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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男人街》作者: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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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6 17:28: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男人街
作者:彤子

  1
  芦苞镇有许多条街,最著名,或者说最特别的,是男人街和女人街。男人街是清一色的男人,女人都远走南洋,去新加坡当了红头巾。女人街呢,清一色的女人,男人都是水手,在水上讨营生,十天半月不回家,甚至三两月不上岸,是常有的事。这两条街,偏又是紧邻着的。
  男人街的男人们在洪水退去后,由街长谢强带领,带着大锤、开石斧、锹、铲、锥、缆绳和抬巨石用的大木棍,腰间系了干粮,坐渡船到西岸的大南山去。到了西岸,渡船公将船泊在渡口,坐在船头吸烟。
  男人们到山里采石。
  他们一共开采了六块长而巨大的石板。天擦黑时,昏昏欲睡的渡船公,听见了“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和“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几十个赤膊壮汉,抬着六块巨大的石板,一路吆喝而来。浑厚响亮的吼声,震得西岸的村庄都摇晃起来。女人们搁下手中的活儿,争相出来看热闹。男人们的油亮的臂膀和浑厚有力的吆喝声,让女人们脸潮耳热,兴奋不已,偷偷躲在村前的老榕树后,探出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然后相互拨弄一下头发,又再探头出去,发出轻微的,吱吱的,含蓄而又激动的笑声。
  男人们不敢消停,一路小跑,奔向渡口,将巨石抬上大渡船,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渡船,马上沉了半截。渡船公埋怨说:“船都驶不动了。”他希望能加点价钱。男人们才不理会这狡猾的渡船公,团坐在船板上,解下腰间的汗衫,抹身上的汗珠。谢强将烟袋拿出来,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印纸,摊平,小心翼翼地将金黄的烟丝拈一小缕,放在纸上,细细地拨平整匀称了,再卷起来,用口水在纸的末端沾一沾,卷着烟丝的纸便粘起来了,再将头部突出的纸角按下去,一根纸烟就成了。有认得字的问:“是去年闹水灾前的报纸么?”谢强说:
  “这么好的纸剩着多浪费?裁成烟纸用正好。”另一个说:“报纸卷的烟,抽起来味道不好,有油墨味。”谢力不说话了,点了烟,抽一口,幽幽地望着大南山。
  渡船公见男人们半天都不回应,就知道加价无望了,便发动渡船。船一点点地驶离西岸。洪水虽然退去,但江水仍是黄褐的,渡船行使过后,江面便犁下一道又深又长的黄色水纹。男人们歇了一会,身上的汗水给江风吹干了,浑身凉爽的,有的便站起来,倚靠着栏杆看风景,站得一副愁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面想着了谁。剩下的干坐着无聊,找几根小棍子来,猜棍子,猜对的赢,猜错的输,赌的也不是钱,不过是一根纸烟或一口小酒。
  男人街的男人不赌钱。不是怕家里的女人叨唠,男人街的男人不怕叨唠,他们渴望听到女人的叨唠,即使是当街当巷的大骂,或像女人街的女人一般,说些尖酸刻薄的话,男人们都是乐意的,稀罕的。奈何男人街却从来没有女人的尖叫和怒骂,一条扭扭歪歪的青石板铺就的长巷,印满了男人们巨大的鞋印,也凌乱地分布着孩子们稚嫩的脚印,却没有女人纤巧的足迹。傍晚,当太阳毫不客气地坠入雾霭蒙蒙的大南山后,男人街也和其他街巷一般,袅袅升起青蓝的炊烟。饭菜香中,红褐色的吊钟花,一丛丛地立在黑色的瓦顶上,虽然茂密,却站得孤单。吊钟花脚下,是一道绘了彩画的檐壁,檐壁半米宽,画着“八仙过海”、“郭子仪拜寿”、“李白醉酒”或“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汉”之类的故事,颜色被日晒雨淋得有点发白,稍稍显得灰暗,人物却鲜活灵动。
  壁画的下方,是用大理石砌成的门框,五张由红转白的挥春垂贴在门框上方,下方是两扇半掩的木门,门上贴的是两张被洗得变白的门神,有的画了金童玉女,有的画着财神,有的却画关羽张飞。半掩的木门后面,偶尔会传来炒菜的锅铲碰击声,也伴插着男人一两声的咳嗽,孩子们从内堂跑出来,突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炒锅里一抓,满把的青菜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青绿。通常举着锅铲追出来骂人的都是男人,他们怒气地吆喝两句:“死衰仔!”“烫死你!”又转身回厨房去继续炒菜了,却不见有哪一个女人的影子跟着追出来叫骂一声。
  没有女人的踪影和气息,这是男人街的痛伤,也是男人们刚强结实的身体里面,紧紧裹着的一个软绵绵的痛处,他们相互理解,即使仇深罪重的冲突,男人们都会自觉地绕开这痛处,不触碰,绝不触碰。

  2
  载着巨石的渡船,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孩子们首当其冲冲了出来,敲着铜锣,打着瓢盆,吹着哨子,也有的什么物件也没,哇哇地呼叫着,撒开脏兮兮的脚丫子,如同一群得意忘形的鸭子,向渡口跑过去。老人跟在孩子的身后,抬着一个盛满了元宝、蜡烛、神香等拜祭用品的大篮子,相互招呼:“回来了,回来了!”蹒跚着走出来,老胳膊老腿走起来没有小胳膊小腿的灵巧轻便,但却欢快。大篮子里摇晃着堆满的拜祭用品,像懒女人头上的发髻,摇摇欲坠的,但还是被坚决地抬到渡口。孩子们挽了裤腿,一字排开,站在江边,乌黑的脚丫踩入浅水中的泥沙里,泥沙一下子便软了下去,将脚丫紧紧地裹着,江水毫不含糊地扑涌上来,调皮地舔舐着孩子们圆圆的脚肚。见渡船缓缓的驶近了,孩子们一起举起手中的器皿,吹打呼叫,像迎接贵宾,热闹极了。
  船越来越近了,还未等渡船完全靠岸,孩子们就扔下手中的物件,呼啦一声冲上船去。老人们在渡口的坝上,摆开拜祭用品,跪下,拜祭了天上玉帝、地下灶君、水中龙王等各路神仙后,先酒后茶敬奉一轮,然后点上神香和元宝。有人在坝上的缝隙里插一支瘦长的竹竿,竹竿上挂一串长长的鞭炮,辈分最高的老人叫一声:“起!”
  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了,呛鼻的硝烟,伴着蓝白的烟雾袅袅升起,火光中,溅开的鞭炮纸絮,红雨般四散而下,落得飘飘洒洒。须发俱白的老人们,躲在这一片红雨后面,被层层叠叠的皱纹包裹着的老眼,望着青壮的汉子们抬着巨大的石板,穿过硝烟走下船。
  渡口这边热热闹闹,男人街却冷冷清清,没有女人的身影张罗迎接,而隔街的女人街却不是这般冷清。脑后梳着重重发髻的女人,躲在女人街的深处,听到渡口的鞭炮声,丢下手中的活儿,聚到街口来看热闹了。街口两边蹲了两个石狮,石狮的身上和四周,很快就挤满了女人,还有赶得慢点儿的,挤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便焦急了,攀着前面人的后背,一蹬一蹬地跳着,问:“什么事放鞭炮呢?”被攀着后背的,差点被压跪下去了,生气地回头骂:“又不是来娶你,骚什么骚呢?”被骂的也不怒,反而笑嘻嘻的,说:“你不骚?那敢情是来娶你的了。”这边还闹着,那边就叫起来了:“别吵别吵,是抬着石板落船呢!
  男人街的男人搞什么名堂呢?”“是呀!搞什么名堂呢?”女人们叽叽呱呱地议论开了,有的说,是建新房子么?不似,几块大石头,能盖什么房子呢?有的说,是要铺石阶么?也不像,铺石阶会用这么厚这么长的石板么?女人们争执得脸红耳热的,也猜不准这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最后,女人们便用一句使惯了的话说:“理他们是做什么事用呢?反正男人街的男人,抬再重的石头回来,人也是不中用的!”然后便叽叽地笑着,啐了一地口水。
  男人们将石板抬回来,放在街前的平地上,女人街传来的笑骂和中伤,他们都是听见的,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么歹毒的讥讽,男人们双眼冒火,瞪着那些笑得发髻凌乱的女人,可女人们并不害怕这眼神,笑得更放肆了:“不中用就是不中用,就算把山抬回来了,也算不上个男人。”
  “有点男人样子的,就不该等女人寄钱回来养,嘎嘎!”“软饭好吃啊!”话越说越难听了。几个年轻男人,解下巨石上的缆绳,气恼地鞭打石块,啪啪,石面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老人们走上来,拖着年轻人往街里面走去,劝说:“忍忍吧,忍忍吧!”
  那也就忍了。男人们默默地解下石板上的缆绳,一圈圈往臂膀上绞。孩子们不懂,天真地围着石板跑,转了几圈,有个叫牛仔的男孩忽然停下来,指着头顶一块黑底金字的石匾,问他父亲:
  “阿爸,上面那三个金字,不是‘应祥里’么?
  为什么她们叫‘男人街’?”牛仔的父亲就是谢强。谢强飞快地瞥了瞥女人街那边,看见那个尖下巴的女人又不屑地对自己撇着嘴,面子有点挂不下去了,伸脚踢了一下牛仔的屁股蛋儿,低喝:
  “滚一边去!”牛仔不明白父亲为何踢自己。他刚认得字,书塾里的先生明明说,这匾上的三个字是叫“应祥里”的。牛仔受了痛,又受了委屈,嘴巴一瘪,眼泪便在眼眶打滚了,谢强怕他的哭声会招来更多的挖苦与讥讽,喝道:“快回去!”
  牛仔在父亲那里得不到安抚,哭得更厉害了,小孩子伤心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母亲,他抹着眼泪,一声声:“妈啊!阿妈!”的往长街里面走去。谢强听着儿子让人心酸的哭声,也觉得日子实在是他妈的没有意思,一屁股坐在石板上,卷一根烟,喘着粗气说:“丢那妈,妖女人!”其他男人也收拾停当了,蹲下来,接过他的纸烟,抽一口,还给他,一个说:“计较什么呢?谁叫我们街连个成年的女人都无啊?”另一个说:“看她们浪吧!她们不也是在家里等着别人寄钱回来养?”谢强一瞪眼,卷烟丢在石板上,说:“那哪能一样呢?她们是女人!”说完,追了儿子的哭声,走进街去了。

  3
  你或许会问,男人街的女人都跑新加坡去谋生了,为什么男人不跟着去呢?男人不是比女人更有谋生的技能吗?这就得说说男人街的特殊性了,男人街原来叫应祥里,街坊都姓谢,共同拥有一个谢氏祠堂,拜祭同一个祖先,因此,男人街各家各户都是亲人,他们相亲相爱,和睦友好地相处着。有一年,男人街的几个年轻后生分别娶进了几个西岸媳妇。西岸媳妇即是从西岸村庄嫁进男人街的女子,她们勤劳、俭朴、会持家。
  那时到处都在打仗,三水县的县令根本就分不出心思治理水患,经年失修的北江大堤,抵挡不住如猛兽般凶狠的洪水,洪水一次又一次地冲破江堤,涌进芦苞镇,应祥里、吉祥里、仁祥里、顺祥里,还有其他的街市店铺,全被淹在一片浩浩荡荡的大水当中。西岸媳妇看着辛辛苦苦置办起来的家当被洪水冲得干干净净,新婚时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也被冲洗得无影无踪。洪水年年都会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实在没有办法过下去了,于是,几个西岸媳妇便开始谋思出路,她们在过了南洋的亲戚那里打听到,新加坡那边需要大量建筑女工,于是便商量,不如结伴下南洋去寻活路。
  西岸媳妇要走,男人当然是不同意的。女人走后,剩在家里的,全都是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八岁,小的才断奶,躺在摇床里呀呀地哭着,这样的家,哪离得开女人?可西岸媳妇说:“不走,全都没有活路,走,或许有一线生机。”开始时,男人还争辩说:“要走就一起走吧,一个家,要有男人和女人才算家啊!”听说儿子要下南洋,当家婆的却不肯了,呼天抢地地哭闹:“不能去啊!南洋是个怎样的地方,谁知呢?听说要在海上漂七天七夜才能到的呢!七天七夜啊!宁欺山莫欺水啊!谁知道这七天七夜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男人是宗族里的根啊!谢家就这么几个男丁给撑着的,谁也不能有个好歹啊!只要双手双腿健全了,在哪里不能换口饭吃的?姑可走,嫂可走,但根不能移啊!你要走了,我还有什么活头呢?
  还不如跟着跳海里,死了干净!”
  那时,家婆的地位是高不可攀,不可动摇的,只要当家婆的发话了,媳妇就没有反对的权利,只有服从。西岸媳妇没有办法,哭着给孩子喂了最后一顿奶,挎个布包就和丈夫告别了,她们到了新加坡后,通过亲戚帮忙,在工地上找到事做,成为赫赫有名的“红头巾”。红头巾们几乎每个月都托水客捎钱带物回来,有了这些帮补,婆家的日子便丰裕起来了,新房也盖起来了,花岗岩加厚的屋脚,结实稳固,檐壁雕龙画凤,威风凛凛的,二层还加了阁楼和厨房,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往二层阁楼上藏,洪水来了也不怕,人可以在二层自由自在地活动,饭照煮,觉照睡。谁家不想拥有这样的房子啊?古往今来,人们攀比得最多的便是房子了,谁家盖新房了,新房有多高有多宽,门前铺的是大理石还是青砖块,装的都是什么门,门框镶了大理石没有,檐上雕的是彩画还是仅粉了白灰,这些都是人们明里暗里比较着的。留在应祥里的女人们,透过新盖起来的房子,看到了西岸媳妇在南洋的得意光景,仿佛那南洋的热土上,随便挖一铲子,便能铲出半铲子的黄金,原本安分守己的心便开始活动了,都寻思着要下南洋。于是乎,今天街口两户人家的媳妇跑了,明天街尾几户人家的媳妇也不见了,应祥里的女人越来越少了,最后都匿了影迹。最离不了娘的便是孩子,走空了女人的应祥里,孩子们哭妈叫娘的呼声越来越大,昼夜响动,格外凄厉,当家婆的老妇人们都聚坐在石街前面,大声地谴责,诅骂自家的媳妇:“哪有那么狠心的?
