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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下场大雪,好不好》作者:于怀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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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6 10:08: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下场大雪,好不好
于怀岸

  若在十五年前你问周汉通最恨谁,即使他不说,心里想的也肯定是闫雪梅。
  闫雪梅是周汉通的女朋友,他们不仅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事实上已经准备好结婚了,周家把新房装修了,家具定做了,请柬和红包备好了,就连结婚的日子也看准通知亲戚朋友了。洞房花烛夜前一月,确切地说是前二十八天,突然,闫雪梅不见了。也不能说是不见了,应该说她突然离开了酉北。离开之前,她给周汉通留了一张纸条,大意是“我去南方打工了,你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之类的话。从此她就从酉北彻底消失了,谁也没有再见过她。
  说是别找了,哪有不去找的呢?周汉通看到纸条后,马上包车赶去闫雪梅的老家,他想,她就是南下也得跟家人打声招呼吧,家里没有,他又赶到广州,去了她哥哥打工的佛山和姐姐打工的惠州,结果没有找到她哥哥和姐姐。据闫雪梅的同乡说,他们同村还有人在深圳打工,当时进深圳要查边防证,他在宝安关外被拦了下来,差点进了收容所。周汉通回到酉北后,人脱了形不算,还整整失语了半年,他跟谁都不说话。一年后,他和本单位的方晓晨结了婚,算是真正复原过来,摆脱了闫雪梅带给他的心理阴影。
  周汉通和闫雪梅谈朋友时二十五岁,任职酉北群艺馆美术专干,专攻国画,他是从省城重点大学毕业的科班生,家也在酉北市内。周汉通人长得帅气,家里条件又好,从不缺乏倒追他的女孩。闫雪梅二十一岁,是个农村女孩子,高中肄业,在一家打印社里打工,一没正式工作二没学历学识,周汉通怎么会看上她,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闫雪梅长的乖。乖在酉北话中是美和漂亮的意思。周汉通是个艺术家,追求美是他的天性,他不顾一切地要娶闫雪梅为妻,与美相伴,这倒可以理解。但结局却意想不到,令人惋惜。
  闫雪梅美成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我从乡下调入市群艺馆跟周汉通做同事是好多年之后的事,那时周汉通已经是群艺馆副馆长,主管业务,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不仅结婚了,女儿都上了初中二年级。那时,周汉通正跟老婆方晓晨闹离婚,闹得挺凶,经常吵架,有时我下班从办公室出来,院子里“嘭”的一声会落下来一个塑料盆或一把紫砂壶,是方晓晨正跟周汉通吵架摔出来的。他们家就在办公楼对面的一楼,站在办公室门口我能看清方晓晨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能看到周汉通压抑着怒火的无奈的表情。周汉通跟闫雪梅的故事我是从别的同事那里听来的,也不敢找他求证。
  之后不到一年,周汉通和方晓晨离了婚,他也调到了刚成立的书画院,当了院长。这之后,我们的交往反而深了起来,我们一起参加过几次市委宣传部组织的采风活动,周汉通嗜酒,我的酒量不差,能陪他喝到最后,几次下来,我们成了朋友,有时他一个人在家没伴,就会喊我过去喝酒,渐渐地我们就无话不谈起来。
  周汉通离婚时单位的房子和女儿周笑笑都归了前妻,他住父母家,是栋两层的老房子,父母住楼下,他住楼上。一年前,他在长沙工作的哥哥把父母接去他家长住了,整栋楼等于是他一个人住。
