。我赶紧缩回踮起的脚尖,把脑壳溜到窗台下。我看到隔壁的窗口也亮着橘红色的光芒,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又去那个窗口瞧。我看到你了!这一次我坚信我看到的是你,错不了,那就是你。你坐在床沿边在搽雪花膏,虽然双手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看到你的头发是漆黑的,你的额头是光洁的,她不可能不是你。我大声地叫你的名字,你愣了一下,松开双手抬起头来,我看到了那张脸,吓得立马缩回了脑壳,她不是你,那是一个比前一个更苍老的女人的脸,满脸皱褶如同枯树老皮……我失望地退回到井台边,这里我发现每一个窗子都亮着同样的灯光,我告诫自己不要气馁,一鼓作气地偷窥下去。我一连偷窥了所有的房间,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每一间房间都跟你的房间一模一样,窗帘一样,台灯一样,书桌一样,木床一样,被子一样,甚至连书橱里的书脊也一模一样,每一间房里的女人都十分像你,身材一样,穿着一样,脸型一样,神态也一样,但她们都不是你,她们一个比一个更老苍,最后一个老得她的头颅跟一具骷髅完全一样。她要不是还能动,就是一具死去了千年的木乃伊的头颅。我无比失望地退回到院子中央,对着那排窗口张望,我看那些窗口的灯一盏一盏地依次熄灭,或者是那些女人们一个一个依次地把窗帘拉上了。
  我想我不可能再找得到你了,我的眼泪一下出来了。这时我看到晚上在你房间时看到的那个老者,他又在井台上汲水。我走过去向他打听你的住处,我想他应该是这里的门房,他肯定知道你的住处。我走上井台时,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没有头,我突然醒悟过来,他就是那个遇害者,那个牛脸和马脸在调查他的死因的地下工作者,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想到了上午受到的耻辱,语气有点不友好,嘎嘎的。
  他好像不在意,说:“你是来找那个遇害者的吧?”我没听明白他的话,以为他说的那个遇害者是他自己,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问他:“到底是谁谋杀了你,害得我差点替他们背黑锅?”
  他长叹一声,“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顿了顿,他又说,“你爱上了什么,最后都会被它谋杀掉。我就是被他们谋杀掉的。”
  我问:“他们到底是谁?”
  他说:“就是那三个人。”
  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说:“我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当年他们奉命秘密处决了你,现在又奉命调查你的死因是吧?所以你的遇害只会是一个谜,永远解不开。”
  他不做声,我看不到他点头还是摇头,但看到了他的胸脯在起伏,他激动起来了。我赶快转移话题,问他知不知道你的住处。
  他说:“你要找的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我愤怒地说:“你胡说,我刚刚还跟她在一起吃晚饭。”
  他说:“不信我带你去看吧。”说完,他就往前走。我当然不信,但我止不住想要见到你的念头,我想他也许是开玩笑,说不定他能带我去你那里呢。我跟在他后面,穿过空旷的院坪,一直来到一个门楼的进口,那里面黑漆漆,他一进去就不见了。那个进口像坟墓口一样阴森森地冒着寒气,我一下子感到无比的恐惧,不敢进去了。黑洞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你进不进来都已经是一个遇害者了。”我更不敢进去,退回到院坪里。这时我想到你也许真的死了,我刚刚窥视过的那些房间里的每个女人都是你,最后的那具骷髅也是你,你也许是被一种可怕的魔法诅咒了。可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只有我活下去才能找到解除魔法的方法,才能救活你。于是我往院门口跑去。我跑得很快,每个窗口都在快速地往后退,跑了很久,跑得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明明看到院门就在前面,可这排平房好像在无限延伸,我跑不到院门口,我想我跑错方向了吧,我又踅身往后跑,还是一样。四个方向我都试了,每个方向明明看到院门就在前面,可我就是跑不到那里,出不去。我想起窥视时看到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明白了这里是一个迷宫,我永远都出不去了,我被囚禁在这里了。我绝望地一屁股坐下地,我再不想跑了。我看到天色即将亮了,东方有了一抹鱼肚白,但风却更大起来,吹得我身上的头发和胡子哗哗啦啦响——在跑动的时候我已经挥霍掉了很多年时光,我已垂老,奄奄一息,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遇害者了……
  2011年5月7日下午毕于湘西灵溪河畔
  (选自《花城》201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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