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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华强北》作者: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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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华强北
吴君

  十年前,揭西人差不多都迁出来做生意了,华强北是他们的主战场之一。与生来命好的本地佬不同,他们起居简单,楼下开店,楼上的阁子里住着一家几口,直到后来,才陆续搬进了一侧的楼房里。
  欧阳雪既不是揭西人,也不是广东人,只是随着老公陈家好到了这里居住,一住便是十一年。华强北的外面还不怎么繁华的时候,欧阳雪就认识陈水一家了,可以说,她是看着陈水老婆从一个枯干女孩变成肥胖女人的,并且牢牢记住了陈水老婆各时期的样子。
  变成肥胖女人期间,小街外面起了很多高楼大厦,把原来的街包裹在最里面,外人很难看到。尽管外面变得天翻地覆,里面过得倒还安稳,家家户户尽情享受着城中村的各种便利。
  “人家有名字。”陈家好听欧阳雪背后这么称呼的时候,会提醒一句。无论如何对方也是自己的老乡,小时候,他们同在一条街上长大。他不满意欧阳雪总是陈水老婆陈水老婆地叫。他认为,在华强北,欧阳雪受尊敬的程度远远高过其他人,也包括陈家好自己。他们老师老师地叫着欧阳雪,这是何等的荣誉啊。有了难事,他们会上门向欧阳雪请教。问的不仅是孩子教育、升学考试之类,还包括家庭内部的事。欧阳雪嘴上不说,心里很是享受,她会上网或看书了解,再结合自己的理解一一告知,如果是美术类考生,她就免费直接辅导了,她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所有这些都让小户出身的陈家好脸上有光。虽然个别时候,他认为欧阳雪被华强北人娇惯得脾气越来越大,自以为是,好听了是认真,难听点说是好为人师,总想教育人影响人。他深知自己的老乡并不是那么好改造的。这些话,没说出口,他知道欧阳雪还没有过够老师的瘾,对自己离开学校这个事很后悔。
  欧阳雪没等到陈家好说话,便显出敌意:“这么叫她最合适。”
  欧阳雪原来也住在华强北,只是到了去年这个时间,把家搬了出去。为这次搬迁,她和丈夫陈家好冷热战交织大半年,陈家好不满地说:“纯属胡闹,你不是说管理费交得少,华强北的菜和生活用品比哪都便宜吗,连菜都不用买,打个电话,就有人给你带回来,免得你去闻菜市场的味道。”楼下住了肉档的老板一家。陈家好说这番话先是口气强硬,后面也有讨好和巴结。欧阳雪不理翻腾了陈家好一眼,骂他堕落,大事小事不分,品位格调也愈发低下,还停在吃饱穿暖这个层面上。她态度坚决,几次大吵大闹之后,最后连饭也不做了。
  再后来,为了让陈家好别再啰唆,欧阳雪发出最后通牒,说如果不搬,就给女儿转学。
  陈家好急了,学校可是大事。孩子正读六年级,明年小升初。关键时期,如果处理不好,安定团结和今后的生活都将打破。
  平时欧阳雪喜欢使使小性子,表面上逞能,偶尔发发牢骚,内心里还是很善良。几年前,所在的中专不开美术课了,没事可干,人又闲不住,转到文化馆当美术辅导。当然日子没那么好过,工资只能发百分之七十,其余的要通过办培训找钱。
  欧阳雪这一次大动干戈,陈家好不明其意,也不敢再问。之前吵架,欧阳雪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狠,比如,如果不搬,便各过各的。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以证明她的决心有多大。
  陈家好以前没有认真打量老婆,主要是老夫老妻,没什么新鲜感了。平时欧阳雪要说什么,做什么,他闭着眼也知道,根本不用琢磨,所以他不想在家里花太多心思,每天吃得好,睡得香,除了股票,其他事一律不关心。