  就丢得下幼儿寡汉么?”但骂归骂,她们又动员自家的姑娘下南洋,锦衣玉食谁个不向往啊?南洋是什么地方?金灿灿的。姑娘要是嫁到那样的地方,连娘家也能沾点金粉金末的啊!男人们不做声,默默地用男人的方式安抚幼小的儿女,夜色下,那些背儿抱女的男人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来回晃动,越晃越显得稠密和沉重。再后来,嫁进应祥里来的女人,都想尽办法下南洋,就好像她们选择嫁进应祥里,为的就是找一户有亲戚在南洋的人家,好为日后下南洋而铺路。随着当家婆那一辈的女人相继老去,应祥里便真的再也找不到一个成年女子的身影了。
  没有女人的街巷,就少了活泼鲜亮的声色,男人们寂寞消愁的气息弥漫在应祥里的上空,似乎连雌燕子、母麻雀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在瓦顶上叫两声就飞走了,瓦顶便枝枝蔓蔓地长出吊钟花。吊钟花形状如雄性的生殖器,一支支孤独地立着。其他街巷的人们走过应祥里,都忍不住驻足,用同情的眼光多望两眼,更多的却是讥讽和不耻,特别是女人街的女人们。女人街本也不叫女人街,街前的横匾上,刻着“吉祥里”三个鎏金大字的。吉祥里住着的,都是杂姓的人家,有姓张的,有姓王的,有姓李的,有姓齐的,他们都是顺着北江水系移居到芦苞镇落户的人家,不像应祥里的街坊,土生土长的,有谢氏祠堂庇护。吉祥里没有自己的祠堂,没有自己的祖宗,更没有太多传宗接代的忌讳。住在吉祥里的男人大多是往远洋当水手,他们常年漂浮在水面上,跑着长长的航线,几乎是一年半载也不得进家门的。吉祥里的女人便坐守在家中,有一天没一天地盼着在外跑船的男人回来。时间久了,吉祥里也就变成“女人街”了。虽然同是由在外面谋生的亲人寄钱回来养着,但女人街的女人们似乎天生就有优越感,她们只要见着男人街的男人,都无一例外地将下巴翘高高的。而且,这些女人都有个共通的特点,她们对当水手的丈夫都莫名地袒护和崇拜,就算丈夫在海外有很多桃色的传闻,传回到女人街了,但女人们都是不屑一顾的,她们嗤嗤鼻子说:“男人扛着一家子的生计,够辛苦的了,染点儿洋腥算什么呢?养家的才是真男人,真男人能不遭女人染身么?”她们将丈夫的不忠变换成可以炫耀的资本,无遮无掩地坐在街口或茶楼里,大声地宣扬,就好像,自家的丈夫在外面不搞上十个八个洋姑娘,那就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她们得意洋洋地说:“这才是真男人。”
  然后翻眼睛瞥那些在应祥里出入的男人们,满眼的不屑。这谢姓的男人都窝囊啊!哪有这样放任女人往外跑,自己在家坐享其成的?所以,大多数人看完应祥里后,都会不屑地说:“切,这些男人!留不住女人的。”或说:“真的全剩男人啦!快成男人街了!”然后快步走开,就好似在应祥里多停留一会,身上都会沾上窝囊气般。于是,男人街就代替了应祥里,被人们叫开了。
  谢强好不容易才将牛仔哄睡了,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蛋还挂着泪滴,心像被什么紧揪着一般痛。
  谢强想牛仔的阿妈岑小爱了。他决定给岑小爱写一封长长的信,他要跟岑小爱好好地谈谈,一定要她回来。
  当初媒人给说亲事时,指手画脚地给谢强保证,这个叫岑小爱的女子,温文沉静,绝对不是个会野心思的女人,保证只晓得在家里相夫教子,绝不会跟人到南洋去挑砖担沙当苦力。这个岑姓的西岸女子,谢强也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乖巧动人,眉毛和眼睛全都往下弯,整天笑眯眯的样子,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去当苦力呢?谢强认为自己的强壮,定能改变男人街留不住女人的命运,于是便坚决地将岑小爱娶进了家门。
  岑小爱进门后,街上的男人们都羡慕谢强,说他娶了个乖巧温顺的好女子,日子虽说过得有些紧巴,但有好老婆暖被窝,这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那些寡了身体多时的男人,见到岑小爱就似饥饿的猫见到了鲜活的鱼,围着她喵呜喵呜地乱叫,把才当新媳妇的岑小爱羞得满脸通红,跑回家关上门,半天也不敢出来。而谢强就不是这般害羞了,趾高气扬地在男人当中显摆,说他的小爱如何如何的好啊!要怎么温柔就怎么温柔,要怎么顺服就怎么顺服,要怎么贤惠就怎么贤惠。
  他说得口水四溅,得意忘形。男人们都眼馋心痒,问:“是多温柔顺服的呢,强哥?”这时,他们都不喊他“阿强”了,喊“强哥”。谢强就更得意了,这个身上掏把烟丝,那个手中夺瓶烧酒,喝一口,抽一根,才慢条斯理地说:“温柔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抱起来,软绵绵的……”他故意卖一个关子,听者更急了,都往他嘴里送烟,催促道:“是呀,软绵绵的,接着呢?”谢强眼里盛满了坏坏的笑:“软绵绵的,那就是一个字,好啊!
  哈哈!”说完,丢下一堆如饥似渴的男人,进屋去继续抱他软绵绵的岑小爱了。恨得那些寡汉们,站在紧闭的大门下面呜呜怪叫,恨不得能破门而入,也抱一抱那个软绵绵的女人,要是抱上了,死也是值得的。
  牛仔三岁那年,从新加坡回来的水客带回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谢强在新加坡当红头巾的母亲,被一次巨大的塌方埋在断砖碎石里面了,人们将她挖出来时,手脚都不齐全,姐妹们拾掇了她的遗物,勉强给她装了假肢,当全尸葬了。水客只带回来了一方洗得泛白的红头巾,说这是谢强母亲在工地上挑砖时用来包头的。谢强的父亲谢东,连续三天三夜,抱着那方红头巾不吃不睡,也没嚎啕大哭的,只是蹲在角落里,喃喃自语,不知说什么。亲戚们都来慰问,谢东见人就展开那方红头巾,说:“当年我就不让她去的了,她非不听,说要攒钱给阿强娶老婆。阿强娶老婆了,我让她回来,她又不听,说孙子还要娶孙媳妇呢!
  你说,这一代代的娶妻养儿下去,哪有了期的啊?
  她一个女人家,担得了那么重的担子么?担得了么?”
  谢强夫妻很快就振作起来了。芦苞镇是北江水系通往广州等大城市的主要水上通道,顺德、南海、清远等四面八方驶来的船只,都集中停泊在芦苞小镇上,然后再经由芦苞涌,下往花都、广州。芦苞码头每天都聚满了当搬运的苦力。谢强听说码头那边有请搬运的,自己那么强壮的腰板,扛几个包裹问题不大,于是,便去码头做搬运。每天清早,第一声鸡鸣,谢强就出发了,直至晚上,月亮勾在幽蓝的天空中才回家。岑小爱比往日更勤快了,地里、田里、家里的,农活、重活、家务活都一肩挑,也顾不得日晒雨淋,一张白皙的小脸很快便被晒得红黑。谢强心疼妻子,不让她那么舍身子的干活,每晚回家都顾不得疲累,抢着做家务活,农忙时,还半夜爬起来去赶牛犁田。岑小爱站在田基看着高大壮实的丈夫,既欣慰甜蜜,又百感交集。谢强却不知道,此时在岑小爱的心里面,却有一个既痛苦又道不出来的秘密。白天,谢强到码头去扛活儿后,岑小爱便担着簸箕出门,出门不久,她就发现有几个男人跟在背后,她急急地向前走,那几个男人也加快了脚步,走到街口时,岑小爱不敢再走了,突然回身,盯着身后的男人,那几个男人不自然地唤:“强嫂子!”岑小爱说:“家公叫我在街口等他一等的。”几个男人脸上阴晴仿佛地变幻了一会,才怏怏地离开了。岑小爱确认身后再没人跟着了,才撒开步子飞快地往田地跑去。才插了半分水田,岑小爱感觉背后有男人急促的喘气声,她的手一抖,手中的秧苗掉了下来,还来不及大声呼唤,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腰也被一只大手铁钳般钳着,身体随即被提了起来,岑小爱拼命地摇着头,呜呜地发出挣扎的声音,双脚乱踢,可钳着她的大手牢固而有力,根本挣脱不了。岑小爱很快就知道,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泥浆和田水在脚下叽叽哧哧地响,眼前的青山一点点地倒退。岑小爱被拖进水田附近的竹林,被粗暴地按在一丛竹树边上,掩着她嘴巴的大手移开了,转移到她的胸部,她惊恐地尖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倒退,那大手又紧紧捂着她的嘴,这时,她才看清楚,这个侵犯自己的男人,竟然是隔壁住着的谢力———谢强的堂兄。谢力语无伦次地说:“强嫂子,求求你,救救我,莫叫啊!”说着,又手脚乱动起来,关乎名节的大事啊!哪能不叫?岑小爱叫声更大了,谢力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强嫂子,你莫叫啊!
  街上多少男人都虎视眈眈,一叫,全都会来了的啊!”岑小爱浑身一凛,想起刚才在街口跟踪的男人,谁能保证,这些久旱了的男人,不是潜伏在四周,守候着时机的呢?若被人听到了,传到谢强的耳中,那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一瞬间,各种可能都在岑小爱的脑海里闪过。谢力见她不叫唤反抗了,色胆又起,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嘴巴不停地往她的脸蛋、脖子、胸部拱着,嘴里还不歇,说:“嫂子啊!你想死我了,我每晚趴在墙壁上,听你和阿弟两个恩爱,渴得我啊!两壶冷开水喝下去了,还是渴的。”岑小爱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女人街的女人们,所有活动范围都在镇上,她们几乎不种地,成群结队地出墟赶集,原来都防着男人街这群男人呢!谢力宣泄过后,厚着脸皮说:“嫂子,明早我还来啊!”岑小爱回头啐他一口:“你还有脸皮的?对得起你强兄弟么?”谢力这才蔫了下去。但这样的事情只要发生了,就歇止不了的,每天谢强去了码头后,岑小爱出门,谢力就像影子般尾随而来,不管岑小爱起得有多早,谢力都能知晓,馋着脸跟在身后,“强嫂子,强嫂子”地叫,一会儿说:“我帮你赶牛吧!”一会儿又说:“我给你犁地吧!”有时还抢上来帮岑小爱担秧,一个劲儿地殷勤。岑小爱当然知道他的殷勤背后需要的是什么,她实在烦厌了这个贪得无厌的无赖,当谢强说他早点起来犁田时,岑小爱虽然爱惜丈夫的身体,也答应了。
  她以为,尾随而来的谢力见到谢强在田里,定会死心的。但万没想到,这边谢强才搁下犁离开,那边谢力就似影子般地贴了上来,岑小爱气恼得用泥巴砸他,骂:“女人街旱着的女人多着呢?
  你怎么就这样贱,非要缠自家的弟妇?”谢力被泥巴砸了一身也不怒,嘿嘿笑道:“女人街的旱女人们凶巴巴的,哪有嫂子你软绵绵,水汪汪啊?”说着又贴了上来,岑小爱忍无可忍了,一把将他推倒在水田里,拔脚就跑回家去了。
  晚上谢强回家后,看见岑小爱不在灶台前面忙碌,而是坐在房间里等自己,他乐了,用汗巾擦几把身上的汗珠,入了房间就抱住了,岑小爱却一本正经地推开他,说:“强阿哥,有事和你商量呢!”谢强双手不老实地游动着:“到床上去再商量。”岑小爱说:“家公和牛仔还未睡呢!”
  谢强才站起来,掩上了房门。岑小爱双手抵着再次靠近的丈夫,说:“我想去当红头巾!”谢强像石块般,定住了,岑小爱说:“你每天在码头卖力,也换不回来几个钱,往后,牛仔还要读书,还要娶老婆的,我们这点家底哪够啊?”谢强的脖子通红,说:“当初你是怎样答应的,再苦,一家人也不分开的。”岑小爱便掩脸哭了,说:
  “我哪是怕这苦啊?”可是,谢强又怎知道她心里的痛苦呢?他还以为妻子也跟其他女子一样,向往起南洋那边的金光灿灿的生活了。
  这场争论在谢强的坚持下,以岑小爱的让步告终。谢强以为,经过这次之后,岑小爱再也不会提去新加坡的事情的。但万没想到,插下的禾苗才发棵,洪水就似猛虎一样,撕开了北江大堤,瞬间淹没了芦苞镇。谢强一家颤颤抖抖地躲在阁楼上,看着洪水在脚下翻滚,来不及搬上来的饭桌、椅子、床板和一切农耕用具都被洪水翻卷着,绕过一道道门槛的封锁漂移而去。岑小爱紧紧地抱着那床新婚时带来的龙凤被,泪水流得也似决了堤般。谢东抱着牛仔,喃喃地说:“这可怎么办啊?日子怎么过下去?怎么过下去?”谢强厌恶地瞪父亲一眼,都是这个懦弱的男人,要不是他,母亲怎么会去新加坡呢?不去新加坡,就不用丧命了。
  洪水退去后,岑小爱站在空荡荡的家中,用一样空荡荡的声音对谢强说:“一定要走,不走就没活头了。”谢强黯然了,以前发洪水后,都能准时地收到母亲寄回来的银元,家里节俭一点就能渡过难关,从今之后,还有谁寄钱回来呢?