  二楼的房子倒是很宽敞,有三间房,还有厨卫,但家具、画案等等摆放得很凌乱,书刊画册到处堆放。据说周汉通的画市场上能卖到五千左右一平尺,他应该有钱,可在这里你看不到他家一丝一毫有钱人的样子,什么都是旧的,旧桌子、旧椅子、旧沙发,墙灰卷皮脱落,老式二十一吋长虹电视,连卧室床牚上的漆皮也是一片斑驳,画室里桌案上的笔架笔洗随意摆放,卷筒的画稿摞起一尺多高,墙上靠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画框,是靠着的,不是挂着的,密密麻麻,重重叠叠,都是他自己的作品。以前,周汉通在单位院子的家我也去过,两室两厅的,也没怎么装修,而且没有画案、画架什么的,可见他一直是在这栋老宅里搞创作的。那些装裱或框好的画作,应该是他自己历年的作品。我不懂画,每次来他家喝酒,就是在画室里,也没有去翻动和欣赏那些画作。只有一次,我去他家,卧室的门开着,站在客厅里我不仅看到了一片斑驳的旧床牚,还一眼就瞥见了床牚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是用镜框装裱的,我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尺寸,但很大,占了那面墙的三分之一左右。
  那肯定是一幅对周汉通来说非常得意或非常重要的画,挂在那个位置,他睡觉前最后一眼和醒过来的第一眼都能看到它。趁周汉通在厨房里做菜,我偷偷地溜进房,欣赏起那幅画。画面是位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毛领羽绒大衣,伫立在一堵褐青色的石壁之下,石壁之上是几簇星星点点含苞欲放的梅骨朵,女子的身后,是一个小村庄,有几栋若隐若现的吊脚楼木屋。褐青石的石壁占了整个画面的一半,女子的比例不大,因此面目不是很清晰,但也能看出此女子面容姣好,朱唇皓齿,身材苗条,气质高雅。周汉通专攻山水画,画人物是他的弱项,此女子他虽然用的是避实就虚的写意,女子忧郁的表情,孤独的内心也一览无余。再看画名,题写的是《踏雪寻梅》。我就是再愚笨,也立时就明白了画中的女子必是闫雪梅无疑。再看下面的落款,“戊子年冬”,此画作于四年前,那时周汉通与方晓晨还没离婚。此画很可能是他们离婚的诱因吧,我想。
  周汉通不知啥时已经站在我旁边,问我:“晓得她是谁吗?”
  我点点头,说:“能猜到吧。”我故意不提闫雪梅这三个字,看他会不会主动说出来。
  周汉通说:“前几年有一晚我梦到她,穿着这件衣服,我就画下来了。完全是凭记忆画的。这幅画除了你,酉北很少有人见过。但在北京参加过一次画展,有人出价五十万元买走,我没舍得卖,又扛回来了。”
  我说:“后来你又见过她吗?”
  周汉通黯然地说:“没再见过。”
  我又看了一眼画中的女人,虽然苗条,但胸和腰都很丰腴,特别是面部,不似少女那样羞赧,很成熟,怎么看,都不是一位清纯的少女,而是一位风韵的少妇。可见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闫雪梅,而是想象中的闫雪梅。
  我问周汉通:“听说当年你找过她,回来后整整半年和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周汉通说:“那时我恨她,恨得不想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话。”
  我说:“也许她离开你有自己的苦衷吧?”
  周汉通的眼睛不看我,盯着画中的闫雪梅说:“谁知道呢?”
  我又说:“现在呢,你原谅她了?”看到周汉通转过头来,用很奇怪的像不认识我的眼神乜了我一眼,我才知道我问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半年后,我又有了一次机会跟周汉通一起出去。这次是陪省里一批文艺家去酉北大青山风景区采风,有作家、画家和音乐家,大多来自省城和外市,只有我和周汉通是本地人。采风搞了三天,大青山的风景令大城市来的艺术家惊叹和感慨,大家彼此交流也很愉快。特别是画家们收获最大,大青山景区峰峦叠嶂,飞瀑流泉,石壁高耸,枫叶正红,走到哪都是入画的景色,周汉通就画了好多张素描。第四天下午三点多回城,驶出景区二十多公里时,行进在最前面的那辆政府办的现代牌轿车突然熄火了,怎么也发不动。司机小彭修理了一个小时,依然弄不好,这一段路途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巴店,也没有手机信号,电话拨不出去,让政府派车来接都不成。小彭急得一头汗水,不停地说他今晚必须赶到市里,得赶晚上十一点的火车陪岳父去上海看病,她老婆把票都订好了。现代轿车坐了三个人,加司机小彭四个人,另外两台面包车都没有空位,再怎么挤也只能挤进去两个人,怎么说也不能让外地的艺术家留在这里等车到了酉北再回来接他们吧,周汉通就主动说他留下来,他说他知道这附近不远有村庄,可以借宿。既然周汉通说他留下,我也说我陪老周留下来,让有急事的小彭先回城。他回城后可以报告政府办领导,让他们明天派人来接我们回去。
  车队走后,我跟着周汉通往来的路上倒着走,大约走了两里,拐进了一条机耕道似的土路,我们继续往前走,爬很长的一道斜坡。此时,残阳如血,暮色弥漫,往前看长坡没有尽头,往回望,是大大小小的山峰,视野里没有一个村庄,一栋房屋,一柱炊烟,我的心里有些打鼓,问周汉通:“我们会不会走到黑,这里哪有村子?”