  陈家好想了几天,看还是没转机,只好投降了。他用一个地方住太久,需要换换,安慰自己。可他心里忿忿不平,他觉得失去的不仅仅是麻友,还有生活习惯,被打破了。平时,陈家好的老乡陈水每个周末都约他打几圈,陈家好在老婆欧阳雪的冷脸子中半推半就跟着去了。当然输了赢了,情绪一律不准带回家。半夜的时候 ,蹑手蹑脚开门,进客厅,再到洗手间轻轻洗漱。想到宵夜时进到胃里的那些牛肉,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浑身透着舒服。所有这些,都将随着搬家而消失,毕竟要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每天早晨一睁眼,想起这件事,心里就烦,想要再睡回去。在他心里,任何地方也不如华强北舒服。
  欧阳雪多次说,别随便降低自己的素质。陈家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起初以为老婆这么做是因为他玩麻将,劝老婆别冲动,发誓说自己不再打了,吃宵夜洗脚等所有的恶习也一律改正。
  欧阳雪没有动摇的意思,执意搬到松坪山,那里有他们两室一厅的保障房。因为面积太小,地理位置偏僻,生活不方便,空放了大半年之后,低价租了出去。为方便三口之家的工作学习生活,商量好,先在华强北住着。这也是深圳很多家庭的做法,用欧阳雪的话说,就是孩子到哪家就搬到哪,等孩子上高中住校后,卖掉,再找一处好的,认真装修,凭欧阳雪的性格,浪漫当属第一位。想不到孩子的初中还没上,欧阳雪便打发了租客,执意要搬回保障房。
  陈家好和欧阳雪是大学同学,尽管不在一个系,但是彼此很有好感。陈家好是广东人,老家在偏远的粤东,毕业的时候,采取了折中法,商量着一块到深圳。陈家好进了事业单位,做起了朝九晚五的小职员,欧阳雪则当了老师。
  陈家好发现欧阳雪不仅老了,连代表浪漫的刘海也没了。过去,欧阳雪为了与华强北人以示区别,黄昏的时候,别人在过道玩麻将或是聚在一起说家常的时候,她会穿上修身的长裙,把头发搞成舞蹈演员通常梳的那种发髻,或者把两鬓的头发垂下两缕,后面梳成一条麻花辫,出门了。
  “老师这么晚了还出去呀。”
  “看电影。”或是答,“去何香凝美术馆。”
  这么一来,问的人便不再言语了。欧阳雪心里笑,不懂了吧,傻了吧,没文化吧,她猜这些人连何香凝这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不过,她相信在自己的影响和渗透下,华强北人迟早会懂,迟早会与过去的低级趣味告别。
  在左右两侧的注目下,她挺直了身子,昂着头,出了华强北。
  站在华强北之外的大街上,她突然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她并没有去什么电影院,或者画院,她已经太久没有进过那些阴森森的地方了,而新美术馆在什么地方,她更是不知。
  再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街上的人有事没事会就欧阳雪的服饰说几句。
  “陈家好,你老婆是少数民族吧,这下你好喽,还可以多生几个啊。”老乡们站在两边的铺子里跟他说话。
  “是啊,真想多几个人喊我爹呢。”陈家好嬉笑着。
  陈家好通常不用停下脚,继续向前走,或是跟前面铺子里的人搭两句。有时会停下脚接过递过来的烟,点上火,再接着走。一条街都是熟人,每天下班他总要和这些人说话。
  “陈家好,你老婆的腿怎么了,是不是O型呀,一天到晚不敢穿短裤或短裙,这么热的天。听到这些话,陈家好也不知道怎么答,只好笑笑,或是跟老乡挤下眼睛,暗示对方别说了,欧阳雪在后边呢。
  欧阳雪当然听到,她快气死了,自己精心打扮的文艺范儿,被这帮小商小贩说成什么了。本是想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波希米亚什么是学院派。
  想到他们本就不是城里人,原住在广东西部山区的一个镇上,只是有人在这边发了财,才开始一个带一个到这儿,便有些同情他们了,觉得这些人可怜,这么大了,还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呢。尽管她从心里不喜欢他们那口家乡话,脚上的人字拖,身上背心短裤那副随便样。