  这空荡荡的家何时才能置满?牛仔一天天地长大了,整日围着父母身边叫肚子饿,叫得当母亲的泪水涟涟,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肉也割下来,喂饱这个不知饱肚的小东西。就在这时,谢力进来了,他默默地将六个银元塞进谢强的怀里,看一眼岑小爱,又默默地走了。谢强感激得鼻子发酸,关键时刻还是兄弟亲啊!他追出去,叫:“哥,这怎么使得?”岑小爱一把拉住他,夺过他手中的银元,狠狠地往门外砸去。谢强不明白一向温顺的妻子为何突然撒泼,恼恨起来,挥手一耳光就扇了过去。耳光响过后,剩下的是一屋寂静。
  谢强也被这个响亮的耳光吓着了,呆呆地望着高举的大手,这本是一只用来耕地犁田,挑重揽脏的大手啊!怎么会用来粗暴地对待贤惠的妻子的呢?岑小爱捂着被打得红肿的半边脸,眼里噙满了泪水,愣愣地望着丈夫。半晌,被惊傻了的牛仔哭了,谢强才醒悟到犯了弥天大错,可已经迟了,这时岑小爱已经不见了,问牛仔,牛仔说:
  “妈妈说她回婆婆家!”谢强这才舒了口气。
  几天之后,谢强估计妻子气消了,带着牛仔坐渡船到西岸去接岑小爱,但岑小爱的娘家人却告诉他们,两天前,岑小爱就跟着几个妇女下南洋去了。这无疑是晴天霹雳,谢强傻了。他万没想到,艰难困苦的日子也赶不走的妻子,却被一个耳光扇走了。从此,谢强也和男人街的男人们一样,成了有老婆的寡汉,“男人街”这三个字,像锥子一般,将男人街所有男人的心,锥得鲜血淋漓的。
  自从岑小爱走了后,男人街先后娶进几个女子,这些女子进门后,也像岑小爱一般,勤劳贤惠,低眉顺眼的,温顺得很。从后面看她们的身影,腰肢软得似蛇一般,她们无一例外地珍爱自己的家庭,疼惜自己的丈夫,当丈夫的也和谢强当年一般,得意洋洋地坐在家门前的石凳上,夸赞自家的老婆是怎么的柔顺,怎么的软绵,说得谢强他们浑身燥热,似有条火龙在身体内燃烧,左冲右突的,将他们烫得唇干舌燥。谢强似乎已经忘记岑小爱的柔软了,当一个新婚的媳妇离开她的丈夫,落单在江边或田地里时,谢强就会不自主地走过去,似影子般跟随在这蛇鳗般的腰肢后面,脑海里烈火熊熊。当然,有这般举止的不仅谢强一人,谢力如此,其他青壮的男人如此,甚至有时候,连谢东亦会有如此怪异的举动。而这几个新媳妇也好像事先约好了般,为谢家的男人产下一儿半女后,便都下南洋去了。这不得不让谢强他们感到困惑难解了,难道这真是一个魔咒?男人街是他们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宿命?

  4
  谢强摸摸牛仔的额头,孩子细嫩的肌肤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他打开信纸,举起毛笔,却不知道写什么。夜很静,谢强拿着笔,很快又陷入思绪,这封信能打动岑小爱吗?她还会回来吗?
  她在南洋那边,可想念他和儿子?谢强长吁了一口气,放下笔,在房间里踱步,自从去了新加坡后,岑小爱除了定时寄钱回来外,几乎没有音信,她似乎恨那个耳光,恨得连话也不想说了。谢强忽然觉得有点恼火,女人真娇宠不得的,都过去几年了,她还冷口冷脸的这般对待,不就一耳光么?她还要矫情一辈子啊?莫不是在新加坡那边,有相好的吧?想到这里,谢强愣住了,凌空举着的步子下不来。隔壁房间传来谢东苍老的咳嗽声,还伴夹着一些含糊的叨絮。都怪他!谢强气得将笔纸都扫到地上,然后蹭蹭地走出房间,来到天井。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蓝黑的天穹下,显得格外清冷,有蛐蛐在墙角的缝隙里吱吱地叫,围在天井一角的几只鸭子听到脚步声,嘎嘎地叫了几声,又静下来了。夜更寂寞了。谢东从房间里发出一声清晰的问话:“去哪呢?”谢强挺烦这个老男人的,自从岑小爱走了后,只要听见谢强这边的房门有声响,他就会高着声问话,使得谢强体内某些刚腾升起来的情绪,一下子便降了下去。
  得不到谢强的回话,谢东又说:“隔街是去不得的。”“谁去隔街了?谁去了?”谢强恼得一脚踢在竖放着的石斧上,石斧当啷一声,倒地上了,一只野猫吓得喵呜一声,蹿上了屋檐,回头用绿幽幽的眼睛望谢强一眼,又喵呜一声,跳进了夜色中。谢强实在恼恨这个整天躲在房间里的老男人,老了才来装清高贞洁,左提醒右叮嘱的,谨防谢强有什么行差踏错,但他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和现在的谢强一样呢?
  小时候的记忆于谢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
  自从母亲下南洋后,谢东的脸上就没了笑容,整日唉声叹气的,有时还莫名其妙地嚎叫,叫声像虎像豹,凄厉,怪异和凶狠。那时谢强的年龄跟牛仔差不多,理解不了男人这种嚎叫的含义。有一个晚上,谢强憋尿醒来,发现父亲没睡在身边,撒了尿回来,屋里寻不到父亲,一个人面对黑夜,年幼的谢强慌了,赤脚跑到街上,哭着唤:“阿爸!阿爸!”他的哭声惊醒了其他人,大家都问他:“什么事一个人在街上哭?你阿爸呢?”谢强抹着眼泪说:“阿爸不见了,他不要我了,也下南洋去了!”大家便哄的一声笑开了,都拍拍谢强的小脑袋,安慰说:“无惊,你阿爸不会去南洋的,不过去隔街罢了!”谢强觉得人们的笑声都是不怀好意的,但知道父亲去了隔街,谢强的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定了下来,于是便回家睡觉了。后来,谢强又从其他人的口中,以及父亲的一些怪异的行为中,懵懂地知道了,父亲跟女人街一个叫张金珠的女人关系很暧昧。当谢强再大一点后,他便知道父亲与张金珠的这种关系,是对在南洋赚钱回来养家的母亲极大的不忠,这让刚变声音的谢强非常愤怒。有一次,母亲又从南洋寄钱回来,谢强看见谢东喜孜孜地洗澡梳头,浑身装扮得干净利索的,心里被裹了层油般难受。
  当谢东要走出大门时,已和谢东差不多高大的谢强突然拦在门口。谢东举起的脚步慢慢地放了下来,他从未见过儿子这般狰狞的模样,心虚了,抖着声音问:“你这是干什么?”谢强说:“干什么?是该我问你吧!”谢东撑着一点父亲的威严说:“我的事不兴你管,让开!”谢强突然伸手挖进他的衣襟里面,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几个闪闪亮的银元,往地上一扔,尖着声音叫:“你去姓张的那里,我不兴管你,但我阿妈赚的血汗钱,就不许你往那贱女人家里送。”谢东呆呆地盯着地上滚动的银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强弯腰捡起银元,瞪父亲一眼,转身就进屋去了。自此之后,谢强就很少看见父亲半夜起来,偷偷去隔街,即使如此,谢东父亲的形象,再也没能在谢强的心中高大起来。
  进山采石是谢强出的主意,谢强在码头搬运时,看见过石匠修理码头的堤坝,他看见石匠们巧妙地将一条条麻石镶嵌起来,然后用泥灰一抹,待泥灰干透,堤坝就似铜墙铁壁般牢固了。谢强便想,要是洪水来的时候,也给男人街的街口来两条宽阔的石板,那洪水就不可能一下子就涌进街里来,若等到洪水真的推开巨石,冲进来时,各户人家也能保证有足够的时间,将家什全搬到安全的位置。谢强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同,有经验的人还说:“男人街是一条往高处攀升的长街,如果在前街口拦两条石板,那在前街中和后街中也该装两扇石门,那样,就算洪水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往上漫时,还有第二道防线拦着,前街的人在洪水来时,就立刻往第二防线后面撤离,那损失就会减少很多了!”
  谢强抬头望着天上那湿湿的月光,月光尖尖冷冷的,就似一个尖下巴,哦,尖下巴,想到尖下巴,谢强的身体忍不住发抖。这么寂静的夜晚,尖下巴是怎样度过的呢?尖下巴是张金珠的儿媳妇,光一个尖下巴,就知道是个尖酸的角色。这么个尖酸的女人,按理谢强是不会喜欢的,他中意的还是眉毛弯弯嘴角含笑的女子,可是,谢强的脑海里,却不时会有尖下巴的形象在浮动。
  谢强还记得尖下巴嫁进女人街时,风光得很,张金珠一家将迎娶的排场铺得极大,竟然还请谢强一家喝喜酒。来请酒的人进门就夸新媳妇如何漂亮能干,谢强坐在天井编鸭笼,心里很不以为言,再漂亮也漂亮不过小爱吧!快吃喜酒时,谢东唤了他几次,谢强都不愿意去,张金珠这个老妖婆,谁愿意去看她张扬得意的样子?谢东才带着牛仔走了,谢力便风般卷进来,拉着谢强往外走。谢强说:“不去了,不去了。”谢力说:
  “去,定要去的,见识一下那个新娘子么!”说完也不管谢强愿意不愿意,拽着手臂就走。谢强不情愿地靠在祠堂的最角落,这个张金珠,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竟然连谢氏祠堂也借过来用了。
  谢强抱着肩,冷冷地看着街坊们喜气洋洋地出出入入,谢力兴奋地指着外面说:“看,看,新娘子来了。”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尖锐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新娘子突然抬起头,向谢强这边望了过来,一个尖尖的下巴高傲地扬了起来,眼光如电般,停在谢强身上,谢强觉得一阵晕眩,呼吸也紧促了。谢力兴奋得拍着谢强的手说:“她看我们了,她看我们了,哇,这新娘子真漂亮,女人街就数她最出彩了。”谢强突然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撇下谢力走了出去。
  之后虽然在街前巷尾也碰见过几次,但每次谢强都是快步走开的,尖下巴则不避不躲,下巴高高地向天扬,将刺眼的阳光都折射过来,刺得谢强不敢举目正视,但一旦确认尖下巴已经走过了,他又忍不住停下来,用眼角的余光,去追寻她蛇鳗一般妖娆的腰肢,尖下巴的腰真细;尖下巴的臀真翘;尖下巴的腿真修长。谢强偷看着,一股火烫的气流从内心深处烧了上来,烧得快爆炸了。有一次,又在江边遇见尖下巴,尖下巴蹲着洗衣服,臀部翘得似十五的月亮,谢强从后面看得唇干舌燥的,不由自主起了生理反应,恰好尖下巴抱着一盆衣服站起来,吓得谢强扑通一下,跳入北江,游了两圈,燥火才得消歇下去,而尖下巴早已似高傲的孔雀,扬着漂亮的脑袋,走得远远了。虽没说过话,但谢强在谢力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尖下巴的事情。据谢力的陈述,尖下巴的丈夫新婚不到三天,就跑外洋了,尖下巴送丈夫上船时,并没像其他女子一般,哭哭啼啼的,而是将一只手插在腰里,一只手指着后面的女人街说:“放心,这家我能把持好的。”倒让她的丈夫拉着她的手哭了。又有一回,尖下巴的丈夫突然半夜回到家,他想给新婚妻子一个惊喜,于是,没惊动张金珠,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看见妻子酣睡在红色锦被下,样子粉嫩撩人,忍不住就脱衣爬上床。尖下巴正睡得蒙蒙眬眬的,忽然,感觉有个人压在身上,一惊,虽还未完全在梦中醒来,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双脚已经条件反射般,猛地一蹬,她的丈夫全无防范,一下就给蹬下床去了。尖下巴没顾得上去看被蹬到床下的男人,回身,反手在枕头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跳下床来要扎人,吓得她的丈夫喊着救命,爬起来,夺门而出。尖下巴听见声音,才知道刚才差点被刺伤的是自己的丈夫,她愣了一下,旋即扑上前,关上房门,然后坐回床上,尖声叫骂起来:
  “你还晓得回来啊?怎么不继续在咸水里淹着啊?
