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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玉兰赋》作者: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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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6 17:4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dw001 于 2018-3-26 17:50 编辑

玉兰赋
作者:彤子

  几年前的某一天,我回娘家,才进门,我母亲就跟我叨唠她的好姐妹客家婶。母亲说客家婶不再给人唱叹了。我问为什么?母亲说自从客家叔去世后,客家婶忽然像烤箱里的面包一样,迅速膨胀起来,人都胖得不似样子了,还特别怕热,每天都猫在家里,不敢出来见阳光。我的心沉了沉,早该去探望她老人家的,但因了她儿子客家仔的原因,这几年来,我都未去见看望过她。母亲说,人老了,就叨念着有人记得。于是,我便提了两罐营养品,敲响了客家婶的家门。只有客家婶一个人在家,她见到我,可欢喜了,满身的肉都抖动起来,连连说:“玉丫啊!回来啦?这长得更圆润了啊!更标致了啦!”我进得屋里去,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扯到客家婶的本行上了。
  客家婶说,叹,是一门心学,没心的人是学不来的。说着,客家婶便拉开嗓门“叹”了起来:“娘啊!你到西天极乐去啊呀!朝早起身水清凉啊呀!牙膏要用黑妹牌啊呢!洗完就去思乡阁啊呀!一盅两件好好味啊呀!食完无使耕田地啊呢!返去屋企叫伯婆同婶母啊呀!一围麻将八只脚啊呀!摸到红中就食糊啊呢……”叹词在字面上,本是很和谐美好的生活情景,但在客家婶母的口里唱出来,却响亮悠长,哀怨缠绵。我听得非常仔细,才听得这些曲里扭拐的“叹”腔,唱的是什么词意。我愣愣地听着,鼻子渐渐酸了,想哭了,嗨呀,这真是奇了,我不得不佩服地说:“客家婶,你嗓子真好,真晓得唱,是跟哪个师傅学的呢?”
  客家婶坐在屋里东面的一个木框雕花花窗下面的老藤椅上,一摇一晃着臃肿的身子,任由窗外的一缕才起来的阳光,毛茸茸地抚在身上。我问她,她也不急着答,笑眯眯地伸出肥厚白皙的手,提起藤椅边的一个焦红了的弯嘴铜壶,往放在边上的一只红木茶几上搁着的瓷杯倒满杯水。瓷杯是白色的,画着淡青的山水,很雅致,暗红的茶水倒在洁白的瓷杯内,轻晃晃的,荡着茶香,有种怀旧绵长而又清洌的味道。我看着客家婶慢慢地撩着衣袖,掂起瓷杯,两片肥厚的唇轻轻地碰着杯沿,一点点地抿着红茶,那优雅得有点小资的姿态,根本就不似是一个在乡下,专门给死人唱叹的人该有的。
  客家婶本名叫玉兰,和我母亲都是长岐村出来的女子,因了和母亲嫁到同一个地方,所以两人的关系就比寻常人要亲热了。好早以前,我就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客家婶的故事,年轻时的客家婶,可不似现在那么胖,但白还是那样的白。那时的女子,读书都不多,她们那年纪的,就母亲和客家婶读到了初中。初中毕业后,回到村子,母亲就当了会计,客家婶则成了长岐村小学的老师。
  客家婶平常爱看书,还爱坐在小学操场旁的玉兰树下抱着书本发呆。客家婶发呆时,头微微向玉兰树的树梢昂着,半个圆润的下巴和优美的脖子露了出来,在翠绿的树阴下,闪着瓷一样的光,这时,便有种似是玉兰花般洁白的优雅从客家婶身上散发出来,撩得邻村近里的大青年们,都没了心思干田地里的活,放了牛搁了耙歇了锹,脚肚上糊耷耷的泥巴也顾不上洗,就跑到小学的墙脚下,垫几块碎石烂砖,踮起脚尖攀在围墙上,意味深长地盯着客家婶。客家婶是知道这些意味深长的眼光的,可她心性高,她才不把这些毛糙糙的大青年放在眼里,因为客家婶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人便是我二伯。我二伯年轻时,国字脸,浓眉朗目,很英俊的,他是我们村塑料制品厂的司机,厂里的中拖车就是他开的。每月的月初,就会开着中拖到市里的塑料厂拉塑胶原料,到了月末,又会呼啦呼啦地拉着满满一车塑料制品厂生产出来的塑料盆塑料桶塑料手套塑料鞋,威风凛凛地向市区驶去。那时我二伯是村子里去城市最多穿着最时髦的年轻人,他最爱穿一套在市新华服装店买的棉质的深蓝色的运动服,那时候的人,很少穿棉料的衣服,都穿卡其布或尼龙料,款式大多是褂子或汗衬,运动服简直就是稀罕货了。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服的二伯,开着墨绿色的中拖,满载着一车子红黄蓝绿的盆和桶,显得又干净又英武。