  周汉通说:“不远了,就在前面。”
  说是不远,其实还算蛮远的。上完那道坡,接着下坡,下完坡是一条小峡谷,谷底是一条断流的小溪,两边是石壁,路在这里变得很窄,崎岖难行,有时我们得从石壁的罩岩下低头穿行。这样又走了一里多路,拐过一道高耸的石壁,突然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地,几株古树,树木掩映下有几栋伫立在溪沟边的小小的吊脚楼。过了小溪上的木桥,我跟周汉通来到一户人家的竹篱笆院子外,周汉通大声喊:“干娘,我来啦!”
  一个老妇人细小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哎呀,是周画家吧,你怎么有空来了?”只闻其声,周汉通开了院门,我们来到屋檐下,也没见她出来迎接。我们进了堂屋,堂屋里很黑,朦朦胧胧的,周汉通又喊了两声干娘,老妇人答:“在这呢,在这呢。”但我们都没看到她在哪里。这时从偏房里来了一个人,伸手拉亮了堂屋的电灯。我看清了斜倚在二门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像是刚才应答周汉通的干娘。那个女人冲着周汉通说:“周大哥来了呀!”
  周汉通问她:“干娘睡在后房里吗?”
  妇人答:“她穿衣慢,等一下就出来。”
  周汉通问:“不是病了吧?”
  妇人说:“没有病,就是天气冷,她说捂在被子里热和些。”
  女人招呼过我们,自己又去偏房的灶屋里忙去了,周汉通也从堂屋的后门进了后房,我不好意思跟着他进去,就在堂屋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聊,我就去灶屋里帮那位妇女烧火添柴。深秋季节里,山里气温低,刚才一路爬坡,出了一身汗,在堂屋里站着不动,汗一凉,身上就格外冷,去灶屋帮忙,正好可以烤暖和一下身子。我在灶台前面坐着,往灶孔里塞柴火,三眼灶孔炉火熊熊,一会儿,我不仅全身暖和,额头上也冒烟了。做饭菜的那个女人看样子精明强干,手脚麻利,一边淘米下锅,一边杀鸡拔毛,根本不要给她打下手,只是说:“你就坐在那里烤火,我喊你加柴你就加,喊你撤柴你就撤。”又问我,“你一个城里的干部,用灶孔煮过饭吗?”我告诉他我是农村长大的,会把握煮饭炒菜的火候,她才放心地转过身去剖鸡肚。
  女人叫刘秀英,长的不很漂亮,可也不丑,但她很健谈,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也是有点文化的女人,有时用词文绉绉的,她得知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告诉我这里叫西莫,是个自然村,只有七八户人家,都姓邹,是一个家族的人,因此也有人把这里叫邹家寨。现在寨子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她还告诉我,她自己也曾在广东打过几年工,后来因为婆婆身体不好,要照顾她,才回来的,她老公现在在宁波打工。她说:“打工还是比种地划算一些,跟你们当干部的一样,月月领钱,当然,比不上你们当干部,老了也有钱领,打工干不动了也就没人要了。”
  我说:“打工最大的是孩子问题,留守儿童,缺失父爱母爱,不利于成长。”
  刘秀英说:“你猜猜我孩子多大了?”不等我猜,她自己就说出来了,“一个上高一,一个上初二,都在酉北市内。女儿前年考一中,差了两分,全靠周大哥帮忙,现在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名,儿子成绩也不错,老师说考个好大学应该没问题。”
  说到周汉通,她又告诉我:“你说巧不巧,周大哥真是跟我们家有缘,也是我们家的福星,他认婆婆做干娘是十年前,那时我和老公还在广东打工,听婆婆说,有一年冬天,周大哥在大青山迷了路,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才走到西莫,敲开我家大门借宿,婆婆因为身体不好,进屋后他自己做饭炒菜,自己打铺睡觉。第二天他被村前的那块石壁迷住了,支起画板画画,一画就画了七天,也在我们家住了七天。”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扭过头去看灶屋门外我们刚才走过的那道石壁,外面已经麻黑了,一片模糊,连院子外的古树树影也看不见了,又回过头来听她说,“周大哥白天画自己的画儿,晚上就跟婆婆聊天,他们很聊得来,周大哥就认了婆婆做干娘。人家周大哥是城里的干部,又是个有名儿的画家,婆婆哪敢答应收他做干儿子,高攀不上……”
  这时,周汉通来到灶屋,对刘秀英说:“干娘说家里来客了,她要洗个澡,清清爽爽地见客,你去帮她吧。”
  刘秀英顺手把手里的锅铲交给周汉通,又找了一块围兜给周汉通围上,让他来炒菜。