  让那些洋女人,淹你一身腥么!休想往老娘身上靠,老娘受不了你的臊腥味!”吓得她的丈夫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门外,赔礼道歉了半天,好话都讲尽了,尖下巴才敛了叫骂,让他进房。
  芦苞镇豆腐大的地方,街坊们日常都喜到茶楼喝早茶。有的男人清早起来,经过街市时,从报童手里买一份报纸,带到茶楼,找位置坐下,叫推蒸笼车的推车过来,拿一笼干蒸或烧卖,要一壶红茶,就边喝茶吃烧卖,边看报纸。当然,耳朵也是不消歇的,竖起来。“排骨!烧卖!干蒸!蒸饺!叉烧包!”是推蒸笼车的叫喊,“白果粥!及第粥!猪红粥!柴鱼花生粥!”是推粥车的叫喊,还有混混杂杂的人声,竖起来的耳朵,总能在熙熙攘攘的叫唤声中,辨别一些刺激有嚼头的新鲜消息。一些家境比较富裕的女人,亦喜欢到茶楼来“一盅两件”地叹茶(喝早茶)的。
  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带张报纸,自看自喝,她们喜欢三姑六婆地扎堆,几个女人一坐下来,还没有闷上红茶,话题就开始了,议论的肯定是前一天发生的新鲜事儿,张家的母鸡生了一个双黄的蛋,李家的母猪生了三条腿的小猪,都能激起她们争议的热情。芦苞镇的所有新闻,都是从茶楼传播出去的。尖下巴刺夫的事情,第二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了,人们谈论这宗热门新闻时,都忍不住咋舌道:“这尖下巴,巴辣啊!”谢力也经常两眼闪亮亮地说:“没见过这么巴辣的女人的。”谢强很厌烦谢力眼里的亮光,但又不好表示反感,于是就附和说:“是啊!真巴辣。”
  与尖下巴发生冲突是在前年的春耕,谢强扛着犁赶着牛去犁田,经过镇郊的菜园地时,看见尖下巴家的自留地只翻了一小节,一把破铁锹歪在地上,翻起的泥土挖得也不深,浅浅褐褐的。
  水手上船后,家里只剩下尖下巴和张金珠两个瘦巴巴的女人,能翻多深的土呢?谢强赶着牛往前走,却听见背后有人叫:“强阿哥,停一下!”谢强回头,看见张金珠一路小跑奔过来,后面尖下巴亦步亦趋地跟着,张金珠笑容可掬地说:“强阿哥,犁田啊?”谢强见到张金珠就心烦,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了,张金珠又说:“你看,我们挖半天了,也抵不过你的牛犁两回,你可以帮帮么?”谢强觉得心口有股气堵着,前些年都是谢东给她犁地的,现在谢东犁不动了,没人使唤了,就来求了?谢强才不上这当,白张金珠一眼,转身就走,没想到,尖下巴突然冲了上来,尖叫:
  “哎!你不帮忙就算了,干吗瞪白眼啊?”谢强从没这么近地与尖下巴接触,吓得倒退了一步,几颗白斑在她的鼻翼上翕动着,凶巴巴的。哪能在张金珠面前失去了威风?谢强一挺胸膛,说:
  “瞪白眼又怎样?”尖下巴不依了,拦着谢强不让走,非要谢强给张金珠赔礼道歉不可,张金珠怕惹事,上来拉架,尖下巴甩开她,瞪着谢强骂:
  “连老人和女人都欺负,你还算男人么?”到底谁欺负谁了?谢强被尖下巴平白无故地安了个罪名,更气了,恼道:“既然我不算男人了,你们就去找算男人的来帮你啊!”说完就丢下两个女人,赶着水牛走了。
  犁完水田回去的途中,谢强专门在菜园地停了一下,看见尖下巴家的自留地已经犁了差不多一半了,但犁得也不规整,被翻起的泥壤,歪歪斜斜的,不像是人力所为,好像是一个初学犁地的新手的杰作。难道这婆媳俩自己动手犁的地么?
  也是挺有志气的。谢强想着,心里莫名其妙地对尖下巴增了点好感,要强的女子,脾性再怪癖,但也值得尊敬的。
  刚回到家,谢力就尾随着,一拐一拐地走了进来,谢强歪一眼他的拐脚,问:“怎么弄的?”
  谢力坐下来,问要了根纸烟才说:“别提了,犁地犁伤的。”谢强差点笑喷了。谢力没儿没女的,平常好吃懒做,靠老婆从新加坡寄回来的家用,混着过日子,今日怎么这样勤快,下地干活了?
  他伸手拉了拉谢力的裤腿,并没有伤,谢力不好意思地拉着裤子,说:“伤在大腿上面呢!”谢强乐坏了:“犁地还犁到大腿上去了?”说着将谢力的裤子拉了下来,一道长长的鲜红的血痕,爬在谢力的大腿上,触目惊心的,分明不是被犁耙碰破的,像被什么利器所伤。谢强抽了口冷气,问:
  “怎么回事?”谢力用力拉着裤子遮伤口,支支吾吾说:“那、那女人,巴、巴辣呢!”
  怪不得自留地这么快就犁一半了,原来是请谢力去帮忙了,刚刚对尖下巴生起的一点敬意,立刻沉了下去,连谢力这样的二流子,她也馋得下面子去求,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了。想到这里,谢强就觉得胸口有点堵堵的,他从柜子里找出一瓶万花油和一团棉花,丢给谢力,问:“你给她们犁地,她还刺你?”谢力往棉团里倒着万花油说:“可不是,不知好歹得很,明明是她家婆来求我帮忙的,我推脱不了,就当回好人么!
  到头来,她可先发飙了。不就是在背后搂了搂么?
  她就来这么狠的一下子,哎哟!痛死我了!”万花油涂在伤口上,痛得谢力龇着嘴。原来是张金珠求他了,谢强忍不住一乐,但又立刻掩饰过去,严肃地说:“你啊!在这方面从来都不晓得收敛些,我听说李家那个女人的老公,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你再不注意一下,就不是伤大腿那么简单了。”谢力这段时间,和女人街的一个李姓水手的女人染上了,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暗里却蜚言蜚语的。谢强早就想警告谢力了,但毕竟是堂兄,不好当面责备,这次就逮住机会,一起说了。谢力摸着裤裆,说:“晓得了,但男人没那个事,还是男人么?男人街还有几个没偷过腥的?
  女人街的女人也见不得都是好东西,你以为她们不想么?你呢?难道你不想女人么?”谢强脸一黑,喝道:“鬼力!”鬼力是谢力的花名,一般情况,谢强是不会直呼其花名的。谢力伸伸舌头,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外去,临了还回头,说:“要知道她出去做事也揣着剪刀的,打死我也不帮她犁地!”
  谢强不知该怒还是该笑,看着他走了,脑海浮起早上尖下巴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又想,这个女人怎么这般讨厌呢?竟然骂他不是男人!但再讨厌,毕竟还是女人啊!她还是很刚烈的嘛!想到这里,谢强的心动了动,觉得浑身都柔软了,忽然,又想到岑小爱,唉!像尖下巴这样要强的女人,连犁耙都扶不稳,岑小爱那么柔弱,她是怎样将一担担重砖挑到高楼上的?想到岑小爱,就似千万根利针,同时扎进谢强的心里,谢强痛得连晚饭也吃不下,草草扒了几口就回房睡了。
  第二日清早,鸡才打鸣,谢强就起来架犁赶牛了,谢东从房间里发问:“还没犁完么?”谢强懒得理他,嗯了一声就走了。来到菜园地,天还黑漆漆的,四周无人,谢强低声吆喝着刚睡醒的水牛,犁起那半块没犁完的自留地。
  尖下巴歹毒的诅骂,从清晨的菜园地冒出来,一下子,就冒得全镇街坊都知道了。尖下巴扛着铁锹,站在被翻整得又深又整齐的自留地前面,尖着声音骂:“谁无事吃饱了撑了啊?刀都伤在大腿上了,还不知痛么?别以为,献个殷勤了,我就会感激的!想在我身上占便宜?我呸!
  你们男人街的男人,连和我提鞋都不配!没镜子就回去屙泡尿照照,就凭你们男人街的?我呸我呸!”很显然,尖下巴以为是谢力犁的地了,指手画脚的,骂得唾沫满天飞。谢强弯腰俯在水田里,默默地下着秧苗,他只不过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尖下巴也是个女人,想帮帮她而已,当然也想暗里告诉她,有些事情还是男人来做比较妥帖的,但没想到一片好心,却成了男人街被骂的话柄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女人啊?
  谢强恨得甩下秧苗,走上水田,经过菜园地时,尖下巴看见他了,不仅不收敛,还更嚣张地辱骂:
  “不就一群窝囊废么?”谢强无法辩护,更不能和她对骂,闷着脑袋回到家里,谢东问:“饿啦?”
  谢强不理他,将几个树根搬到天井,举起斧头劈下去,一劈一个准,一劈一个狠。

  5
  突然,隔壁的响动引起了谢强的注意,他忍不住拉开门缝望出去,只见谢力站在月色里张望了一会,然后幽灵般穿过长街,拐进女人街去了。
  谢强长久地注视着谢力穿过的长街,口中虽说:
  “白天采石,也没将力气采尽了啊?”但心里的火苗却燃烧更旺了,一张尖下巴的脸仿佛魂儿一般,贴脸而来。女人街的夜晚,会是怎么样的?谢强忍不住将门打得更开一点了。谢东的咳嗽声更响亮了,咳得似患了哮喘病般,谢强干脆一脚踢开大门,尾随着谢力走了出去。
  这是谢强第一次走进女人街,但一下便被女人街的景象惊呆了,愣愣地站在街口。这样幽深僻静的夜晚,女人街应该比男人街更早地陷入黑暗的,女人们应该都早早熄灯,将自己卷在被窝里,嘈嘈切切地自叹自哎。但此时的女人街,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挂着一盏柴油灯,黄豆般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面绰约着。走在前面的谢力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谢强正不知该不该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吖吱一声门响,一簇灯光扫了过来,他眯起眼睛,还未适应,就听见一个尖厉的声音说:
  “真不凑巧啊!好事儿都被我赶上啦?”谢强揉了下眼睛,尖下巴举着一盏柴油灯,满脸不屑地站在前面,谢强觉得脑袋嗡嗡响的,尖下巴一定认为他和谢力是一路人了。果然,尖下巴哼哼鼻子说:“果然虎父无犬子啊!父子堂兄都出动了,女人街怕都成父子街了!”谢强脸一红,一股血往脑门冲去,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都把他想象成什么人了?他捏着拳头,你、你、你,你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尖下巴见他目光炯炯,但又支支吾吾,将柴油灯一摆,下巴一瞥,丢下一个字:“贱!”竟挑着灯,理也不理谢强,往后街走去了。谢强想冲上去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所有的唇舌都是徒劳的,心中的欲火变为怒火,熊熊燃烧,实在太气人了。
  谢强跑回男人街,才进家门,就听谢东在房间里面说:“都说去不得的。”谢强本来已经捡起地上的笔和纸的了,他必须要和岑小爱心平气和谈一谈,跟她说说女人街,说说那些挂在女人街的柴油灯,也不妨说说那让人厌烦的尖下巴。但是谢东的说话让他无法再抑制了,他狠狠地踢着房间的木门,门被踢得来回扇动,吱呀吱呀地响,实在无法平复内心深处的烈火了,他就拿了砖刀、锤子等工具,走到街口,用力地敲打街口那墙用麻石做成的门框。
  这是个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夜晚,大家心照不宣地躺在自家的床上,听着从街口传来的孤零零的敲击声,谁也不能安然入睡。
  天蒙蒙亮,启明星仍亮晶晶地挂在透着暗红的天幕下,几个早起的老人担着夜香桶,从后街走了过来,在谢强的身边顿了顿,说:“早啊!
  这么早就动工啦?”谢强闷头敲着石头,闷声闷气地说:“就怕过几日又发洪水了。”“真是个紧细的后生啊!”老人说着,摇摇晃晃地挑着夜香桶走了。左边门框已经敲出一个深深的凹槽了,谢强又使劲地敲右边的门框,锤子敲在锥子上,嘣嘣响的,震得街口的石级都抖了。谢强过于旺盛的精力,凝成一道道的汗水,顺着他的脸、脖子和胸膛,密密地往下爬,连发尖都缀满汗珠了。
  谢力又似幽灵般闪入了街口,悄然无声地蹲在谢强的前面,一颗细碎的石子溅了出来,他伸手挡了挡,说:“阿强!”谢强抬头望了他一眼,不做声,又敲石,谢力说:“需要敲这么深的槽么?”
  谢强没安好气地说:“槽浅了,经不住洪水冲。”
  谢力竖着拇指说:“还是你的脑袋好使!”见谢强不搭理,谢力也拿起一把砖刀帮忙拨弄碎石,拨弄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说:“不歇歇么?走,思乡阁喝早茶去。”思乡阁是芦苞镇最好的酒楼,平日只有地主、富绅或大船家才舍得上去消费的。
  可谢强却不领情,闷着声说:“没得空。”谢力终于发觉谢强的异常了,平日他可热情了,今日无论怎么找话题,怎么示好,他都抗拒,这是怎么回事?谢力挠挠脑袋。但是,夜里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总得办的啊!于是他丢下砖刀,将双手搓来搓去,说:“阿强,有个事和你商量呢!”谢强拐着眼光向上瞟,满眼血丝的。谢力说:“那个,那个,阿强,我们要不再进山去采两块石头回来?”谢强将锤子高高地扬在半空,落不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拐着向上瞟,谢力吸了口气,结巴着说:“那个,那个女人街的女人们,也想用石板挡水。”谢强怪异一笑,说:“你整晚在隔街,就是商量这事?”谢力的脸刷地充血了,双手密密地搓着,说了半天,也囫囵不出一句完整的。谢强瞪他一眼,丢了锤子,站起来问:“你答应啦?”谢力低下头,嗫嚅说:“那情形,能不答应么?”谢强冷哼:“不用说,定是将你侍候得服贴了。谁答应的谁去采。”说着,拍拍手就回家去了。谢力急得追上去,拉着他说:“那怎行?
  两块石板起码得十六个人抬。”“那就找十六个人帮你。”谢强气愤地甩开他,抢步进门,砰一声把门关上了。谢力第一次吃谢强的闭门羹,急得在门外直跺脚:“连你这个街长都不去了,我还能叫得动谁啊?”谢强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有头脑,有主见,为人又义气,男人街的后生们都愿意听他的,推他为街长,而谢力因了风流事,总被大家瞧不起。
  谢强觉得有点饿,走进厨房煮早餐,他翻翻米缸,面条没了,再看看箩筐,鸡蛋也没有了,找不到可以吃的,饥饿感更强烈了,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他气恼地坐在凳子上喘气,抬眼看见挂在门角的一条花围裙,岑小爱模模糊糊的身影就出现了。谢强觉得鼻子酸酸的,想,一个家,没了女人真不是家了。他站起来,决定真的要写封信给岑小爱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回来。他想,应该跟岑小爱说些什么好呢?说,小爱,你回来吧!我已经用大石板挡住了前街口,洪水进不来了,只要家还在,夫妻合力,日子定能兴旺起来的。还是说,小爱,你回来吧!牛仔想你,我也想你,我们想你想得实在太苦了,你不想我们么?