  当中拖车轰隆隆地从长岐村小学开过时,客家婶一愣,像惊了的鸟一样,扑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怔怔地望着玉兰树的前方,手中的书本滑到地上,她的左脚摞了摞,上半截身子向前倾了,但右脚和下半截身子却固执地钉在原地不动。待得中拖的声音开过了小学,又轰隆隆地开远了,客家婶才像只美丽的鹿,白皙的脚尖点着草地,弹跳几下就来到围墙下,再跳上墙脚的石板凳,趴在围墙上看着中拖车的尾部,我二伯那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在中拖车的玻璃窗上一闪一扫。
  客家婶对我二伯的情意,渐渐便被村里人发觉了,后来,连我二伯也知道了,于是,每次我二伯开着中拖车经过长岐村小学,就故意放慢速度。那些晓事理的人都啧啧地赞叹,说他们是对天造地设的玉人儿呢。可是,客家婶的母亲,人叫玉兰妈的,却不愿意客家婶和我二伯谈恋爱。客家婶有个拐脚的哥哥,二十八了还没讨老婆,玉兰妈指望着女儿能嫁个有钱的人家,给儿子换回丰厚的嫁妆呢!她心里也是有好女婿的人选的,那人选就是在我们村供销社做供销员的客家叔。客家叔的父亲是镇工商联的领导,领着公家的工资过日子,客家叔在供销社也拿着不错的工资。他们住的房子,就是以前地主婆阿英婆住着的,两层半,紫色琉璃瓦顶,石米粉的墙,雕花木窗镶着会变色的玻璃,一楼是厨房和客厅,客厅吊着琉璃灯,二楼是房间和书厅,红木装了的,一楼上二楼的通道,也是一道回旋着的红木楼梯,可气派了。客家婶自然晓得她母亲的心思,不好在脸上和母亲较劲,就暗地里下了狠,当客家叔使人上门来提亲,客家婶就冷着脸,抱了书本往学校跑,气得玉兰妈站在门前直跺脚,骂她读的书全读回去了,把人读迷了心窍,不知孝义和大体了。当媒人气鼓鼓地回到供销社,跟客家叔说客家婶不愿意时,客家叔将一块肥皂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似乎那块肥皂是客家婶变的,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无急,是我的终归会是我的。”
  也真让客家叔说中了,才过了两个月,玉兰妈就使人来说,客家婶同意了。
  我母亲是客家婶的伴娘,她说,客家婶的拐脚哥哥才把一个六和山区的女子娶进门,缓了一个月,客家婶就出嫁了。客家婶出嫁可气派了,鞭炮放了一路,喇叭响彻了天空,送嫁的队伍从村前排到小学。礼婆推的是凤凰牌自行车,抬的是缝纫机,客家婶戴的是手表,穿的是新华服装店的西装裙,水红色的,又吉利又时尚。母亲每次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出,客家婶为什么会突然答应嫁给客家叔的原因。后来,我又在我父亲和我奶奶的口里,陆陆续续地得知了个大概。
  原来,有一次,我二伯运着大批的塑料制品到市里去,可能是困了,回来的路上不知怎的,打了个哈欠,眼皮稍微向下垂了垂,就听得砰的一声。我二伯吓得一拉急刹,从驾驶坐上跳了下车,车下的景象真惨,有个推着推车卖香烛元宝的老太太躺在车前面,一条腿压在车轮子下,血铺了一地的,人已经痛晕过去了。我二伯在旁人的帮助下,将老太太送去市人民医院,待得老太太的亲人赶过来,我二伯才知道自己差点祸了两条人命。原来老太太是个新加坡归国的华侨,年轻时在新加坡的工地上做建筑女工,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头巾”大军中的一员。后来她也成了我们村里的村民,大家都喊她红头巾。红头巾四十岁时才嫁人,生得一个女儿,却是个聋子,尽管红头巾费尽了心血教女儿讲话,但她的女儿说话也都是呀呀吱吱的,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图。