  吃晚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周汉通端菜进屋时,老妇人已经洗完澡穿着老式黑布满襟棉袄端坐在饭桌边了。老人家看上去年纪不太大,六七十岁的样子,收拾得很清爽,头发盘成一个粑粑髻,也许是由于刚刚洗澡的原因,她的面色有些红润,一点也不像身体有病的样子。老妇人的脸虽然枯皱,皮多肉少,但从轮廓上看是瓜子脸,丹凤眼,年轻时应该长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吧。老人家的话不多,一直埋头吃饭,她吃很慢,几乎把碗沿贴进嘴巴边,周汉通不时地给她夹菜,她也不拒绝,每次夹进碗里时,总是说:“周画家,你自己要吃,别老给我夹。”也会对我说:“赵干部,你们要吃饱,别做客,就当自己家。”
  周汉通一口一声地喊她干娘,但她却称呼周汉通为周画家。吃完晚饭,我们在火塘边烤火,看电视,电视剧一集播完,老人家说她要睡了。周汉通忙起身搀扶着送她回房,他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紧紧地搀着她的手臂,提醒着她要下门槛了,又要下台阶了,一直把老人送进房里服侍她睡下。
  刘秀英就坐在火塘边,看着周汉通搀扶婆婆去休息,她自顾看电视,无动于衷,似乎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看多了,或者是她晓得这时她是插不进手的。
  晚上我跟周汉通睡一间房,我这人有个坏毛病,换个地方第一晚睡不着觉,我一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后半夜里,我突然听到周汉通说梦话,声音很大,开始是嘟哝,听不清,最后一句我倒是听得很真切:下场大雪,好不好?
  为什么要下场大雪,难道周汉通是想呆在西莫不走?
  他想在这里画几天画,还是想在干娘家多住几天?
  再说,现在才深秋呢,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第二天,我起床时周汉通已经不在房里了。我在堂屋里也没见到他,就出了院子,想在寨子里转转。寨子真的很小,只有七八栋木屋,虽然是散居,东一家西一家,我只用七八分钟就走完了整个寨子。走回到刘秀英家院子前时,刘秀英在灶屋门口喊我吃早饭,我就进了院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听到外面有人喊周汉通和我的名字,出门一看,是市政府司机喊我们,他说来接我们回去。我们匆匆地吃了饭,跟老妇人和刘秀英道了别,我先出二门,周汉通后出来。我在院子里等他时,看到出了大门的他和刘秀英拉扯,他们把一沓钞票推来推去,周汉通说是给干娘的,刘秀英说婆婆讲了不要你的钱,只要你来看她她就高兴。最终,周汉通把钱塞进刘秀英手里,自己拎着挎包飞快地跑了出来,刘秀英追赶不上他,拿着钱冲着我们喊:“你们下次有空再来住几天,说好多住几天的,走得那么匆忙……”
  出了院子,过了小木桥,走到距那壁石崖十来丈远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村庄,突然,我觉得这道高耸的石壁和身后的小村庄很熟悉,仿佛我很久以前曾经到过这里似的。我又看了一次,这才猛然想起,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正是周汉通卧室里挂的那幅《踏雪寻梅》中白衣女子所在的位置。我很惊讶地问周汉通:“这不是你卧室那幅画画的地方吗?”
  周汉通淡淡地说:“你眼力不错,这个地方,我每年要来几次,素描画了不下几百幅,画起来得心应手。你们搞文学创作,不也是写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吗?”
  他这样一说,我想他把闫雪梅画进这里踏雪寻梅也就不奇怪了。
  事情非常巧,一年之后,我被单位派去做驻村干部,是在大青乡东鲁村。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跟周汉通去过的西莫,就属于东鲁村,不过隔得还是蛮远的,有五六里路。周汉通知道我驻村东鲁大约是我驻村三四个月后,有一天,他到西莫去看干娘,我陪同乡干部到西莫村去检查乱砍滥伐,来到刘秀英家的院子前,我一眼就看到有个穿皮衣的男人正站在小木桥那头,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妇女,提着一个热水瓶在给一个大号水杯里续水,那女人是我之前见过的刘秀英,虽然男人背对着我,但他面前支着一块画板,正在专注地画画,我可以肯定他是周汉通,于是我就大声地喊他。
  周汉通见到是我,很惊奇。当他得知我在这里驻村几个月了,又抱怨我不够意思,来这里这么久了也没给他讲。我给他解释说这几个月没碰到过他,又说我也是才晓得西莫是属于东鲁村的辖区。
  因为我有工作要忙,跟周汉通约好晚上我来刘秀英家陪他喝酒,他说他从城里带两瓶好酒来了。分手时,我又看了看前面的石壁和后面的村庄,不由得想起他家卧室的那幅《踏雪寻梅》图。
  在山上工作检查时,我一直在想,刘秀英的婆婆只是周汉通认的干娘,他待她跟亲娘一样也就罢了,他怎么时常往西莫跑呢,而且一住好几天?