  平时坐在电梯里,看见他们大声喧哗,她会侧过脸,表现出不屑,她旨在教育这些人,什么是公共场所应有的礼貌。
  她用余光瞥了下那个一身名牌拎着LV的女人,心想,你怎么不把人民币贴在脸上呢。她的眼睛不看别人,只对住了电梯门。谁知,门一开,上来一个更俗的,过时的蓝眼线,搭配了黄头发。欧阳雪皱了下眉。她没有掩饰眼里的不屑,跨过电梯里的一摊水,冲出门,那是谁家孩子憋不住,索性尿在了这里。有时一个年轻的母亲可以领着三四个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宛若一个将军。所有这一切,都让她心烦,怒其不争。尽管如此,她还没有强烈的搬家念头,直到后面发生了一些事。
  三月份的时候,她在新开通的地铁上,接了魏建飞的电话。当年,他因为看不惯学校用各种名目办培训,到处都是乡镇干部,损害了学校形象,给他安排的课,也被他拒绝了。欧阳雪知道魏建飞来自农村,却能这样,心里很是佩服,对自己和自己家里想赚钱的思想感到羞愧。魏建飞毅然离开学校,从政到了南方。欧阳雪没想到他也到了深圳,竟然还进了教育部门。魏建飞在电话里说,自己报到了,人生地不熟,到时还要向欧阳雪请教呢。
  欧阳雪兴奋得语无伦次:“好啊好啊,这事交给我了。”因为魏建飞在那里比着,欧阳雪一直看不上自己的生活,也包括没有理想的老公。她觉得他越发俗气,每天谈论的就是吃喝拉撒那些破事。这么多年,只要想起魏建飞那种骨气,不向世俗低头的样子,欧阳雪就会恨自己吃的东西太好了,虚度了光阴。她心仍然想着古诗,她认为只要心不变,吃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内心。嘴上不说,心里却跟眼下生活保持了距离,似乎就是为了准备魏建飞的召唤,她希望魏建飞见到她的时候,她没有变,还跟当年一样。
  欧阳雪一整天都晕晕的,到了家里也掩饰不住,做饭吃饭也想唱歌。想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也到了深圳,她突然觉得很幸福,在深圳也不那么孤单了,哪怕整个华强北都不懂她,也无所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忘记这份感情。
  魏建飞到深圳的事,他并没有跟陈家好提,虽然魏建飞没做过陈家好的辅导员,可按辈份,还算是老师。当年欧阳雪喜欢魏建飞的事,陈家好未必不知。说多了怕麻烦,所以也就不提了。这么一来,欧阳雪就后悔太早离开学校,不然,两个人离得会更近些,有许多可以交流的话题。
  没想到,魏建飞到了大半年也没找欧阳雪,好像他已经不需要让欧阳雪这个老深圳教他什么。欧阳雪差不多又陷入当年那种境地了。
  直到听说魏建飞住院,事情才有了转机。
  欧阳雪决定让陈水老婆陪自己去,一是陈水家刚买了一台车,魏建飞住院的地方在广州。第二个原因,是陈水老婆对欧阳雪这种读过书的人很崇拜,欧阳雪想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看看,她这个层次的人怎么谈话,谈什么,她有炫耀的意思。
  欧阳雪怀着这种隐秘心理去了。
  见面后,魏建飞显得很亲切,又回到当年一样。欧阳雪特意带了几本书过来。魏建飞见了,很高兴,说:“太好了,已经很久没读书,面目可憎了。”欧阳雪听了,心里舒服,娇嗔道:“嗯,还差一点就可憎了。”她觉得魏建飞一定能听得出她的意思。
  欧阳雪想起大学时,因为魏建飞生活不宽裕,却暗中资助了两个贫困生,很了不起。对他生出了情愫,心高气傲的她恋上了魏建飞。那时候,魏建飞无论做什么,她都喜欢,尤其是魏建飞不畏权势,给领导提意见这个事,让她心头一震,她觉得魏建飞真是一个男人,你为什么不离婚啊,如果离,我不会犹豫的。魏建飞要离开学校前,欧阳雪急了,给他写了一封信。虽然没写名字,但暗示了自己是谁。然而一直没等到对方的消息。到了深圳那一年,她找到魏建飞的联系方式,给他寄去了一件风衣和五百块钱。她听说魏建飞的情况非常不好。之后,她开始准备结婚的事,她不想给自己机会了。
  这一刻,她觉得魏建飞的样子没有变,还是那么潇洒。