  谢强在天井里踱来踱去。这几年来,他经常这样思来想去,走来踱去的,心中想了很多劝岑小爱回来的话,但到了真的拿起笔时,却怎样写都是不满意的。放在门角的箩筐,堆满了揉起的纸团,这都是一些写得不满意的信,被谢强狠狠地揉一团,丢地上了,又被谢东一团一团地捡起来,都装进箩筐里。谢强强逼自己,停留在书桌前面,对着纸张思量半天,最后才落下一行字:“听说新加坡那边的太阳很毒,你多喝些水,莫中暑了。
  饭得吃饱,钱莫省,家里够用。”还是觉得不满意,就扔下笔走出去,刚好谢东拖着仍睡眼蒙眬的牛仔走出来。谢东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挂钩上拿下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用水湿了一湿,拧了拧,往牛仔的脸上抹了一把,说:“这几天天闷,近期怕有几场暴雨来的,那石板门,得早点装上。”
  说完就拖着牛仔出去了。看着一老一小相互扶持着走出屋,谢强抬头望天,清早的天空,蓝里带着橘红,朗朗的,一点也看不出暴雨要来的征兆,但谢强还是相信父亲的判断的,老人们的经验,比早晨打鸣的鸡都要叫得准。他想,得把兄弟们都叫来,赶在几天内把六扇石板都装上。
  折腾了一晚上,谢强觉得很累了,回到房间里,倒下便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蒙眬中,好像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唤他,也不知道这女子都跟他说了些什么,谢强觉得有张鲜红的嘴儿在耳边不停地说话,她好像叫:“强阿哥,强阿哥啊!”那声音糯糯软软的,就好似岑小爱的呢喃,但又不像。忽然,一个尖尖的下巴晃了过来,那个鲜红的嘴儿竟然长在一个尖下巴上面。谢强很兴奋,尖下巴竟然还有那么糯软的声音?他激动得伸手去抓捞那个尖下巴,可怎样也抓不稳,眼见抓着了,又不知怎的,又逃脱了。尖下巴发出嘎嘎的笑声,多么骚情啊!谢强被这笑声撩得浑身胀热,像有千万只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着,痒得他想笑又想叫,他忍不住追着尖下巴跑去,一定要抓住这个尖下巴,一定要抓住!就真的抓住了,抓牢了,谢强迫不及待地伸嘴儿凑近尖下巴,突然,一个声音非常清晰地叫了进来,他一个激灵,人便清醒了。谢强张开眼,看见牛仔站在床前,手里还拿着一把红色柄子的剪刀,他叫声牛仔,坐起来。牛仔说:“阿爸,你刚才在叫呢!好吓人!”下裆的位置,有点湿热黏稠的感觉,谢强赶紧夹着双腿,难为情地摸一下牛仔的脑袋,说:“阿爸做噩梦了!”牛仔不解,说:
  “但阿爸你睡着了,还笑的!”谢强指指他手中的剪刀,严肃地问:“哪里来的?小娃仔,别玩这危险的东西。”牛仔有点委屈地瘪瘪嘴巴,说:
  “是张婶婶让我带回来给你的!”谢强浑身抖了抖,坐直了,从牛仔手里接过剪刀,牛仔说:
  “阿爸,我没玩过呢!”谢强点了点头,牛仔又说:“张婶婶家里,到处都藏着这样的剪刀,门后面挂着一把,抽屉里也有,枕头下面又有,我问张婶婶藏那么多剪刀干么事用,张婶婶一会儿说辟邪用,一会儿说裁衣服,一会儿又说要来剪蜡烛的,都不知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谢强将剪刀放在枕头下面,说:“小娃仔玩剪刀危险,阿爸给你收起来。张婶婶还说了什么没有?”牛仔侧着脑袋想了想,说:“没有啊!她就说给你的!”谢强打发牛仔出去后,将剪刀拿出来,剪刀红色的柄子,刀锋似乎还未开的,并不像传说中的寒光闪闪。谢强将剪刀打开,却见刀锋处,粘着厚厚的一层蜡状的东西,他伸手指摸了摸,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把剪刀肯定是用来剪蜡烛的,都裹了这么厚的一层烛泪了。这个尖下巴啊!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三扇石板门稳稳地装在男人街上了,前街口用麻石条做成的门框,被挖出两道深深的凹槽,两块大石板横放下去,恰恰嵌着门框,密密缝缝的了,有调皮的孩子提来一桶水,从外面泼进来,里面干干燥燥的,真是滴水难进了。女人街的女人们看到了,羡慕得“啊哇”地惊叫。做得更精彩的是,前街中和后街中的两扇大石门,两扇巨大的石板被打磨得滑溜平整,做成石门,石门装了黄铜狮头门环,中间钉子漆了红漆的铁皮,上下两端门脚都锉了轴,地上挖了柱形的凹槽,下轴装在地上的凹槽里,上轴用铁条牢牢地箍在两边的墙壁上,两扇石门一关,恰恰合成一堵固不可摧的石墙。有女人拔下头上的长发,往中间的门缝试了试,连头发都穿不过去,真是密不漏水,威风极了。即使洪水来了,只需两个男人拉上石门,把门闩一放,洪水就只能在门外撒野了。女人们的羡慕,已大大超出她们平日矜持的范围了,三五成群的,蹙着足,一点点地往男人街这边靠近,艳羡之声从人群中吱吱地冒出来。女人们甚至忘记了,平常是怎么不屑走进男人街的,她们都围到男人街的街口观看,有的甚至伸手摸石板,啧啧有声地说:“怕有上千斤重吧?”另一个说:
  “哪止?再大的洪水都进不来了。”男人们异常荣光地或坐或站在街里,汗水洗过后,男人们的脸色格外红润生动,这或许是男人们感觉最顶天立地的时刻了。男人们忍不住上前,捶一下谢强的肩膀,说:“嗨!”谢强知道这一声“嗨!”其实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一声友好的赞赏,意思是:
  好样的。谢强故作稳重地从人群中扫视了一下,见到尖下巴伸手摸着石板,眼睛弯弯地向上一瞟,眼光向这边轻轻地扫了过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停落在前街中的石门上,闪闪亮的。谢强突然觉得有点燥热,他觉得尖下巴的眼光,应该还有别的内容的。曾听谢力说过,女人街的女人们,在白天里,就像是用铜汁铁液浇注的墙壁,又冰又硬,即使是走街过巷,出墟赶集,都成群结队,似乎怕落单了,就得被笑话说是与男人街的某个男人偷情去了,因此,她们都装得严谨、贞洁、可爱。但是,到了夜里,这些守惯了孤寂的女人,内心便有一簇火苗儿长起来了,突突的,越长越旺了,那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欲念啊!白天关掩得严严密密的心房,在黑夜就敞开了,火苗扑扑地往外燃烧,再矜持坚守的女人,也有春潮暗涌的时刻啊!虽然,女人街的女人都不会主动走进男人街,但是,男人街的男人会摸黑走进女人街的,那就因人因事而另当别论了。据说,张金珠年轻的时候,喜欢拿一把锋利的剪刀,坐在桌子前面剪烛花,当剪到蜡烛快烧完时,门就被人轻轻地敲响了,她手中的剪刀便掉下来了。男人街也罢,女人街也罢,虽然生活着各式各样人物,但都是孤寂的,他们大多宽宏仁厚,理解那些在午夜里游逛的孤魂,那些与风月有关的事情,只要不是当街当面碰上,颜面无法挂下去了,不得不收拾了,通常,人们都是一只眼睛闭了,另一只眼睛即使是张着的,也只会望向黑夜更深的深处。
  回想起谢力说过的话,又碰到尖下巴这内容复杂的眼光,谢强就更烦躁不安了,转身回到屋里去。谢力跟在他身后,拖拖沓沓地走进来,谢强倒一碗冷开水问:“喝么?”谢力摇了摇头,谢强自己喝了一碗,抹着下巴的水滴望谢力,谢力搓着手说:“那个、那个……”谢强一翻眼:“那个什么事呢?”谢力说:“那天给你说的,你再想想。”谢强用力地一搁碗,说:“有什么好想的?
  我们男人街的男人,不都是窝囊废么?叫她们找不是窝囊废的来帮忙啊!”谢力嘴巴嚅动了半天,说:“女人么!嘴皮是贱点,计较什么呢?”谢强说:“你心胸广,你去帮她们啊!”谢力被击中了痛处,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了,谢强不理他,走进客厅,牛仔正趴在桌子上写字,墨汁画到到处都是的,连小脸蛋也黑糊糊的。谢力跟进来说:
  “那个,女人们说,她们是要出钱的。”谢强猛地回头,愤怒地挥着拳头说:“钱钱钱,难道这仅仅就是钱的问题么。”谢力吓得往后一缩:“那,是什么问题呢?”对啊!是什么问题呢?谢强叫嚣着,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连他自己也觉得不是钱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他也被自己的愤怒所吓着了,愣了一下。牛仔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堂伯父那么凶。
  谢力缩着肩退了出去,谢强回头安抚了牛仔一会儿,觉得心烦气躁的,就回房间去蒙头大睡了。睡梦里,尖下巴竟然又出现了几次,她嘎嘎地笑,目光似带了钩子般勾人,勾得谢强不得不在半夜里起来,换内裤擦床单。醒来了,就睡不着,眼巴巴地望着屋外,谢力的说话一遍遍响起,真的是这样的吗?“男人街的男人摸黑走进女人街的,那就因人因事而另当别论了?”那么,那晚上在女人街碰到尖下巴,她为何如此刻薄地说话呢?难道也是装的?似有只虫子在谢强的身体里面挠痒,痒得谢强几次站起来,想拉门出去。
  但这样送上门了,尖下巴会不会更瞧不起呢?她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和谢力是一类人了,所以才极尽所能地讥讽挖苦。谢强打了个寒噤,又卷回床上去,情欲当然很吸引,但男人街的尊严更重要。
  天才泛亮,谢力就兴冲冲地走进来,将刚睡着的谢强从床里揪起来,谢强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拉到思乡阁酒楼了。谢力不容分说将谢强按在椅子上,招呼推蒸笼车的过来,马拉糕、干蒸、烧卖、牛肉丸、虾饺,一笼笼往桌子上放,吓得谢强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两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谢力将桌子摆满了,又给谢强倒上一杯浓浓的红茶,说:“吃吧!放开胃口吃!”谢强哪吃得下?一杯红茶灌进胃里,人就清醒了很多,问:“有事就说吧!”茶楼里熙熙攘攘的,谢力听不清楚,大声地问:“你讲什么啊?”谢强说:“你有事就说吧!不要摆鸿门宴了!”谢力往他碗里夹虾饺,笑着说:“一餐早茶,也叫鸿门宴?”谢强歪眼睛望着他,谢力说:
  “先吃吧,吃饱了,才好说话啊!”谢强干脆放下筷子,谢力没办法,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你昨天说,不、不是为钱,那个,那个!”
  说着,眼光往四周扫了扫,谢强顺着他的眼光也扫了一圈,这时才发现密密匝匝的人群里,异常突出地坐着一桌子年轻漂亮的女子,这些女子都有些眼熟,看她们的穿着打扮和神态,十不离九是女人街的人了。她们发现谢强望过来,却不像往常那样,高傲地扬起下巴,鼻子哼哼的,竟都勇敢地迎着谢强的目光,暖意融融地一笑,这笑让谢强浑身不自在。谢力低声说:“她们说,只要你肯帮了,看中哪一个,都行!”谢强又恼又燥,气得几乎要摔筷子走人,不就是一句气话吗?
  谢力当真也就罢了,连女人街也当真了?都把谢强当什么人了?
  谢力见谢强不说话,以为他害羞了,坏笑着,凑头过来,低声说:“随便一个,都是旱久了的,保证都很能来事的!”谢强坐不下去了,瞪一眼谢力,摔了筷子站起来,谢力急了,叫:
  “哎哎哎,莫急着走嘛!”谢强说:“不走还跟你发神经啊?这是整条街的事情,又不是我一个做得了主的!”谢力哪里肯依?扯着谢强的衣袖,怎么样也要他给个明确答复。谢强猜测,他这几晚肯定在女人街那边,吃了不少甜头了,心里更不高兴了,也瞧不起这些女人了,抽着衣袖,一定要走。这边闹着要走,酒楼门口那边又有人上来了,谢强瞥一眼上来的人,急着要走的脚步就歇了下来。尖下巴着一身杏黄的对襟衣,黑色的裤子,脚穿绣了海棠花的绣花鞋,娉娉婷婷地走上来,谢强想起她在梦中风情万种的样子,脸刷地红了。
  尖下巴似乎没看见谢强,一上来,就扭着腰肢向那桌子女人走过去,说:“哎哟!李阿姐,今日是什么日子哟?都聚一齐啦?”谢强一愣,这声音糯糯软软,细细碎碎的,根本不像平日那样的尖酸刻薄,梦中的尖下巴,也如此般柔软的,就不知道,真的在怀里了,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情呢?想到这里,谢强又觉得浑身胀热了,身体微微地抖动,谢力看见他这般表情,急得直流汗,拖着他往外面走,说:“阿强,这女人要不得的,她有刀!”谢强被他推到酒楼门口,刚燃起的激情已经消退了,回头看见几个女人围着尖下巴,向这边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但尖下巴却异常激动生气,她满目怒火地瞪着谢强,刻薄地尖叫越过人声,穿了过来:“什么?我呸!呸!呸!”
  谢力听见尖下巴的声音,吓得浑身都抖了,推谢强出了门口,才抹汗说:“这尖下巴怎么跑来了呢?”谢强从未见过谢力在女人面前这么失态的,不由好笑,问:“她有刀就真的那么可怕吗?”谢力脸一红,说:“巴辣嘛!”谢强忽然想起那把红色柄子的剪刀,难道尖下巴让牛仔将剪刀带回来,就是为了警告自己吗?这样想着,谢强的心里就不舒服了,又见她刚才不停地向自己啐口水,样子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她真以为自己是大宝贝啊?是男人都得围了她转么?想着,谢强不由冷哼一声,还好昨晚克制得住,没去敲她家的大门。
  谢力神情飘移不定地望着他,问:“你是真的只喜欢她一个么?”谢强白他一眼,也懒得和他折腾下去,撇下他,走了。
  经过镇市场,谢强想起尖下巴喜欢剪蜡烛,于是,进商铺买了一把蜡烛,揣在怀里才回家。
  刚回到家,牛仔舞着一条花围裙冲了出来,谢强一把抓住他,牛仔蹬着脚说:“阿爸,我要做皇帝呢!”谢强问:“穿一条花围裙就是龙袍了么?”