  难道他跟刘秀英有什么?但我又觉得这种想法很滑稽,首先刘秀英年纪大了,再之她也不漂亮,不太可能是周汉通的情人。以前在单位时,我也听同事说过,周汉通跟方晓晨离婚很可能是因为周汉通有外遇,方晓晨老说他一出去就不回家,但她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一直吵闹。东鲁村也有人这样怀疑,跟我一起上山的村会计就说周画家常常来西莫,一住就是三五天,还认了邹婆婆做干娘,他还把邹婆婆接到省城做过手术。刘秀英的男人回来跟她打过几次架,但她男人一出门,周画家又来了。
  刘秀英的家庭情况我已经摸清了。跟她第一次给我说的一样,公公早逝,男人在宁波打工,两个孩子在市里上学,就她和婆婆在家。她婆婆人称邹婆婆,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听村里人说,邹婆婆年轻时很漂亮,育有一儿两女,十多年前二女儿邹二丫外出打工,从此没有音讯了,她天天哭,眼睛哭瞎了。第一晚我和周汉通住她家时,我还没看出她是个瞎子,只看出她身体不好,以为她是有其他病呢。村人们还说,邹婆婆的儿子,也就是刘秀英的男人在工厂里做工,一月一两千工资,他又好酒,喝酒后肯发酒疯,刘秀英跟他一起时,不仅没什么钱给她,还常常挨他打。这家人,日子过得很苦,很可怜,若是没有周画家时常接济,刘秀英的两个孩子很可能会辍学。刘秀英跟周画家的关系,邹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心里应该很透亮。
  村人们说得有板有眼,但我还是不太相信周汉通和刘秀英会有什么,这怎么可能呢?周汉通离异后虽然没有再婚,但也不至于真跟刘秀英好吧?
  那次喝酒之后,周汉通跟我的联系紧密起来。
  一个月他会给我打两三次电话,问我在城里还是在村里。因为我驻村时间有三年,按组织部的规定,我每月必须在东鲁村呆足二十天,其余十天自由安排,可以回城,也可以到处去玩。东鲁是个小村,也没什么好玩的,所以我几乎每月都要回一趟城,也就是说,我每月也得去一趟东鲁村。周汉通紧密地联系我,是要托我给干娘带东西。东西除了钱,五花八门都有,什么药品呀,衣服呀,肉类呀,甚至时令水果,那两年我被周汉通折腾得够呛,他完全把我当成一个苦力工,从酉北往西莫源源不断运送大包小包的东西,要知道,不论东鲁还是西莫,都是不通班车的,我下车后还得步行五六里路呢。每次我扛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时,就在心里骂周汉通:邹婆婆哪里是你的干娘,简直比你的亲娘还要亲娘哪!
  或者骂:真跟刘秀英有一腿,也用不着这么殷勤,害得老子遭殃受罪。
  仿佛为了补偿我,每次我从东鲁村回城来,周汉通都会请我喝酒。一般他会喊我去他家里,有时也去饭馆里喝。这年四月中旬的一天,我去周汉通家喝酒,上到二楼看到他家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整齐齐,地板拖过,书刊画册摞上了书柜,他和一个女孩正在画室里悬挂镜框,我大声地跟他开玩笑:“老周你找女朋友了呀,恭喜恭喜!”