  因为还不能走动,魏建飞拿了个山竹给欧阳雪,又叫欧阳雪把果盘端过去,拿给陈水老婆吃,说洗过了。陈水老婆站起来,显得慌张,样子显得郑重,走上前,挑了个最小的,放在手里后,便坐回原处了。欧阳雪只好互相介绍了下。尽管认识了,陈水老婆还是插不上话,连应付的笑都接得不是地方。看见这个情景,欧阳雪心里很是得意。
  她和陈水老婆并排坐着。对着灯光下魏建飞闪闪发光的镜片,欧阳雪微笑着,不再说什么话,觉得魏建飞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她斜着看了眼陈水老婆,因为太紧张,陈水老婆手里的水果已经被捏变了形,最后渗出了紫色的果汁。
  回来的路上,欧阳雪突然感到过去的生活太粗糙了,狭窄的房子里堆的除了生活用品,什么都不能放,那些出差带回的小玩意、艺术品也放在了床下,她梦想的书房用一个小书架就打发了,其他事情更不要提了。咖啡的香气何时能在客厅里飘动呢。她在心里写了一句诗。
  到了第二次去看魏建飞,还是陈水老婆开车。这次欧阳雪带了两张保利剧场的话剧票,是台湾导演赖声川的作品,地点在南山区的海岸城。半个月以后才演。算好了,那时魏建飞已经出院。至于他和谁去,不是她该提的。
  也许是家属来了的缘故,这一次,魏建飞话不多。虽然也能走动,但一直坐在床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们便告辞出来了。
  刚回到车上,陈水老婆就说要去趟洗手间,让欧阳雪等一下,说完便下了车。
  过了一会,欧阳雪看她还没出来,便也想方便一下,回深圳的路有点远。想不到,刚拐进走廊,就见到魏建飞和陈水老婆有说有笑从病房出来,好像很熟。
  欧阳雪吓了一跳,赶紧退回来,跑到车上。
  很快陈水老婆也上了车。欧阳雪以为她会解释几句,如钥匙或手机掉在病房里,顺便去拿了,结果她只是跟以往一样小心地对她笑笑,什么也没说。
  她不敢相信会变成这样,更无法想象魏建飞看上陈水老婆。可她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幕。魏建飞脸上的笑容他还记得,陈水老婆完全变了个人,样子非常妩媚。
  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魏建飞也早已经出院,欧阳雪找了个理由去了魏建飞的办公室。她除了想试探魏建飞和陈水老婆的关系,另一个原因,是技校和中专合了,又重新开了美术课,她还是想回去教书,希望魏建飞出面跟学校打个招呼。
  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才得以进去。见魏建飞办公室有些凌乱,甚至地上还有打包用的塑料绳,欧阳雪一颗吊着的心,放下来,笑着说:“我今天刚好有时间,帮你整理下吧。”她眼睛盯着台面上的一个貔貅,顺便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端砚,拨开桌上的一小块地方,摆放上去。她退了两步,眼睛对着魏建飞,说:“是去肇庆旅游买回来的,买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会来,好了,这下派上了用场。”
  魏建飞站了起来,搓着手说:“不用不用,哪好让客人做事。”他拿起欧阳雪的礼物,说不用,自己有。推让了半天,也不肯收。欧阳雪又坚持了一会儿,对方才收下了,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欧阳雪必须收下另一个砚台,说这个更好,是黄山产的,留作纪念。
  纪念什么呢,他和她跟黄山一点关系都没有。再坐下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停滞了一会儿,想着既然来都来了,索性就问个清楚。她有意说起了陈水老婆是个店主,最后又提示了一句,说上次一起去的那个有些胖的女人。
  魏建飞一句话也没接,好像听不懂欧阳雪的话。