红头巾在丈夫去世后,便卖掉了在新加坡的所有家产,带着聋女回到中国。为了不坐吃山空,也念着要给聋女攒份丰厚的嫁妆,于是红头巾便做些香烛元宝,贩些衣纸冥币,推着小推车四处摆卖。我二伯面对红头巾的聋女儿,愧得脑袋也抬不起来,只一个劲地保证说:“老太太的伤,我会负责到底的。”聋女不理我二伯,她扑在红头巾的病床前,哭得死去活来。恐怕是这惨烈的哭声,将我二伯震憾了,他的心里便牵挂住这对可怜的母女了。我二伯几乎隔天就买了营养品去医院探望红头巾,一来二去,便和红头巾母女俩混熟了。接触多了,聋女便喜欢上我二伯,还跟她母亲说,非我二伯不嫁。红头巾也从心眼里喜欢我二伯,她便使人上门来找我奶奶谈亲事。我奶奶听得是个聋女,自然是不乐意的。但红头巾是个利害人,她说若果我奶奶不答应这门亲事,她就要去告我二伯,到时候有牢子给我二伯坐。红头巾还利诱我奶奶,说她只一个女儿,她女儿嫁了我二伯后,她是要跟女儿过的,带孙子侍候聋女坐月的事情,都由她来做了,我奶奶这样便可以省很多心思。而且,她还可以在我们村里买一套气派的房子,作为嫁妆送给她女儿。红头巾的这个利诱,诱动了我奶奶,我奶奶便半硬半软地答应下来。红头巾也不含糊,听得我奶奶答应了,马上花了大钱,使人开了车子,车子后面塞满了时兴贵重的礼物,柱着拐杖就下乡来拜访我奶奶。才进得屋来,红头巾便掏出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送给我奶奶做见面礼。我奶奶从未收过那么贵重的礼物,笑得都看不见眼儿了,又见得聋女尽管是聋的,但样子水嫩白皙,一双大眼睛扑闪闪的,又周正又斯文,更是高兴得整天都合不拢嘴。
  我二伯这时心里装着的仍是客家婶,他见我奶奶收了人家的礼物,又乐颠颠地四处物色房子,本是要反抗的,但想到那个漂亮柔弱的聋女,想到红头巾的拐腿,就反抗不起来了。他抑郁地开着中拖,从长岐村小学的前面开过,又兜了弯,转头开回来,如此重复地开来开去。客家婶早就趴在围墙上看了,待得我二伯转第五圈回来时,她便甩着辫子大声喊:“听说你要娶个新加坡客了!”客家婶的声音特别亮,尽管中拖车轰隆隆地响着,但我二伯还是听见了。他停下车子,扬头望了客家婶一眼,又低下头去,用手卡着方向盘上的皮胶。客家婶又喊:“你就一软骨头嘛!”我二伯沉默了一会,又扬起头来,对客家婶说:“我把人家母亲的一条腿撞残了。”客家婶红着眼眶说:“她要告就让她告去呗,你坐牢了,有人会等的。”我二伯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瞬间又暗了下来,说:“她是个聋女子。”“砰”地一声,客家婶也像被车撞着了一样,痛得硬实了,她很久才回过神来,像个被刺穿了的水袋,嘀嘀嗒嗒地滴着眼泪喊:“谁稀罕等你了?谁要非你不嫁你就娶谁去!”然后就跳下石板凳,又像只鹿一样,白皙的脚尖点着草地,连跳几下便掩入玉兰树的树阴里了。
  客家婶将瓷杯里的红茶,喝到大概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才缓缓地将杯子放下,说:“我第一次唱叹时,你才是六七岁的娃子,印象当然是不深的了。”这时,阳光褪去了毛茸茸的外套,露出一簇簇炽白干练的光芒,这样的光芒打在客家婶多肉的身体上,很快就泛出了油油的光。客家婶攀着老藤椅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蹬上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进房间里,拿出一条淡绿色的手绢,轻轻地拭着脸上的汗,有点歉意地对我说:“玉丫,人胖了便怕热,躺着也出汗。”我从坐着的红木沙发上抓起一把檀香木的扇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扇子扇了几下,便扇出一股幽幽的檀香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客家婶真是个精致的人!扇去身上的细汗,客家婶才说:“你还记得那一年,我阿妈去世吗?”我点点头,当然记得的。
  那年玉兰妈去世,我母亲要去奔丧,我也闹着要去,外婆家总有许多好吃的,外公在
  半山养了鸽子,可好玩了。母亲揪不过我,只好带我去了。我在外婆家吃了两把糖果后,又上半山去逗了半天的鸽子,便觉无聊了,想玩一些有趣的事情。那时刚好是开春,广东的春天,潮湿得让人心焦,路边的树叶,田头的青草,全都湿漉漉的,粘人得很,我不敢爬在草丛中抓青蛙,弄脏了衣服,母亲是会拧我的耳朵的。百无聊赖的我,便跑到客家婶的娘家去了。