  那个女孩转过头来,脆生生地叫了我一声:“赵叔叔。”我才认出她是周汉通的女儿周笑笑。笑笑起码有一米六五以上,长成个大姑娘了。笑笑今年才十七岁吧?这两年我没怎么去单位上班,来周汉通家喝酒也从没碰到过她,都不认识了。笑笑这个孩子很开朗,不像她妈方晓晨,脾气古怪、阴郁。
  方晓晨以前是馆里的音乐专干,现在是业务副馆长,她常背地里讲人坏话,馆里很多人都不喜欢她,特别是新进来的年轻人,个个受不了她颐指气使,背地里喊她“方寡人”。离婚好几年了,好像也还没有再嫁。周汉通就跟我抱怨过很多次,离婚后方晓晨坚决不准女儿跟他有来往,更不准她来他家里。
  周汉通喊我进画室,笑眯眯地对我说:“她妈同意笑笑跟我学画画,以后每个周末,她都来家里画画。”
  笑笑说:“我成绩不好,妈妈说我不考特长生以后很难考上好大学。所以就要我跟爸爸学画画,以后考美术专业,能减一百多分。”
  周汉通说:“笑笑小时候学过好几年。有底子,再加强训练一下就没问题。”
  然后,他又把我拉到客厅角落里,小声地说:“笑笑不准我喝酒呢,等我给她做了晚饭,我们再出去喝。”
  看得出来,周汉通今天特别高兴。
  但还没等到做晚饭,方晓晨就来接笑笑了。方晓晨一出现在二楼客厅的门口,正在给笑笑讲授技法的周汉通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方晓晨喊了笑笑后,又喊了他一声,周汉通头也没抬,只是喉咙里哼一声作为应答。见周汉通不搭理她,方晓晨就找我说话,问我在驻村怎么样,辛不辛苦。又问我孩子多大了。一会儿,她喊笑笑回去。笑笑说他要在爸爸家吃完晚饭后再回去。方晓晨对着周汉通说:“好呀,好呀,我也懒得回家做饭,一起去外面吃吧?”
  周汉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哄笑笑说:“你跟你妈回去吧,今天爸爸跟赵叔叔要去看望一个朋友,我们约了饭局,下次爸爸请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笑笑是个知事的孩子,也不多说,跟方晓晨回去了。
  出了画室,方晓晨还回过头很关切地叮嘱我说:“小赵,你可别灌老周酒呀,他没你年轻,喝多了扛不住。”
  方晓晨下楼梯的哒哒声还没消失,周汉通突然一把抓起画案上的一只铁尺,“啪”地摔在地上,嘴里气嘟嘟地嚷道:“这个恶婆娘,像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他的反常让我惊讶不已。直到喝酒时,周汉通才心平气和下来,他给我说方晓晨以前从不让女儿来他家,现在又让女儿跟他学画画,不仅仅是为了女儿以后考专业生,她还想跟他复婚呢。闷了一口酒,他愤愤地说:“我不可能跟她复,趁早让她死了这条心。要不是因为有笑笑,我永远都不想见到这个恶婆娘。”
  我说:“你不能这样诅咒方晓晨。”
  周汉通分辩说:“她怎么就不是恶婆娘?你没听说吗,她跟体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处对象,出了多大的事,世界上哪有这么狠毒的女人啊?”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
  周汉通告诉我,方晓晨大概是前年年底跟体育局副局长胡百林处对象同居的,胡百林四十多岁,是丧妻的,有一个儿子还小,才八九岁。他那儿子调皮,有一天胡百林不在家,方晓晨去他家,那孩子在她的包里放了一条玩具蛇,把方晓晨吓得把包摔了,手机被摔坏了,方晓晨就把那孩子暴打了一顿。把他的背都打烂了,住了一星期院。周汉通说:“胡百林和我是一中同班同学,孩子住院时他给我打了两三个小时的电话,说他真没看出方晓晨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又说他自己好面子,不想让人看笑话,也不忍心败坏方晓晨名誉,但医药费他一定得让方晓晨出。”
  “我相信方晓晨干得出来任何坏事,除了对女儿。”周汉通说,“若不是因为笑笑,我八年前就跟她离婚了。她这个人不仅阴毒,还自私、狭隘、多疑,我宁愿去做和尚,也不可能跟她复婚。”
  我没想到表面文文静静的方晓晨在前夫的眼里竟是如此的不堪,过了一阵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人家都说是你有外遇了她才跟你离婚的,你怎么倒说她多疑了?”
  周汉通显然是聪明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潜台词,说:“我哪有什么外遇,我要是有外遇,也不会跟个农村妇女,怎么也会找个年轻漂亮的女知识分子吧?再说,你看刘秀英那种天塌下来也会乐呵呵的女人,会跟人搞外遇吗?”
  说得我一下子窘迫无比。
  周汉通问我:“你在东鲁呆有一年多了吧,你真不知道我跟邹家是什么关系,还是装不知道?”
  我问他:“是什么关系?”
  他淡淡地说:“不知道就算了,喝酒吧。来,干了这个。”
  第二年七月的一天半夜,我在村部楼二楼宿舍里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嘭嘭”的拍门声,村主任在喊我:“赵干部,你起来一下。”
  我很不情愿地打了一个翻身,又听到刘秀英的声音:“赵干部,我婆婆得了急症,你帮忙送一下医院好不好?”