  出了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把欧阳雪烤得快要化掉了。她捧着沉甸甸的礼物,走向大门,到玻璃门前,她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涂了粉、画了眼影的自己,难受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冒失了。
  再看着自己这一身行头,笨重得不行,有了伤感。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陈水老婆勾上了魏建飞。如果不是,为什么两个人都闭口不提。
  她有什么好呢,不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俗不可耐,遇见读书人就紧张的小贩吗。欧阳雪想起陈水老婆手上那紫色的果汁。
  面子和希望都没了。她恨死了陈水老婆和华强北。
  两家本来友好,只算陈家好和陈水做过小学同学这一条,便很亲了。何况刚搬来的时候,常常聚在一起搭伙做饭。陈水老婆鱼头煲做得好吃。陈水做的海粒饭不会差过华强北任何一家大排档,尤其是放上一些沙茶,可以让欧阳雪直喊肚子痛。看着老婆这么喜欢吃自己的家乡菜,陈家好心里得意,尤其是女人坐在小矮凳上那个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美院毕业,喜欢高尚生活的小资,倒像一个能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了。这么一来,他就很感谢陈水和他的老婆,用一些粗茶淡饭就把欧阳雪打回了原形,不再那么端着了。
  欧阳雪不愿意回想猫在陈水家厨房外,嘴馋的样子。那时候她怀孕了,特别想吃陈水老婆做的饭菜。每天一下班,就厚着脸皮站在店铺前,盼着陈水老婆忙完手上的事儿,早点下厨做饭。那时,她还是一个老师。
  十年前种的勒杜鹃开得正当时,春天一到,便急不可待钻进了华强北各家的阳台上。被这些花引来的鸟,躲进旧空调的隙缝里安了家。每个早晨叽叽喳喳叫的时候,各家已收拾停当,卷起门帘,准备迎客了。
  陈水一家做的是小生意,店里面卖的是从东莞太平一带批发回来的衣服和裤子,门口摊放着内衣和各种袜子,还有些中小学生或打工妹用的小镜子、小梳子、发夹之类,不远处的冰柜里放有饮料和雪条。左右几家小店分别经营文具、日用品,小五金,稍稍大一点的铺头,有两口锅,煮的是牛肉河粉。
  有那么几次,因为早到,离做饭的时候还早,欧阳雪便帮着陈水老婆看店,几个摊位间走来走去答对着客人。
  欧阳雪劝客人买,几个人都买了,奇怪的是,连价也不回一句。那一天的营业额比前几天都好,陈水老婆笑着说:“还是老师的口才好,他们信你的话。”
  欧阳雪笑着,眼里全是得意:“那是啊,要看是谁做啊。”
  这些事情到了现在,欧阳雪不愿意想起来,更不愿意陈家好重提。尽管两个人都到了有点爱怀旧的年龄,可她觉得当年是自轻自贱,堂堂一名教师,去给人家看小摊,有什么可得意呢。
  “不许提那些破事。”欧阳雪喝道,每次陈家好想起过去,话题又拐到这的时候。
  “你别忘了,你怀孕十个月,至少有五个月在人家吃的晚饭。”陈家好一边给花淋水一边说。那时候,陈家好也跟着借光,吃得脸上鉴着油光。他最多拿来家里的好茶,算作补贴。
  “是不是因为不花钱,我还记得你特别能吃。”陈家好没有发现老婆的心情已经很坏,他想跟欧阳雪开玩笑,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欧阳雪黑着脸道:“那又怎么样,我没给他钱吗,他家的衣服,化妆品,哪个便宜了,千方百计骗我买下来,我看他们赚得是不清不楚,都是些奸商。”
  “可人家少给过咱家孩子红包了吗,他们就是养家糊口的小生意人,什么奸商,说得那么难听。”陈家好也不高兴了。
  “红包里才有几个钱,而且全在明处,每年才一次。我们花钱去买他们家那些破玩意,要多少钱,你算过吗,成本价几块的,卖到几十。有一次,陈水老婆指着一小盒SKII眼霜让我买,说特别好用,还说放在大商场要几百块,这里才八十,劝我买下来。”欧阳雪越说越生气,“你知道吗,这东西成本价也就几块钱,是他们老家小作坊里生产的,光这一瓶就赚了六七十。最不要脸的是当年,还让我站在柜台里给她推销假货。”
  不是人家让你做,是你觉得好玩,新鲜。”陈家好作了纠正。