  牛仔抹一把鼻涕,揩在花围裙上,说:“等阿妈寄钱回来了,你就给我买真龙袍!”谢强掏出蜡烛,塞进牛仔的怀里,说:“给张婶婶送去,回来阿爸给你做龙袍!”“要真龙的哦!”牛仔叫着,兴奋地护着蜡烛,撒腿跑了。
  地里忙完活,天也黑了。谢强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找牛仔。谢东从厨房里探头出来,说:
  “返来啦!”谢强嗯了一声,从墙上抓一条毛巾抹汗,问:“牛仔呢?”“整天躲在房间里,不晓得在干什么?”谢强丢下毛巾,走进房间,大声叫牛仔,却不见牛仔回应,掀起蚊帐,看见牛仔蜷缩着,睡在床上,怀里还抱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脸儿红红的,还挂着泪。谢强心一酸,轻轻地将信纸抽出来,展开,原来都是他给岑小爱写的信,有说家里情况的,有说牛仔的成长的,更多的是说他和牛仔都非常想念她。谢强伸手抹去牛仔脸上的泪滴,孩子想妈妈了。牛仔翻了翻身,转向里面,轻轻地唤了声:“阿妈,牛仔想要龙袍!”
  谢强才想起,早上答应给儿子做“龙袍”的,可用什么来做“龙袍”呢?谢强拉开衣柜找布料,却见到一把被折断了的蜡烛,这不是给尖下巴送过去的蜡烛吗?怎么折断了?谢强生气地关上衣柜门,牛仔被惊醒了,满脸惊慌地爬起来,谢强心里歉疚,上前摸牛仔的脑袋,说:“阿爸明天给你扯一块新布回来,做龙袍!”牛仔将几团信纸揽入怀内,瞪着眼睛说:“阿爸,我要阿妈!”
  谢强鼻子一酸,泪花噙在眼角。牛仔问:“阿爸,你写了那么多信,怎么都不给我阿妈寄去啊?”
  谢强将儿子揽入怀里,长叹了口气,说:“牛仔,都怪阿爸无用!”牛仔嘴巴一瘪,几乎哭了:“张婶婶也是这样说你的,但牛仔觉得阿爸你好威风的呀!”谢强一愣,问:“你张婶婶还说了什么?”
  牛仔说:“我将蜡烛给张婶婶了,但张婶婶看见蜡烛,脸就黑了,夺过去,折断了,摔地上,还骂阿爸你无用,说想不到阿爸你会是这样的人!”
  谢强呆住了,半晌才问:“她说阿爸是哪样的人呢?”牛仔摇头说:“我不知道,她是这样说的,后来李婶婶她们过来叫她去商量事情,我站了一会儿,也不见她回来,就自己回家了,断蜡烛也带回来了。”看来尖下巴已经认定了,他跟谢力是一路人的。谢强吸了口气,觉得憋气极了,狗眼看人低,就不应该帮她们女人街的。这时,谢东在厨房唤过来:“食饭啦!”
  黑夜已经完全降临了,到处都陷入了寂静,谢强却辗转难眠,他一会儿想到女人街通街挂着的柴油灯,一会儿想到红色柄子的剪刀,一会儿想到尖下巴啐口水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衣柜里的断蜡烛。不知从何时开始,尖下巴已强势进入他的内心了,或许是从她嫁入女人街的第一天,或许是那次在菜园地的正面交锋,又或许是现在。
  谢强一个猛扎坐了起来,多久了?有这样的心思到底多久了?他的世界里面,竟然全是尖下巴,岑小爱的样子,他几乎都忆不起来了。谢强觉得有股暗暗的锐痛逼了上来,痛得他坐立不安。他穿了鞋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房间里有点暗,不小心踢倒了一张椅子,谢东的咳嗽声立刻响起。
  谢强这回懒得跟父亲生闷气了,他摸索着拉开衣柜,摸出那把断蜡烛,点了半截,放在书桌上,房间顿时溢满了黄暖的烛光。谢强坐下来,托腮看着一跳一跳的烛火,难道每个晚上,尖下巴都是这样望着烛光度过的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女人街的女人们啊!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忽然想起那把红色柄子的剪刀,又从枕头下面抽出剪刀,看了看,将剪刀在烛火下面比了比,刀锋上面的蜡受了热,很快就溶了,慢慢地汇成了一道,滴了下来,通红的,泪滴一般,红色的泪滴。谢强看着这一滴滴往下掉着的红泪,心也似被烛蜡滴着般,痛。谢强挥动剪刀,轻轻地剪烛芯,剪一下,烛光就闪一闪,然后似乎更通亮了一点。剪着剪着,谢强觉得喉咙异常干涩,像有什么梗在里面,忍不住,就咳嗽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咳嗽声,脑袋嗡地震了一下,怎么和父亲的咳嗽声,如此相似呢?谢强吓得丢下剪刀,手忙脚乱地摊开信纸,又翻箱倒柜地找笔墨,这回无论如何也要给岑小爱写一封信,写一封推心置腹的信,不仅要跟妻子赔礼道歉,亦要跟她说,自己是多么的想念她,离不开她!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跟她说说男人街,说说女人街,说说那挂在女人街的柴油灯,说说那个通宵剪蜡烛芯的女人,还要说说那些揉在箩筐里的纸团及自己无法忍受的漫长的分离。谢强从未这般兴奋激动过,蘸满了墨的毛笔,在信纸上飞快游动,烛火燃灭了,又被他迅速地点起来,黑夜沉沉的,除了谢东的梦话偶尔传过来外,房间里就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谢东推开谢强的房门,房间里面,蜡烛已经灭了,地上丢满了被谢强写坏了,揉作一团的信纸。谢强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右手还保持握笔的姿势,但毛笔已经掉地上了,溅了一地的黑墨,他的手臂下,枕着厚厚的,写满了字的信纸。谢东轻轻地蹲下来,将纸团都捡起来,堆放在门角的箩筐里,又将毛笔捡起来,洗干净,放好,才轻轻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6
  等待回信的日子是漫长的,夏日的白天更漫长,也热。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谢强让牛仔帮他打两桶清凉的井水,浇在瓦顶上,待瓦顶干爽后,就躲在锅耳屋的锅耳遮挡太阳的阴面,躺下来。
  瓦顶森凉森凉的,谢强把双手放在脑勺后,枕着,眼光光地看着蓝蓝的天空,那轮已经缺了一半的月亮,从东升起来,慢慢地向中天移动,青蛙、蟋蟀,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在不远处的菜地或河沟里鸣叫,呜呜哇哇,吱吱沙沙的,似雨鸣,似琴响,有远有近,时虚时实,时而隐约,时而贴切,高高低低的百虫弹奏,使这样的夜显得更加谧静。看着听着,谢强觉得有点犯困,打个哈欠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阵轻轻的门环响动的声音,扰进了谢强的睡梦中,谢强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眼缝里那轮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翻身跳起来,攀着锅耳一般的房檐,伸脖子向下看,月光将门口的青石地板洗得清清白白的,一条婀娜的黑影铺在地板上。谢强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流从丹田往上涌,虽然只看见影子,但从那身段,就可以猜测得到,这是个身材妖娆的女子,那饱满的胸,那蛇鳗一般的腰,肉鼓鼓的臀部,勾勒着的,无一不是勾引男人情欲的最致命的弧度。裹在胸下的心房不受控制的突突地跳着,都快要冲出来,要跳到下面去了。已经四年了,自从岑小爱去了新加坡后,谢强已经四年没碰过女人的身体,那股属于女人的温热而腥甜的气味,仿佛就在瞬间又回来了,钻进他的鼻孔,似虫子一般,往身体的最深处爬行而去。谢强急喘着气,双手紧紧地攀着灰黑的瓦片,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他真后悔刚才没留一点儿井水,现在渴死了。就这样僵立了一会,那人影似乎感觉到头顶有声响了,迟疑地扬起了脑袋,谢强看见了一个尖尖的下巴,心房砰的一声,炸开了,尖下巴!竟然是尖下巴!尖下巴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细声细气地说:“下来吧!”谢强努力攀着屋檐,不做声,但内心却激动不已,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也有温柔示弱的一天啊?尖下巴说:
  “夜太静了,声音传得远呢!下来好说话。”谢强觉得被什么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回身,顺了竹梯爬下来,来到门前,尖下巴隔了门缝说:“我知强阿哥你中意阿妹的。有好几次,强阿哥眼珠的光线,就在阿妹身上贴过来的。那晚阿哥你到女人街来,阿妹就觉得你和平时不一样,阿妹特地使牛仔带剪刀回来,以为强阿哥你懂的,谁知强阿哥你是个憨汉子啊!你让牛仔将蜡烛送回来,阿哥你真狠心啊!要让阿妹继续剪下去么?”血液猛地往上涌着,谢强觉得全身滚烫的,竟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但在平日里所受的那些讥讽和羞辱,又似潮水般涌了上来,将谢强刚烧起来的烈火,毫不留情地浇了下去。谁晓得这个尖下巴是不是为了求自己,才这般说话的?哪能让这些女人想羞辱就羞辱,想用人就用人啊?就是不能上她们的当。谢强努力平复心跳和呼吸,说:
  “你走吧!”尖下巴犹豫了一会,谢强听到了很用力气的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尖下巴说:“阿妹听说,强阿哥你不指望钱。但女人街的女人们却指望强阿哥你的仁义啊!之前阿妹对强阿哥你或有些误解,但现在阿妹我都想明白了,是阿妹不懂得珍惜强阿哥的情义,委屈了你。今晚我们几个姐妹聚一起商量了,我们的男人将一个家交给我们,就指望我们能打理好的,我们既然入得了女人街,就得替他们守好女人街的。你看,我们日日夜夜守着的,就是这一份家业了。我们都怕洪水,大洪水一来,我们守了大半生的家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给冲走了,这苦这难,想阿哥你都受过哩!”尖下巴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从门缝里透了过来,一点也没有了白天的尖酸和刻薄,谢强听得浑身也柔软了,他刚想伸手去拔门上的门闩,突然,谢东的咳嗽声像抽风一般,啾啾地抽叫起来,一声紧过一声。谢强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尖下巴在门外跺着脚,道:“强阿哥,寡了的汉子旱了的婆娘,我们都是受着苦难煎熬的苦命人,彼此给点温存暖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强阿哥,男人街肯给女人街仁义,女人街就能给男人街情意啊!”她透过门缝,看见谢强的手放在门上,人也靠在门上的,就伸出尖尖的手指,在门上轻轻地画着,虽是隔了厚厚的木门,但她的手指每在门上画一下,谢强的身体就忍不住抖一下,汗水一滴一滴,穿成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谢强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唇干舌燥,他不停地舔着嘴唇,觉得一股很强大的力量,一点点地将他往外拖去,尖下巴又细细碎碎地说:“强阿哥啊!你多壮实的汉子啊!怎么就忍得了单床孤枕?强阿哥啊!就算你守得了这些寂寞,也莫让阿妹我屈辱啊!那么多年来,有谁见过女人街的女人主动走入男人街的啊?强阿哥,你开开门吧!就算是阿妹我求求你了,白天里,你看见的净是阿妹我的犀利,难道你就不想看看阿妹在夜里的温柔风情么?”这是多直白的勾引啊?尖下巴的声音,似带了魔力一般,牵引着谢强,他忍不住,又将手放在门闩上,这回,无论谢东怎样咳嗽,也得开门的,再不开门,那就不是男人了。
  他一咬牙,轻轻地拔下了上门闩,但此时,身后有了一点声响,他回头,只见谢东弓着背站在房门口,牛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给弄醒了,揉着眼睛,带点不解带点惊恐地望着他:“阿爸,天还黑,你要去哪呢?”谢强无力地放下手,靠门站着,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幼年时,半夜起来寻不到父亲,一个人在街上哭叫的样子,别人都说,他阿爸去找张金珠了。现在门外站着的就是张金珠的媳妇啊!这个尖下巴的女人!在梦里,谢强不知道将她的衣服剥下来多少次了。尖下巴不死心地打着门环,急促地说:“强阿哥,天快亮了!
  我家的门前的柴油灯还挂着,大门还敞开着的呢!”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谢强站直了身体,突然拉下了门闩,咿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尖下巴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衣站在门外,笑盈盈的,既美丽又风情,她见门开了,瞟一眼缩在房门口的谢东,拉着谢强说:“我就知你定会开门的。”女人的温热和细腻通过她的手传了过来,谢强浑身麻软,他顺从地跟着尖下巴走出门口,突然,牛仔脆脆的声音响了:“阿爸,你是跟张婶婶去寻我阿妈么?”谢强浑身一抖,尖下巴也呆着了,岑小爱那软绵绵的样子异常清晰地出现在谢强的眼前,她的脸红红的,似乎还对他说话呢。谢强嗷的一声怪叫,甩掉尖下巴的手,飞快地冲进屋里,顺着竹梯爬上了屋顶,对着远处亮亮晃晃的北江嗷嗷地大叫起来。尖下巴愣了一下,捂着脸蛋,哭着跑出了男人街。
  谢东拉着牛仔,走到下面,叫:“仔啊!下来吧!总能熬过去的。小爱会回来的。”
  谢强似雕像般站在瓦顶上,天空在他背后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他问:“你告诉我,她们为什么,入黑就挂柴油灯?”
  谢东说:“她们怕黑!”
  谢强又问“那剪蜡烛呢?”
  谢东答:“她们怕黑!”
  谢强:“那张金珠呢?”
  谢东说:“开始,她也剪,后来,不剪了。”
  谢强:“不剪了?”
  谢东说:“恩,她不怕黑了。”
  谢强觉得眼前金星四溅,太阳穴的位置,鼓胀得难受,他拔起瓦顶的一丛吊钟花,狠狠地向下扔,骂:“那你为什么要拦呢?为什么要拦啊?”