  我立即披衣起床。
  我们赶去西莫。路上听刘秀英说邹婆婆突然心口痛,痛得满床打滚,把她吓坏了。西莫只有几家人,都是老人和小孩,她只好跑到东鲁来喊人送婆婆去医院。我们赶到西莫时,周婆婆已经昏迷在床上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制作担架花了半个小时,我们把邹婆婆抬到公路边时,天才蒙蒙亮,从大青乡发的班车还没来她就落气了。我们只好又把她抬回家去。
  周汉通当天下午就赶来了西莫。邹婆婆的儿子,也就是刘秀英的男人在宁波,他的手机欠费,一时联系不到他。就是联系上他,最快他也得三天后才能赶到家。现在是大热天,白天气温可是高达三十八九度,邹婆婆的灵柩最多只能在家里停两三天就得下葬了。邹婆婆的丧事就由周汉通负担了,事实上他也作好了准备,从酉北赶过来他就带了一万多元现金,丧事的所有开支都由他来出。按酉北的风俗,儿子不在家,干儿子就是亲儿子,晚上守灵和出柩时抱灵牌子,也是周汉通。
  整个丧事期间,周汉通和刘秀英孝子孝媳一样接待客人,商量事务,给邹婆婆磕头行礼。
  三天后,周汉通和刘秀英把邹婆婆热热闹闹地送上了山。下葬后,我们给邹婆婆垒好坟堆,立好墓碑,周汉通和刘秀英跪在墓前拜祭。这时,从土坎下面走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奔过来的,到了墓前,看到周汉通和刘秀英正在跪拜,他愣怔住了,满面悲戚转化成了一脸愠怒,他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抓住周汉通胸口衬衣,把他提了起来,右手一记勾拳朝着他脸上杵去,周汉通一下子仰面翻倒在地。
  刘秀英连忙站起来推开那人,气愤地说:“大军,你怎么打周大哥!”
  原来此人是刚刚赶回来奔丧的邹婆婆的儿子邹大军。邹大军又要打刘秀英,被众人架开了。我扶周汉通起来,发现他一嘴血沫子往下流,衬衫衣领都染红了,他的鼻子也歪了。周汉通站起来后,也没说什么,就往山下走了。我也跟在他的后面。
  走到那道石壁前,周汉通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小木桥往刘秀英家去,而是沿着小溪往前走。我因为也要回城,就跟着他一起走那条我们第一次来西莫时的山路。
  我们走上机耕道,开始下坡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多钟,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光线强烈,热能充足,我们也走出了一身汗水。周汉通提议到路坎上的一片树林里歇歇气,抽支烟。周汉通坐在一块高高突起的石头上抽烟,双眼却望着隐在了群山里的西莫的方向,语气有些伤感地说:“以后可能再不会来这里了,总算把她老人家送上山了,完成了一桩大事。”
  我说:“做干儿子做到你这分上,也是天下少有了。”
  周汉通说:“你真不知道邹婆婆是闫雪梅的娘,刘秀英是闫雪梅的嫂子吗?”
  这我真不知道啊。邹婆婆的男人姓邹,闫雪梅姓闫,以前不可能想到,这几天我看邹婆婆的灵位上写的是“邹闫氏”,也没往这上面想。
  周汉通告诉我,闫雪梅本名叫邹雪梅,村里人都叫她邹二丫,五岁时父亲去世了,娘一个人扯不大那么多孩子,把她过继给了没有孩子的舅舅家,改名闫雪梅,上了户口,可她在舅舅家只住了两年,舅妈就生了一个儿子,又把她送回来了,但户口一直没改过来,所以她身份证上一直是闫雪梅。
  他这样一说我才恍然大悟。
  可是我不明白,闫雪梅只是周汉通的前女友,他们分手已经十多年了,正常的状态是早已忘记这个人了,周汉通还有必要那么关心她的家人,把她娘当作自己的亲娘待吗?那年可是闫雪梅自己不辞而别,抛弃周汉通的。他有必要为她的家人如此付出吗?
  我问他:“邹婆婆一家人知道你是闫雪梅的前男友吗?”
  周汉通说:“肯定不知道,闫雪梅跟我恋爱时没回过家,没跟家里人提起过我。那年我到西莫找闫雪梅,邹婆婆见过我一面,但是后来她眼睛就瞎了。”抽完烟,周汉通扔掉烟屁股,突然又说:“你知道当年我跟闫雪梅谈恋爱时,我的前女友是谁吗?”