  欧阳雪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看,被他们家的产品弄成了铅中毒,这是花多少钱也补不回来的。”
  陈家好安慰道:“你那是妊娠斑,再说,年纪大了再用什么都不行,跟化妆品没关系。”
  “放屁,孩子都多大了,我还妊什么娠,你和他们是不是想合了伙害我啊。”此刻,欧阳雪的脸已经变了,她痛恨陈家好不帮自己说话,反倒向着别人。
  陈家好不敢开口了,欧阳雪像一个胀满的气球,随时会炸开。他明白了,之前的欧阳雪,温文尔雅,原来是把怨言都藏了起来。
  是妊娠斑还是老年斑,这么一想陈家好竟有些害怕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另一个阶段,老婆可能快更了。虽然才过三十五,只是现在污染严重,用激素,熟得早,老得快。自己必须温良恭俭让,打麻将、吃宵夜,得过这几年才行。搬就搬吧,反正没出深圳,又不是搬到外省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想到,搬完家的第一个夜晚,欧阳雪就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把热热的呵气吹到陈家好的脸上。
  陈家好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要我的权力呀。”欧阳雪声音发着嗲。
  欧阳雪很久没有这样了。在华强北的日子里,她不是坐在客厅看电视,就是看宗教方面的书,陈家好常常觉得自己快废了,他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
  欧阳雪的橄榄手伸得没有任何铺垫,陈家好的准备当然也就无法充分,他慌里慌张,糊里糊涂地上了阵。
  办完事,陈家好松了口气,正准备睡,黑暗中,他看见欧阳雪穿了内衣在房里走来走去,面带微笑,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担心欧阳雪又要找茬吵架,房子的事闹了很久,他过得如履薄冰。
  欧阳雪却在黑暗里笑了起来。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房子里,发出这样的怪笑,谁都会觉得瘆人,陈家好也不例外,甚至他连发问的勇气,也消失了。
  这时房间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看她再气我。”
  陈家好觉得自己需要回答,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谁又气你了,没头没脑的。”
  欧阳雪开了床头灯,坐回到床上,柔着声音说:“就是你那个陈水老婆啊,你同学老婆。”说完这句,脸又换成了严肃,“对了,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你们是同学,好像你也是小学毕业一样。”
  说完,她认真打量起陈家好。
  躺在床上的陈家好见到老婆这样,慌了,毕竟他还裸着大半个身子。
  过去的陈家好是个有些土气但还算清秀的学生,现在是一个头发越发稀少,经常嘴上叼着牙签,肚子突出,爱穿人字拖,喜欢在街边跟人说话的市井男人了。
  看完陈家好,欧阳雪心里想,好在自己行动早,不然,陈家好、女儿,都会变成华强北小市民文化的俘虏。
  停了会儿,欧阳雪又说:“陈水倒还算是个老实人,只是他不应该娶这么个老婆,也就是那头肥猪,经常跟我显摆说孩子如何出色,还说只许考清华和北大,将来一个做官一个做学问,还跟我打赌,说,‘老师啊,你信不信,不用二十年,咱们的位置就换过来了’。”她的嘴变了形,学着陈水老婆的腔调。
  陈家好开始相信生活是残酷的了,十几年时间,竟把个说话都脸红的欧阳雪变成了一个泼妇,骂出如此恶毒的脏话。他强压着恼怒,说:“怎么了,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成才。”陈家好觉得老婆这些气生得怪,难道人家小贩的孩子就不能成才吗?