  谢东没理他,牵着牛仔走了出去。屋顶上,茂茂盛盛,团团簇簇地长着一丛丛的吊钟花,这吊钟花啊!没有枝,没有叶,只一根茎地往上长,你不攀我,我不扶你的,各自成独立个体地竖立生长着,只在顶端冒一两串褐红的花苞,苞里半裹着米黄的蕊,微微的晨曦下,透着剔透的光泽,就像两串挂着的泪珠啊!那么孤单寂寞地生长出来的泪珠,分分明明,就是男人街顶上凝结的一串串无声的泪滴。谢强似疯了般,将这些吊钟花都拔起来,一把把地往下扔,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爬满了他的发间、额头、鼻尖、下巴、脖子、胸膛……很快,屋顶的吊钟花已经被他拔光了,天井里铺满了七零八落的吊钟花,谢强没东西可拔了,坐在屋脊上,粗粗地喘着气,放眼望着江的那边。
  江面上的天空染了大片的暗红,几只早起的飞鸟在空中飞过;一声长号响起,一艘巨大的货船驶了过来,泊在江边的几只疍家的乌篷船一荡一荡的;堤岸上,白沙细细,绿草含露,鸭子呱呱叫,赶鸭的谢东弓着背,拖着只穿着短褂子的牛仔,挥着鸭招子慢慢地走着。太阳要出来了。

  7
  赶鸭子回来的谢东将鸭招子放在门角后面,见谢强在收拾工具,竟然走过来劝说:“还是帮她们一把吧!”谢强怒火了,甩下工具,眼睛瞪老大的,说:“你昨晚不是一定要阻止的么?”谢东将手笼在袖里,弓着背走过来,蹲在天井边,说:“我没阻止你帮她们,我是怕你跟她走。”谢强更怒火了,说:“凭什么我要帮她们啊?她们平日都是怎样羞辱我们的啊?”谢东说:“凭我们是男人!”谢强冷哼一声:“哼!男人?人家当过我们是男人么?”他眼睛往上一翻,望了谢东一眼,说:“怕是姓张的女人求你了吧?你就当自己是男人了?”谢东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撑腿站起来,往房间慢慢走去,快进房间时,回头说:
  “这是两条街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的。”谢强气得将才摆放好的工具,全踢得七零八落了。
  但谢强还是召集了兄弟们过来商量,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大家都非常激愤,都说平日女人街的女人对男人街的欺压,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平日看她们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让人气愤难平。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数落着女人街的种种恶劣,也趁机吐一口闷气。不知谁说:“要是发洪水了,只要我们把石门一关,洪水就进不来了,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照样在家里吃饭逗孩子。到时候,就可以爬到屋顶去看大水怎么淹了女人街,看她们浸在洪水里是怎样哭的!”此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汉子们,都一下子沉默了。这一带的居民,谁没经历过被洪水洗劫一空的惨烈呢?“帮么?”
  谢强环视了大家一圈,带着沉重的鼻音问:“那么,我们再次进山?”男人们都不说话,都盯着谢强看,谢强知道大家的意思,就是等自己下决定了,但哪能那么轻易就帮她们啊?得要她们出钱的,兄弟们的血汗可不能白流。谢强的想法立即就得到了大家的赞成,都说:“我们的血汗不能白流的。”可是,由谁去跟女人们谈交易呢?
  男人街的男人们这时都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了,都不屑于出面去跟那些尖酸刻薄的女人谈价格。大家你推举我,我推举你的,相互说了很多的恭维的话,但也没人愿意站出来做说客。有人说:
  “鬼力呢?不是他说,女人们愿意出钱的么?这事由他去说,最合适了。”这么一提,大家都觉得谢力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也恰巧,谢力垂肩垂膊地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大家都聚堆,议论得兴致正高,便凑了上来,问:“热闹啊!商量什么事呢?”大家哈哈笑起来,都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谢力稀里糊涂的,问:“什么曹操呢?讲三国么?”大家说:
  “正想请你到曹营去做个说客呢!”于是大家便将计划跟谢力说了,谢力一拍双手说:“早就该这么决定了,不就是钱么?隔街的女人们,最不缺的便是钱了!行,这个说客我来做了。”大家又异常兴奋地问了谢力一些诸如:“隔街的女人们是怎样不缺钱的?”“不缺钱?那缺什么呢?”“你准备是在夜里还是白天去做这个说客呢?”谢力在男人们又是艳羡又是嫉妒的追问下,美滋滋地回家去了。大家看着谢力哼着歌儿打井水洗澡,又用口水将头发抹得滑溜溜的,心里都痒了,觉得这么鲜活的美差,给这个二流子鬼力去做,真是便宜这个小子到家了。
  这晚,男人街好像约定了般,天才入黑,各家各户都关上了家门,都早早地熄去了灯火,黑夜立马就陷入了一片寂静里,就连虫子,也好像失去了欢叫的欲望,弹唱得有气无力的。但这样寂静的夜,却是涌动的,不得安宁的。就在大家都刻意地,将一切有可能透得进声音的门窗或缝隙,都关严密封得不漏一丝风进时,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呼,划破了长空,强悍地侵进所有紧闭的门户里。男人们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吓得从床上跳起来,纷纷穿鞋着衣跑出来,问:“出什么事了?是谁的叫声?”答者茫茫然的:“不晓得呢!别是出了命案吧?”又问:“哪边传来的声音?”有人答:“好像是隔街!”汗水森森地布满了男人们的额头,都觉得声音是隔街传来的,而且还是男人的声音。今晚去了隔街的男人会是谁呢?是谢力!谢强首先抄起一把铁锹冲了出去,其他男人也回身抄上家伙,跟着追了出去。
  谢力被人丢在女人街的街口,惨淡的月色下,似条死狗般,软绵绵地趴着。谢强丢下铁锹,上前扶他,叫:“力哥,这是怎的了?”谢力脸如死灰,翻着死鱼眼般的白眼,鲜血汩汩地从胯下流了出来。谢强低眼一看,脸霎地白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仍微微颤颤地插在谢力的命根处,森冷而狠毒。谢强“嗷”的一声怒呼,刷地站起来,谢力又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是谁?是谁?”
  谢强咆哮着,几个男人上前抬起谢力。今夜的女人街静悄悄的,没有了女人们叨叨絮絮的议论,没有了女人们自哀自怨的叹息,每一个家门都是紧闭的,平日挂在门前的柴油灯,也不见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来过,这里从来都没发生过事情一样。
  谢强举着铁锹,疯了般在女人街里面奔跑,用铁锹砸打女人街的石阶、墙壁和门户。可无论他怎么敲打,门户仍然死死地紧闭着。谢强一直打到街尾的一户人家面前,停下来了,这户人家的门口,有一道清晰的血痕。谢强顿了顿,又举起铁锹,狠狠地砸着这户大门,疯狂地叫:“开门,开门,你强爷我倒要看看,谁那么本事?有种将你强爷的根也割下来!”门似忠实的卫士一般,纹丝不动地挡在谢强面前,谢强听到大门后面,有拉扯阻挡的响动,他更愤怒了,举起铁锹,又狠狠地砸了一锹。当啷一声,门应声而开,尖下巴冰冰冷冷地站在门后,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皮肤像玉石般透明,她的眼睛也似寒玉般,森森地直视着谢强,谢强高举着的铁锹,定在半空中,无法落下。已老得哈着腰的张金珠,从后面闪了出来,挡在尖下巴面前,哭着对谢强鞠躬作揖,说:“强阿哥!莫打啊!那无赖,要了钱还要人,我这媳妇儿性子烈……”谢强呆呆地望着尖下巴,尖下巴高高地抬着头,下巴显得更尖了,她说:“这个二流子不知祸害了女人街多少女人了。还贪得无厌!”谢强不知道谢力在女人街到底惹下多少祸,一时间竟不知怎样作答,可这尖下巴,不是昨晚才来敲过门的吗?今晚怎么就变清高了?谢力也一定是因为昨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才有这色胆的。尖下巴似乎看到谢强的心思,冷冰冰地说:“我来寻你,是受了姐妹们的委托的,也是心里愿意的。要我屈身奉迎这狗东西,老娘宁愿一辈子剪蜡烛!”谢强的心一震,高举着的手,慢慢软了下来,谢东过来抢下谢强的铁锹,拉着他说:“还是快去请医生吧,迟了就连命也没了。”谢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尖下巴,尖下巴冰冷冷的目光亦注视着他,两股冷硬的目光碰击在一起,就似被冰封了的,没有交融,没有火花,只有寒森森的敌对。谢强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断,尖下巴的那一声“强阿哥”,如水滴般,嘀嗒响起,谢强浑身一抖,在这寒森森的敌对中,尖下巴的武装着的强硬后面,其实全都是一个怕黑女人的无助和哀伤。
  他再深深地望了尖下巴一眼,忍不住别过眼光,又再“嗷”的一声,狠狠地,一拳头捶在墙壁上,转身大步往回走。伤者的兄弟都不追究了,其他人也就敛住了愤怒与诅骂,抬着谢力跟在谢强身后,默默地离去。
  男人街几天来都陷入了让人难耐的孤寂里,老天爷也不争气,似凑热闹般,哗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男人街没有了人往来的足迹,只剩下不绵断的落雨声和谢力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这样的声音让男人街更孤寂和压抑,男人们都不愿意再提那晚的事情,更没人愿意拿谢力失去男人功能的事情来取笑。在芦苞镇的宽街窄巷里,对男人街的不屑与耻笑,都交织在人们的茶余饭后里。
  当谢力事件的发生后,人们对发生在男人街的故事,更是兴致勃勃的。顺祥里的街坊刚走进茶楼,仁祥里的街坊就招呼了过去,才坐下,还没招呼推蒸笼车的过来,这边仁祥里的街坊就殷勤地倒上一杯红茶,说:“带了报纸啊?都有些什么新闻呢?”然后,眨眨眼睛,顺祥里的心领神会地说:“男人街那边又出新闻了,你可知?”仁祥里的是个快嘴的,抢着说:“哪会不知?通天晓了。
  听同方医院的陈中医说,敷了好多金创药,都止不了血呢!那个被阉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在女人街拈花惹草的,听说那天晚上,他上了李家,还不尽兴,还想打张家的主意,那张家的女人可是好惹的?平日就听说她连老公都敢往床下撵的。啧啧!”顺祥里的说:“可不是?女人街的女人多厉害啊?男人街的窝囊废也敢惹?不要命了!”“不就是?这一剪刀下去,看他们还怎么作恶?”仁祥里的说着,便得意地笑了,又说:
  “反正它男人街也没个是真男人的,阉没阉都一样啦!”说完,都哈哈地大笑。
  那剪在谢力命根处的一刀,阉割的何止是谢力一个人啊?那被无情阉割的,是男人街的尊严,男人街的血性。男人们走在长街上,脚步格外沉重,大家忙碌农事,在街口碰上了,抬头望一眼,也失去了往日互相招呼的热情,仅望一眼,就慌怕对方会扯起什么疼痛的事情似的,加快了脚步走了。不仅闭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连帮女人街进山去采石的事情,大家也都失去了讨论的兴趣,这个时候要是还帮女人街进山采石,那无疑是将另一把剪刀,剪在男人街的致命处了,可笑得很。数天过去了,也不见女人街有人过来催促这事情,女人街保持沉默着,男人街更沉寂得让人窒息。

  8
  天却不沉寂,把瓢泼的大雨下得没完没了,似乎是天地被撕裂开了,各种声响哗哗隆隆地响动起来,大雨直下到北江水都涨得漫过了堤围,清远石角围一带甚至被冲破了堤围,洪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芦苞镇被滔滔洪水围在其中,小镇的青砖灰瓦,全都被淹没在一片黄浊的洪涛里。
  养在镇外的牛猪或鸡,被洪水翻卷着,一路无助地尖叫,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被洪水拔起,连着草棚里面的粪桶或农具,翻滚在漩涡里,向镇中心直撞过来。是夜,第一声铜锣响起时,沉睡中的各条街巷的街坊,都从惊梦中扎起,披头散发地跑出门,大街已经闹闹哄哄的了,孩子们在黑暗中哭叫着爷娘,老人们摸索着贵重的物品带在身上,女人们唤着儿女,将家里的床铺和食物往二层阁楼上搬,男人们咒骂着老天爷,扛着门板或桌子,奔向街口。
  男人街的男人们将大石板抬出来,拦在街口,两块巨石嵌在一起,就是一堵纹丝不动的石壁了,男人们又用巨大的木棍抵住石板,确认一切稳妥,洪水一时半会不能进入街里来了,谢强带领着大家协助前街的街坊,将一切家什往后街里搬。谢力被人抬到后街最高位置的谢氏宗祠,谢氏宗祠似个威严强悍的守护神,用它坚固的脊背,给男人街阻挡着一切猛烈的洪水的冲击。谢强扛着谢力家的一个红木箱子走进谢氏祠堂,谢东也拉着牛仔进来了,谢力挣了挣身子,指着女人街的方向说:“阿强,隔街有哭声!”谢强将箱子搁在一根石柱下,回头瞪了他一眼,谢力说:
  “那个事,是我犯错,我这个东西,早该给剪下来的了。”其他男人业已将物品搬进来了,有人问谢强:“前街中的石门也关上了,用灰沙将门缝都补上了,后街中的石门,还要关上么?”谢强说:“关上关上,都关上,家里能搬的都搬到祠堂来,各家各户认着地方放,那些不值钱的,全搬自家阁楼上去,人都不能在前街停留,全都到祠堂这边集中,娃娃子和老人的身上都绑上绳了,拴一张饭桌或床板,如果洪水涌进来了,大家都不要慌乱,都往祠堂顶上爬,娃娃子先上,老人跟着,晓水性的都跟我撤最后面。”大家听了谢强的吩咐,都各自准备了,躺在床板上的谢力将床捶得砰砰响的,大叫:“阿强,阿强!”谢强给牛仔绑好绳子,又拿了绳子过来给谢力绑,谢力推着他的手说:“阿强,这次大水不似以前啊!来得又凶又急的,隔街就几个女人,哪挡得了这灾祸啊?”谢强狠狠地往他腰间一扎,骂:
  “你不要裆我们还要裆呢!都什么时候了,还记挂那些贱女人?”谢东坐在红箱子上,卷着烟说:
  “再贱也是条人命啊!”谢强回头望了父亲一眼,谢东的背驼得像拱桥,弯弯地耷拉在箱子上,弯着一个圆点般的影子。其他男人已经将食物和衣物往祠堂顶上送了,站在祠堂瓦顶上接应的人一边接着食物一边说:“隔街那边,打骂起来了。
  李家女人揪着张家女人的头发,在地上拖呢!”