  我说:“是方晓晨吧?”
  周汉通说:“你是个聪明人。”
  我说:“这个很好猜。一般来说男人被自己最爱的女人抛弃后,大多数会跟前女友和好、结婚。其实,女人也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汉通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站起身来说:“走吧,十二点时从大青乡到市里有趟班车路过,再不走赶不上了。”
  走出树林,周汉通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光非常耀眼,他又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惊讶的话:“下场大雪,好不好?”
  我听得真真切切的,没错,跟他两年前在刘秀英家说的那句梦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我故意反诘他:“这八月的大热天,为什么要下场大雪呀?”
  周汉通正色地说:“你没读过《红楼梦》,也应该知道《窦娥冤》吧,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啊!”
  邹婆婆过世后,周汉通再没联系过我。刘秀英跟着男人去宁波打工,西莫的家里没人了,我驻村期满回城那天,路过西莫,她家院子里的蒿草长得齐膝,院子已经荒芜了。
  很奇怪,在城里我也很少碰到过周汉通,只有一次,在一家饭店的大厅里迎面碰上,说了几句话,他告诉我他女儿笑笑今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至于学什么专业,他没说,我也没问。一会儿,来了一拨他的熟人朋友,他跟他们往一楼的包厢走去,我们匆匆而别。
  从报纸上或者熟人口里,我也知道一些周汉通的消息,譬如他又得了个省级的大奖,譬如他升为文联副主席,譬如他还没有再婚,等等。周汉通没有再婚,这是我能想到的。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忘记闫雪梅。从这也可以推断周汉通当年是怎样地爱着她的,难怪他跟方晓晨结婚后日子过不好,最终只有散伙。别说方晓晨这种性格的女人,就是我是个女人,我也会跟周汉通闹离婚。
  可是闫雪梅到底到哪去了,这是我一直想不透的问题。我猜想,很可能当年她一个人南下打工时,被人拐卖了,或者遇害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否则不可能近二十年没有音讯。
  就是在饭店碰到周汉通的第三天,星期一,我去上班,到了办公室,感觉气氛不对,大家的脸色都阴沉沉的,跟外面初冬的天空一样灰暗。签到后,我回到自己的创作室,打开电脑,这时财务童大姐从门口过来,我叫住她,问:“今天大家怎么啦,平时有说有笑的……”
  童大姐说:“你不晓得呀?昨天方晓晨被公安抓了。”
  我问:“她犯什么事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她又打伤哪个正跟她谈对象的男人的孩子了。
  她说:“谋杀罪。”
  我吓了一跳:“她杀了谁?”
  她说:“旧案子,很多年前的。她把人埋在南山的一块荒地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安突然破了案子。好像是周院长的前女友,叫什么来着?”
  我脱口而出:“闫雪梅。”
  她说:“对对对,周院长也被抓了,不晓得人是他们一起杀的,还是他只是协助调查。”
  我抄起桌上的手机给周汉通打电话。他的电话关机。半月后停机了。后来听人说,闫雪梅之死周汉通属知情不报,他被判了两年还是三年徒刑。
  刑满之后,周汉通离开了酉北,跟女儿笑笑一起生活在南方某地。
  2014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周笑笑坐在深圳的一家咖啡馆里,大玻璃窗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这里没有冬天。我本来是等周汉通的,说好了,在这里见面,但他临时有个重要的画展要参加,我只等来了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女儿周笑笑。
  闲聊时,周笑笑告诉我,当年他爸爸一开始并不知道闫雪梅是被妈妈方晓晨谋杀的,他是在她四岁那年,也就是他和方晓晨结婚的第五年,外公去世后他整理方家的房间时看到了妈妈的旧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恶毒的诅咒闫雪梅的话,爸爸产生了怀疑,就把闫雪梅留下的纸条拿到省城找笔迹专家鉴定,确认了那张纸条不是闫雪梅的笔迹而是方晓晨模仿她留下的。笑笑说,爸爸说为了她健康成长,又跟妈妈生活了好几年,后来实在没法过下去,他才离婚。那年是爸爸主动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重查闫雪梅失踪案的。
  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分手时,周笑笑突然问我:“赵叔叔,以前就你跟我爸关系最好,他怎么老是说‘下场大雪,好不好?’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他可能就是想念故乡吧,酉北这个时候该下大雪了呀。”
  笑笑说:“不是呀,六七月时他也这样说。说好多年了,我从小时就听到他常常嘟哝这句话。”
  我说:“听叔的话,让你爸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他心里太苦了。”
  (选自《长城》201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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