  客家婶的娘家在也在半山腰上的,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一节一节,从半山腰挂到山脚下,两边全都是屋檐像锅耳的青砖房子,房子都是依着山势建的,一层叠了一层,鳞鳞地往上靠。房子大门前的台阶,一律用了密实坚硬的大理石,门口都用大理石板,一左一右地横出两条石板凳,夏天睡上面,又板直又凉快。房门都是红漆漆了的木门,贴两个耀武扬威的门神,日子长了,红漆便剥落下来,很多木门的颜色都是灰褐的,惨淡的,而两个耀武扬威的门神,也被风吹雨打得七零八落,恹恹的。走进房里,就是厨房和饭厅,厨房在左饭厅在右。那时的饭厅主要功能已不是用来吃饭了,而是用来堆放柴火。穿过饭厅,便见到一个高深而通亮的天井,天井盛着几平方亮堂堂的天,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气。多数人家都在天井里打个抽压式的水井,水井脚下放着一个盛着水的红色水瓢,要抽水用时,便将水桶放在出水口下,然后拿起水瓢,一手提压着水井,一手往水井里灌水,很快,井口就咕噜咕噜地冒出一股清水,清水从出水口哗哗地流到水桶里。再接一桶水时,那水就不光是清了,还冒着淡白的烟雾,带点豆腐的清香味,伸手去接水,那水就是温热的了。走进天井便是大厅,大厅也是青砖铺的,这青砖吸水性强,能防潮。厅的两面墙,通常会挂着祖先的遗像,有钱人家的祖先的遗像做得老大,还镶了玻璃,就像我太公公的遗像,黑白的,老大老大的一张,黑色的玻璃镜框镶着,相片边上是黑的,中间是一圈椭圆的白,我太公公被镶在这圈椭圆的白里,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背心,手臂挂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梳着三七分的短发,油光光的,还戴着金丝眼镜,完全一副民国时期的有钱人家少爷的样子。大厅的正中,都是摆了神案的,香烛元宝衣纸冥币,全都堆上面,神案上面是神楼,神楼上供着列祖列宗的神位,还摆了香炉,香炉两边点着灯盏,灯盏通常是长明不灭的。神案下面则供着土地神的神位,也摆了香炉和灯盏,但灯盏是可以熄灭的,神位前面还搁个聚宝盆,往往逢年过节时的烧金银元宝衣纸冥币,都烧在聚宝盆里了。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客家婶的娘家时,门前的石板凳上、地上,天井的四周,坐满了头上或手臂上扎着白毛巾的人,女人都披头散发,男人则胡子邋遢。我钻到这片白茫茫的人群中去寻母亲,冷不丁被我外婆瞧见了,她拧着脚,扳开人群冲到我前面,有点责怪地说:“玉丫,你不在婆婆家玩,来这里干吗?”说着便扯了我的手,挤到大厅里面去。我立马就被大厅中间。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的玉兰妈吓了一跳,她穿着黑色的有祥云花纹的香云纱衣。香云纱是我们珠三角特有的布料,在古时候,有软黄金的美称,昂贵得很。但我不喜欢这昂贵的香云纱衣服,它灰朴朴的,将玉兰妈露出来的一双手,衬得灰白灰白的,很怕人,而我更怕的是她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红边的绣花布鞋,鞋头向上翘着,勾勾的,阴森恐怖,让我想起了吊死鬼。我打了个寒颤,又偷眼瞥了瞥玉兰妈脸上盖的黄纸,身边搁着的聚宝盆、香炉、灯盏和香烛元宝等,香炉中间插了三根巨大的长寿香,下面插着无数的细香,四周烟雾弥漫,火影绰绰,数不清的人声、叫声在喧闹。有人说:“怎么还不起叹啊?”有人答:“玉兰还没回到娘家,四婆早就坐在街头等了。”我外婆按着我的肩逼我跪下来,砰砰砰地向着玉兰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点了香烛,递给我,吩咐我拜三下,就插在香炉上,我都照做了。有个老女人从边上的碗里抓起两颗硬糖和一张五分钱,塞到我的手里。我心里一喜,握紧了糖和钱,又砰砰砰地向着玉兰妈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可那老女人却没再给我塞糖果和钱了。我外婆气得歪了鼻子,一把将我拧起来,推搡着挤出人群。