  谢强的心一撼,抱了柱子快速地爬上了瓦顶,站在瓦顶上,女人街的一切状况都在眼下了。
  女人街的街口只有两扇破木门堵着,一阵猛烈的洪浪扑过来,木门就震荡一下,大量的黄水冲了进来。女人们哭号尖叫着,在长街里奔跑往来,有的忙着搬食物衣物上阁楼,有的背了孩子艰难地往屋顶爬。几个健壮的女人正抬着一块大木门,勇敢地往街口冲去,跟着又几个女人扛着木棍和扁担冲了出来,跟了上去,虽然是乱哄哄的,但看女人们的架势,似是铁定了心思,要和洪水搏斗到底。在街口,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哭叫着,拖着同样是披头散发的尖下巴,将她的脑袋往墙壁上撞,哭声在洪涛声中格外凄厉:“就你的裤裆要绑得比别人的紧啊?不也是两条大腿里夹一块肉么?你装你妈的高贵啊你?就是你放了一回狠,害我们全都跟你遭洪水的罪!”尖下巴紧闭着嘴,也不反抗,任由红衣服女人击打撕咬,脸色惨白。张金珠从后街赶了过来,扑上拉架,但却被踢开了,滚得一身浊水,但她很快又爬起来,又扑上前护着尖下巴,哭叫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媳妇儿啦!
  她也没想到,那剪刀一下就会闯大祸的,她只想唬住那个二流子的啊!她没害人心的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几个健壮的女人已经将大木门抵严紧,又过来合力拉开红衣服女人,她们推着红衣服女人往后街走,说:“事情都发生了,怨还有什么用?”红衣服哭着骂:“我丢她爸的,我钱搭上了,人也搭上去了,却被这死女人坏了事情,我心里委屈,堵得难受啊!我要撕破这只误人误事的贱鸡!”女人们说:“她不也舍得自己的身子出去求那边的人么?谁知那边的人那样贪得无厌的?一条街巷里住了几十年的人了,谁没个是非对错的?就算你撕了她,洪水还不是要进来的么?快回去将值钱的收拾一下,抱了娃子躲安全的地方去。”眼见洪水就要冲破木门涌进来了,红衣服不哭闹了,抹着眼泪往回跑。女人们又转回去,对尖下巴说:“这木门挡不了多久的,快回去搬东西吧!”张金珠浑身泥水地爬起来,扯尖下巴回去,可尖下巴却撇下她,回身冲到街口,用身子抵着被洪水冲得一晃一晃的木门,女人们冲上去拉她,都被她挣了回去。洪水从木门的缝隙里冲了进来,劈头盖脸地浇了尖下巴一身,尖下巴成了个黄泥浆染成的人了。女人们惊叫:
  “快跑快跑!”可尖下巴死死地抱着一根木棍,背抵着木门,叫:“是我害大家遭洪祸的,这道洪水,我来挡着,我一定能挡住它的,大家快回去收拾东西,都往安全的地方爬,快啊!搀上我婆婆,都快跑!”女人们看着她,都愣住了,洪水一下比一下猛烈地撞击着木门,洪流又一次扑进来,盖在尖下巴的身上。尖下巴跌跪在地上,又爬了起来,几扇木门摇摇欲坠地摆动着,女人们吓得往回跑,唯有张金珠爬在水里,凄厉地叫:
  “快来拉开她啊!拉开她啊!”一个女人停了下来,跟着,另外几个女人也停了下来,她们慢慢地回身,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爬行的张金珠。更大的一次洪峰冲了过来,一扇木板门被冲开一个缺口,尖下巴被冲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浊水中,呛得直咳嗽,但她很快又爬起来,用背死死顶着那扇被冲开的木门。女人们尖叫了一声,都冲上前,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昂首挺立在木门下面,用她们瘦弱的后背,死死抵着洪流的撞击。张金珠惊惶失措地看着她们,爬起来,哭叫着往后街跑去。又有几个年轻的女人扛着一扇大木门,呼叫着,从后街冲了出来,为首的女人穿了件红色的衣服,特别鲜艳,她的叫声也是最为尖锐的。
  她们又将一扇木门堵在街口了,然后也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昂首挺立在木门下面,坚决地用娇弱的肉身,去抵挡疯狂而至的洪水。
  谢强被这样的情景撼得浑身血液翻滚,女人们没有男人那么强壮的身体,也不晓得抵御洪水的技巧,这样蛮挡下去,洪水很快就会冲破抵御,淹没这些女人和女人街的。同站在瓦顶的几个男人问:“强哥,帮吗?”谢强向下一挥手,叫:
  “快将后街中的石门给拆了!”下面的男人们听了,都呆了,有人说:“都关好了的!”瓦顶上的几个男人已经跳了下来,扛起工具冲出祠堂去了。
  其他人见了,便猜到女人街那边情况危急了,也不多说话,纷纷跑出去帮忙,敲的敲,凿的凿,搬的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谢强又吩咐人抬上来几把长竹梯,从祠堂这边的瓦顶上放下去女人街,大声喊:“老人和娃娃子都爬上来,快,不要慌!”女人街的人们听见了叫声,都纷纷跑出来,争先往竹梯上爬。谢强带着几个男人,扛着工具箱,跳到女人街这边。铁塔般强壮的男人们从天而降,女人们一惊,一喜,脚一软,便都跌跪在洪水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谢强吩咐女人们都站起来,快用木棍等工具将木门抵死了,几个男人熟练地拿出锤子和钉子,砰砰的一阵锤起锤落,四扇木门就被男人们钉稳固了。男人们又搬来石块,将抵着木门的木棍顶着,然后吩咐女人们,尽快将前街住户的家什往后街迁移。女人们慌忙四散开去,快速地迁移财物。这边街口用木门挡住了,洪水暂时只能在缝隙里冲进来,女人街也少了哭声和慌乱的叫喊,老人和孩子有条不紊地转移着。男人街那边将后街中的石板门也拆下来了,男人们吆喝着将石门抬进祠堂。谢强吩咐几个男人守着女人街这边的街口,继续钉厚木板,又让人搬来两架木梯,交叉卡着木门,用钉子和铁丝将木梯绑得牢牢的,抵住洪水的冲击。谢强迅速回到男人街,指挥大家运石门,但石门太大太重,根本就不能从祠堂的瓦顶运过去,怎么办呢?就在谢强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尖下巴从运输物品的人群中冲了过来,对谢强说:
  “我家的一面墙和祠堂的一面墙是连通的,凿墙吧!”事都如今,也只能凿墙了,于是,男人们又开始紧急凿墙。女人们将孩子老人和物品都转移到较为安全的位置后,也立马加入凿墙的行动中来,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很快一个能运送石门的洞口挖开了。男人们又在女人街的前街中,凿出装门的凹槽,女人们运来灰沙,不到盏茶工夫,两扇巨大沉重的大石门就威严地立在女人街的前街中了。这时,外面的洪水更大了,洪流撞得木门砰砰响,一些才钉稳的钉子立刻就被洪水撞得松了,跌了出来,洪水漏入大街,前街的洪水都浸到脚肚深了,可几个守在街口的男人,仍不死心地不停地给木门补钉子,钉上木板。谢强见洪水越来越猛,木门是再也抵挡不住接下来的洪峰了,就吩咐守街口的男人们,迅速将前街住户的大门都关上,锁好,然后撤进前街中的石门后面来。
  当大家都顺利地撤入前街中的石门后,还不到盏烟的工夫,就听得街口那边轰隆一声,四扇木门被洪水冲开了,洪水似恶魔般扑进来,咆哮着撞击石门,但石门似山神一般纹丝不动。谢强他们怕接下来的洪水更猛烈,又拿来木棍木梯等将石门抵着,加固了石门上面的排钉和门扣,然后又安排几个男人轮流守着,严防石门被洪水撼松动了。女人们从石门后面看到浊浪滔滔,铺盖而来,都吓得脸儿发白,全身的发抖,汗与泥浆水混杂在一起,嘀嗒地从发上、身上滴落,披头散发的,都狼狈不堪。她们也顾不得形象了,齐齐对谢强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多得了阿哥们不记仇啊!”谢强本来还想板了脸庞,好歹也教训她们几句:这么巨大的洪水,哪是你们几个女人用身体就抵挡得了的啊?但看见她们一个个似从泥浆里爬出来的,都湿漉漉脏兮兮,脸儿白得似纸,嘴儿紫得发黑,心里不忍,一挥手说:“都回去洗干净了,换套干净衣服吧!”又说:“祠堂里烧了热粥的,快去喝两碗,将入了的寒气都逼出来,要不都得生病的。”女人们又鞠了一躬,才散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女人街和男人街暂时都处于安宁的状态下,谢强和几个男人,脱下湿透了的汗衫,坐在石门后面的石凳上抽烟,商量洪水退后,还得进山去给女人街采几块长石板回来的。谢强掏出烟纸,说:“不仅要给女人街采石,也得帮帮其他街巷的,毕竟我们都是男人们嘛!”
  “当然的!”男人们点头应了。那几张用油印纸裁成的烟纸,很快便被男人们瓜分了,谢强自己没得烟纸卷烟,瘾得手不停地往屁股后面抹,忽然,有只绵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谢强被电击般愣住了,跟着,脸就被烧得通红的了,其他男人见他窘样,都哈哈地笑了起来。尖下巴已经擦洗干净身上的泥浆,清清爽爽地立在他的身边了,她将一叠整齐洁白的烟纸塞入他手里,格外温柔地说:“都拿去用,进口的白烟纸呢!”谢强手里捏着那叠烟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腥香,一浪浪地袭过来,谢强又觉得有束火苗在身体里面燃烧了。这个尖下巴啊!她曾那么绵绵软软地对他说过:“寡了的汉子旱了的婆娘。”又说什么:“白天里,你看见的净是阿妹我的犀利,难道你就不想看看阿妹在夜里的温柔风情么?”谢强觉得浑身爬满了蚂蚁,痒得钻心的,恨不得立马将尖下巴抱了,滚进屋里去才好。
  都是在寡守中煎熬过来的苦命人了,男人哪能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呢?何况尖下巴那个晚上敲谢强的家门,男人街里有几个没听见的?男人们都笑着推谢强,打趣他说:“强阿哥啊!你多壮实的汉子啊!怎么就忍得了单床孤枕?强阿哥啊!就算你守得了这些寂寞,也莫让阿妹我屈辱啊!”
  谢强的脸已经红得大染布似的,光着的膀子冒满了汗珠,尖下巴也羞得低着头,双手不知往哪里放,看见谢强膀子上搭着汗衫,一把扯了,在手上绞着。哪有这般巴辣的女人啊?男人们都放声大笑起来。对面不晓得这边事情的人们,从祠堂的洞口钻半个脑袋出来,问:“还笑?是赶快将这个洞口堵上么?”
  这边的男人们笑着答:“莫堵莫堵,给装扇门么!”
  那人奇怪地问:“装门?被贼敲开了锁怎办?”
  这边的男人们又说:“开了锁就通人过呗!”
  说完,又哈哈地大笑开来,羞得谢强和尖下巴都将脑袋埋得深深的,偷偷拿一点眼角的余光瞥一下对方,又慌张地移开,盯着地上的青石板。
  那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明白了,也哈哈地大笑起来,回身对躺在床板上的谢力说:“鬼力,借你的床板来用用哟!”
  谢力问:“要我床板来干什么用?”
  那人答:“给男人街和女人街,装个不上锁的门!”

  9
  七天七夜后,洪水终于慢慢地退去了,这次洪水不仅将整个芦苞镇及附近村庄吞没了,还将芦苞涌下游的城镇夷为平地,大批的灾民四处逃生乞讨,更多的女人告别了丈夫和儿女,爬上了通往南洋的“大鸭家”[“大鸭家”原来就是英国人经营的渣华轮船公司的货船,船号均以鸭家(apcar)为名,所以就有了“大鸭家”的称谓。]
  这次特大的洪灾终于引起了官方的重视,官方不仅领着军民加固了北江大堤,还在芦苞涌和北江的交汇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水闸。建水闸时,男人街的男人们和女人街的女人们,都自发到堤上去帮忙,男人们进山开石,女人们从河滩上挑来泥沙,他们起早摸黑,相互扶持鼓励,相互关爱帮助,只用了两年时间,如铜墙铁壁般的水闸便建成了。
  水闸修建好了,芦苞镇一带少了洪灾,生机又在这个古老而丰饶的小镇勃勃而起,人们的生活日渐富裕起来了,一个个完整的家庭在这座小镇里,诞生,繁衍,代代相传。
  然而,从男人街走出去的女人们却没有回来。
  一年又一年,去了又复回。男人街的男人们年年岁岁地守候着,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山后的彩霞烧下去了;地上的雾水腾起来了;土里的虫儿敛了声息;瓦顶的吊钟花谢了一季,又荣了一季;男人街的男人们由青壮变成老人;孩子们※※※※※※逐渐长大成人,都搬出男人街,各自成家去了。
  夕阳暮暮,男人街的男人们仍拄着拐杖,在长街前面翘首等待。
  可是,那些从男人街走出去的女人们,还能回来吗?
  或许回。又或许,永无相见之日。
  (选自《花城》201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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