  “这叫风水轮流转。”陈家好认为自己说得仗义,补了一句。
  欧阳雪也气了,说:“你得意什么,关键是把你和我转差了。”欧阳雪接着又说,“一个叫王博,一个叫王墨,还跟我说,取这样的名显得高雅有文化,你听听,这不是气我们是什么。”
  陈家好明白了,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意。这两个孩子欧阳雪都辅导过功课。他明白了,是那次家长会惹的祸。双方在同一个会堂里遇见。陈水的孩子一个上了重点校,一个进了重点班。陈水老婆自豪地说,选择好的学习环境很重要,进重点就是和优秀的人在一起。自己女儿却还是老样子。这倒也无所谓,只是她不该大大咧咧地跟着那两个孩子玩,没有自尊的样子,让师范毕业、做过老师的欧阳雪大受刺激。
  到了晚上,欧阳雪不管陈家好制止的眼神,先是和蔼地劝说女儿,好好读书,不然以后没有工作。
  “大了以后我做生意。”女儿突然冒出一句。
  欧阳雪听了心里一惊:“做生意是要很多钱的。”
  “我要开陈水叔叔家那种店。”女儿说。
  听了这句,欧阳雪已经变了脸,眼睛瞪着陈家好说:“好,你开吧开吧,现在也可以不读了。”她回到房里生气去了,她越想越怕,这些年,她一直希望影响他们,提高他们的文明素质,没想到,反倒是这些人影响了她的女儿,女儿越来越不像自己,变成了一个咋咋呼呼,满口揭西土话,天天想着吃喝玩乐的小市民。再看看人家小商贩的孩子,斯文有礼,经常拿着书过来请教她。什么世道啊,她觉得自己住到华强北真是吃了大亏。
  欧阳雪有什么事都有忍着不说、到了时候要爆炸的特点,陈家好认为那次算是临界点了。陈家好的理解是,欧阳雪害怕两家见到,受刺激。
  陈家好也不舒服,说:“算了吧,再说,人家好不关我们的事。”
  “你这是虚伪,懦弱,不敢面对,他们好就好了,为什么要拉上我们去比,比来比去,是我们输了。”
  陈家好认为欧阳雪对女儿没有进入好学校一直耿耿于怀。
  欧阳雪又说:“你说这算不算超生还有奖啊。我们遵纪守法的下场怎么会这么惨,你我到现在还在租房,倒两次车。你再看看人家,买了两套房,全在中心区,还有店铺。人家不仅有财富还有两个孩子,还有未来。”
  “谁没有未来。”陈家好低着头嘀咕了句。
  欧阳雪说:“我们有未来吗,未来有他们好吗?他们连初中都没有毕业,除了摆摊,什么社会关系都没有,却可以笑话我,那我们大学不是白读了吗?”她在心里恨自己帮他们辅导功课,出主意,全成了反讽。
  “有什么办法,他们是比我们有智慧啊。”陈家好说。
  欧阳雪忿恨道:“什么智慧,是小人得志。”
  “别生气了,人家大小还跟你叫老师呢,一点风度也没有。”陈家好道。
  欧阳雪没有接陈家好的话,脑子里飘浮着魏建飞送陈水老婆的情景。想到陈水老婆看到了自己对魏建飞那副心思和巴结样儿,更加生自己的气。她留意到老师这个称呼,陈水老婆叫得确实不如从前响亮,连说话也比过去大胆了些。所有的这一切,她都不知道跟谁去说。
  搬家之后,欧阳雪住在自己二十三层的新家里。本以为可以与过去的一切告别,想不到,欧阳雪经常向华强北方向眺望。这时间,华强北起了许多摩天大楼,房价也高到天上去了。她有几次想去看看,又害怕被发现,打消了念头。
  倒是陈家好没心没肺交了新朋友,一有时间就去打球或是下围棋,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女儿忙着上课、补习,压根没关心这儿,似乎华强北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欧阳雪在心里恨着,“个个都没良心,说忘就忘了。”她在心里回味着,她觉得放不下的是华强北那种猪肉粉的味道,还有还有,他们称呼她为老师时的情景,那种诚恳的眼神,不标准的发声,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让她很怀念。
  欧阳雪离开华强北以后,过得并不好,主要是工作不顺心,单位和家的距离太远,不能参加学校临时组织的一些活动,让领导有了意见,说想干就干,如果不合适,就打报告,反正有的是大学生还找不到工作门外等着呢。显然人家没把她当成什么人才。还有,就是身体变差,经常生病。有人说,楼太高,不接地气,女人内分泌紊乱。所以她有点信风水了,她觉得机关的小区整齐,人人有礼貌,几乎听不见夫妻吵架,每个人见了面也都点头,打招呼,绝对没有大声嚷嚷的事。华强北随便,没文化,买了零食站在街上就吃了,不用顾及谁笑话谁,平时套件衣服就能出门,孩子放了学随便去谁家玩都放心。陈水老婆的菜不仅自己爱吃,孩子也喜欢。还想起自己在外面培训时,孩子留在他们家写作业、吃饭的事情。