  出了人群后,没了烟雾的围绕,喧闹声也就没那么烦人了,我将糖果和钱放进口袋,拔了腿就往街下跑去,才跑了十多步,有人从街口那边冲了上来,对坐在街口的四婆喊:“来了,来了。玉兰回娘家了,在村前就哭了。”蹲在街口的四婆,是个老得像狼外婆一样的老女人,一头银白的头发披散着,穿了土灰色的对襟衣和土灰色的裤子,满脸的皱纹折折叠叠的向下垂着,像随时都会掉一块下来一样。她听得来人报风,说客家婶回娘家了,嗖地一下,站起来,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大声地叹:“我的亲娘啊!……”突然声音一止。我抬头看去,只见四婆灰朴朴的身影摇晃了两下,然后就倒在青石板铺着的街面了。我背后的人群立马乱了,有几个壮大的男人呼地从我身边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扶起四婆,给她按人中捏手心,又有女人拿着风油精跑过去,给她擦风油精。我连忙跑上去看热闹,四婆慢慢地缓过气来,声音微弱地说:“还以为要和玉兰妈一起走的,到了奈何桥,人家牛头马面又不要了。”她微睁着眼睛,伤心地说:“不能给玉兰妈唱叹了,她这一路,走得寂寞啊!”有眼窝子浅的女人便低声哭了,男人们赶紧背起四婆,送她回去了。
  这边四婆才走,那边街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哭声中有我母亲的声音,想必是母亲到村头去接她的姐妹回娘家来,我便站住了脚不再乱跑了。站在客家婶娘家屋前的女人们,听得客家婶的哭声,都慌了阵脚,像瞎眼的苍蝇般乱转,嗡嗡地议论道:“这可怎么办?外嫁女要归娘家了,可四婆又晕了,边个来唱叹呢?”哭声来到街口,没听到四婆的唱叹,就停在原地哀嚎,我外婆走过来,低声对我说:“玉丫,你去话你阿妈知,四太婆晕了,被送回家去了。”我怕母亲会因为我在这里而生气,就拧拧身子,不愿意去。我外婆从怀里掏出她的那份糖果和五分钱,塞给我,然后又指指街口,我心里又一喜,伸手指入口袋,
  捏了捏四颗硬糖,拔腿就跑去街口。客家婶已经哭得软绵绵地跪在阶级上了,我母亲就在旁边搀扶着她,也哭得红了鼻子。客家叔和客家仔、客家妹都跪在客家婶的后面,也是眼泪爬满了脸。我站在这几个哭得没了人形的人面前,自我感觉这样的传话是很有使命感的,便傻乎乎地尖着嗓子说:“阿妈,婆婆话,四太婆晕了,被送回家去了。”然后又自作聪明地说:“四太婆话,不能给玉兰妈唱叹了,她这一路,走得寂寞啊!”我话音还没落下,客家婶就“啊”的一声尖叫,哭晕了过去。客家叔冲上前,抱着客家婶,一边叫着玉兰玉兰,一边掐她的人中,客家仔和客家妹则扑过去,叫着阿妈时哭声震天。我被这突然来的一幕吓傻了,拦在街口像傻子一样,母亲冲上来,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哭着骂:“衰女啊!”我委屈得也哗的一声,哭了。我外婆跑上来,一把将我捂入怀里,抚着我的脸蛋哄:“玉丫,玉丫,别哭,别哭,都怪婆婆!”然后背起我,歪歪斜斜地下街去了,我母亲在后面喊了声:“阿妈!”我外婆蹲了蹲,肩头微微颤了颤,又抬起脚说:“死了的人是死了的,活着的人是活着的。我把玉丫送回去再回来。”我将脑袋转回去,客家婶已经醒了,呆呆地靠在客家叔的怀里,不哭也不叫,像静止了一样。我以为她傻了,吓得将脑袋搁在外婆瘦小的背上,低低地哭起来。突然,背后响起一声尖利的哭叫,有个响亮悠长的女声凄凉悲痛地哭叹起来:“我的亲娘啊!你迟不走早不走啊呀!女不在旁侍候时偏偏走啊呀!你就不能等下啊呢?我可怜的阿娘啊!黄泉路上无人唱啊呀!一路走去寂寥寥啊呀!……”
  我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说:“记得的,那次,你是突然叹起来的,谁也没想到,你会自己叹!”客家婶将老藤椅移离了花窗,躲在透过窗子进来的阳光后面,然后又躺回藤椅,慢慢地扇着檀香扇。那一束亮白的阳光打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组成了一个方形的光团,客家婶隐身在光团后面的黑暗里,那只摇着扇子的肥厚的手,像白蜡做的一样,又腻又润。她微睁着眼睛,看着那束光团,说:“是的,我为自己,为我阿妈,叹了一场。但那时,大家都还没找我唱叹,都认为我是个心性高的人,唱叹这样的活,我是怎样都不会接的,所以,我阿妈走后好几年,都没人来找我叹。我替人唱的第一次叹,是替你二伯母叹的。”