  像是猜到欧阳雪的心思,陈家好有意约了两家吃饭,准备饭后到华强北转转。他觉得欧阳雪的搬家就是一时冲动,过了这么久,想法会改变。
  像是为了刺激欧阳雪,只考进普初的女儿,趁大人说话,拿了欧阳雪的手机,躲在一旁拼命玩游戏,还傻大姐般随着游戏大叫,完全没有发愁的意思。反过来,陈水的两个孩子倒是各自拿着一本书在看。陈家好偷偷看了眼欧阳雪的脸,觉得事情不妙,开始后悔两家见面的这个提议。
  终于到了陈家好担心的时刻。
  欧阳雪笑着问陈水超生的儿子没户口,怎么进了这种省一级的学校。应该受户口、社保、计生证明的限制。她显得很是专业。
  想不到,这个敏感的考题,在别人还没听清之际,被自家老公陈家好抢答了:“人家早有户口了,当年出来人家做生意,赚了钱就买了带户口的房子,蓝印变红印。”他得意地说:“你信不信,如果他们再生,也有办法进来,大不了去香港,最多花点钱,不是难事,重要的是人要学会抓住机会。”
  欧阳雪说:“我是说学校,毕竟是省重点,不比那些私立学校,有点钱就行得通。”她狠狠瞪了陈家好一眼。
  “这事确实挺麻烦,不过还应该谢谢你帮我牵了线。”陈水老婆暧昧地笑了笑。这么说的时候,她笑着看了眼身边的老公。像是为了配合老婆的话,陈水装出了一副憨相。
  “你的意思是他收了你的钱?”欧阳雪讽刺着,脑子里满是魏建飞曾经骄傲的模样。
  陈水老婆愣了下,没有马上接话,停顿了下说:“他倒是没有亲自去办,叫了一个女的和我联系,说,让我准备好孩子的资料,带孩子按照时间地点去报到,去的时候,连班也分好了。”
  欧阳雪一下没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
  担心老婆引出事端,陈家好急于把火惹到自己身上。他故作潇洒地说:“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花钱办事多简单啊!”陈家好似乎成了陈水一家的代言人。
  欧阳雪的脸挂不住了,如果不是有孩子在场,她或者已经站起来就走了。尽管她也知道,陈家好怕她把持不住,一直拿着灭火器,随时准备冲上来。
  陈水老婆似乎看出不妙,看着欧阳雪,说:“如果不是为孩子,我一点也不想和他这种人打交道,绕弯子,耽误我们生意人的时间,太累人。”说完这句,陈水老婆站起了身,对欧阳雪眨了下眼睛。
  “不可能!”欧阳雪站了起来。
  似乎被这句话镇住,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不远处的孩子也停下手里的事情,看她了。
  “什么话剧呀,也就是随便说说,他们才不喜欢这个。” 欧阳雪以为陈水老婆没有胆量再说话,想不到,出门前,还是在她耳边讲了这一句。
  陈水一家准备搬去科技园了,除了文化氛围好,还是全国各地科研单位研究生院的汇聚之地。更有意味的是,有人还见过陈水老婆去看画展,到保利剧院追看《暗恋桃花源》,散场时,她的妆被眼泪冲花了,样子很难看。离开华强北前,家里还经常放些听不懂的音乐,声音从窗口传出去,昏黄的灯光下,华强北的人和物,显得很是奇异,平时大嗓门说话的人也都开始温柔了。
  回到家,两个人都没说话。本以为欧阳雪会大发雷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像是放下了一个大包袱,欧阳雪走路轻松。
  天快亮的时候,她翻了一个身,趁机把脸贴在陈家好的手臂上。
  她以为陈家好不会失眠。
  (选自《广州文艺》201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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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12-13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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