  我的心一颤,真的没想到,客家婶的第一次替人唱叹,是替她的“情敌”叹的。客家婶陷入深深的回忆里,说:“我那天刚好将腌好的酸豆角送去小卖部,就听人说红头巾过了。据说她那天早上,还挑了元宝香烛到市场去卖,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一歪,倒在地上,待得你二伯赶过去,人已经没了气。同在一条村,都是乡亲了,礼节还是要做的,我马上从小卖部抽了二十元就去了你二伯家。当时你二伯家真乱成一锅粥了,谁也不知道,红头巾到底还有什么亲戚在世,问你二伯母,她也说不清。我以为,既然没什么亲人了,你二伯母一直同母住,又是个残疾人,外嫁女回门唱叹这个程序是要省了的。没想,你二伯母人聋心不聋,她竟趁你二伯不注意,一个人跑到村口去,跪在村口前,哑哑地放声大哭,一步一磕地往回爬。我和其他来帮忙的人听到哭声,都跑出去看了,你二伯见得这样,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掺着你二伯母往回爬。那时,村里懂唱叹的老人,都过了,还在替人唱的老人,都是外村的,马上去请也来不及了。我听得你二伯母那哑哑的哭喊声,觉得心肺都被撕裂了,想想她一个聋女子,无兄又无弟,现在连唯一的血亲也去世了,纵是你二伯疼爱她,也是十分凄凉的。想着鼻子就酸了,忍不住也跟着哭,哭了几声,我就想叹了,想叹叹这个精明能干,可怜可敬的红头巾。于是,我便撕开了喉咙叹‘我亲亲的娘啊!你二八青春好年华啊呀!身世飘零下南洋啊呀!边个疼你苦薄命啊呢?包条红巾担砖瓦啊呀!汗湿布衫担压肩啊呀!边个知你起高楼啊呢?唉!我的亲娘亲啊!你四十嫁人无选择啊呀!生我出来痛两天啊呀!知我聋哑你苦黄连啊呢……’”
  客家婶竟躺在藤椅上就唱了起来,才唱几句,就有亮晶晶的泪珠缀在她的眼角,那悲酸凄凉的腔调,哀怨得似离了心肝,我听得泪流满脸。好不容易待客家婶唱完,她怔怔地愣在藤椅上,望着那束阳光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抹去泪水说:“叹完了红头巾的一生,我就不再恨她了,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的。当母亲的,都会这样做。”她顿了顿,侧头看着我,笑笑说:“也是那一次唱叹,使我明白了,其实所谓的叹,就是将已亡人不能再说的话和未亡人说不出来的凄苦,都唱出来。那时,学校已经取消民办老师了,我闲着也是没事,就开始替人唱叹了。”我问:“那就是说,在唱叹前,叹者就必须打听清楚死者的前生,才有题材叹了?”客家婶说:“其实很容易,腔调还是那腔调,每场唱叹都肯定有悲声哭啼来衬伴的,只要一拉唱起来,悲调就出来了。唱叹者,常叹的都是邻村近郭的熟人,对他们的前世今生,大体都有个了解的了,准能唱起来的,就算是不熟悉的人走了,也不怕,人的过程大体都是差不多的,而且腔调拉长了,听者往往都在悲戚中,能听到的只是其声,而不是其意义。所以,唱叹是有心人的唱叹,无须师傅的,心到了,叹就成了。”
  心到了,叹就成了。这七字,让我忽然就想起了我那去世了的外婆。
  我外婆去世时,我肚子里还怀着小玉丫。我父母和其他亲人都不让我去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他们扔下我一个,哭哭啼啼地走了。我一个人待在娘家,只觉静得慌,老感觉外婆在我耳边说话:“玉丫,婆婆老了,都无知道能不能捱到你肚子里的曾外孙出来呢!”我想想哭哭,哭哭想想,那股巨大的悲痛和孤寂,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要去送我外婆。我必须要见我外婆最后一面。我打了摩托就追了过去。当我像个疯子一样,顶了个尖尖的肚子,披头散发地跪在外婆的家门前时,来送葬的人们都吓傻了,哭得几乎晕过去的母亲,听得说我来了,尖叫着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喊:“阿妈啊!别怪玉丫啊!”然后回头,捧着我泪汪汪的脸,使劲地擦着抹着,一个劲地说:“玉丫啊!你回去!玉丫啊!你外婆还未入棺啊!玉丫啊!你回去!”
  在我们这里,死者入棺时,是见不得大肚子的,这不但对未出生的婴儿不吉利,更重要是有生气挡在死者黄泉路上,是会惹死者生气的,死者生气了,就有可能不肯过奈何桥,牛头马面没办法,就会返过来勾婴儿的魂了。
  姐和弟走过来,硬是掺起我,将我往外推,我挣扎着,用脚踢弟,哭着说:“婆婆话要见我肚里的BB的,你们放低我,让婆婆见见她的曾孙孙吧,求求你们!”姐和弟不听我的,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抬起来了,往外送。我挣扎了几下,觉得肚子很痛,似乎我的宝宝也在哭泣了,我就安静下来,任由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去。客家婶站在门边望着我,突然,她双手掩脸,蹲下来呜呜地哭,泪水在手指间漏了出来,打湿了她脚下的一张纸钱。她呜呜地,哽咽着唱:“我的亲婆啊!八十过来人高寿啊呀!子孙满堂本无憾啊呀!葡萄生子子连子啊呢!带大个孙女盼曾孙啊呀!人生代代就无穷已啊呀,送走旧人迎新生啊呢!你心里清明如镜台啊呀!无怪你重孙阻你路啊呀!实那是今生啊!孙我与你再无缘分见啊呢!……”
  我母亲哭得瘫痪在地上,她伸了一只手,向我们挥动着,哭喊:“女啊!返来吧!”姐和弟将我放下来,两人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瘪着嘴,噙着泪说:“客家婶,那次若没你给我唱叹,我就真的见不到我外婆的最后一面了。”客家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檀香扇覆在脸上,檀香扇微微颤动着,隔着扇,听得她说:“你外婆,是我一生最敬重的老人,她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和你外公一样,都是从小就娇惯了的人,但嫁给你外公后,社会就变了,她过的生活,是连贫农都不如的生活,可她的品格,却是一辈子的大家闺秀风范。她走时,全村的人都来送她了,邻村也不少人赶了过来,哭声震了长岐村,这是我叹走的那么多个老人中,最多人来送的一个。你外婆她啊一生清明干净,走时,也是清明干净。我只想,能为她多叹一程是一程。”
  我从对外婆的回忆的伤感中回过神来,由衷地对客家婶说:“谢谢你,客家婶。”客家婶将脸上的扇子挪开,对着我一笑,那笑带着香味儿,真美,像玉兰花一样。这时,客家仔从小卖部回来了,他在门外的院子里咳嗽了两声,然后又听得他在捣弄那个放在院子的腌酸豆角用的瓦缸。我站起来说:“客家婶,时间不早了,我下次回来,再来探望你吧!”客家婶点点头,指指我带过来的营养品,说:“你带回去吧!你能来看望我,我就开心了。”我嘿嘿一笑说:“我还会来的,以后我还要听你唱叹呢,你叹得真好!”客家婶站起来,说:“不唱了,人老了,咽喉也跟着老,唱两句就像火燎着,刀刮着,又烫又痛的。仔女都不让我唱了,说怕我再唱下去,会唱出毛病来,他们还说现在的人,都不兴唱叹的了。是的啊!现在的人都不兴唱叹了,现在的人,哪晓得唱叹呢?”她送我出门口,客家仔正在弯腰洗瓦缸,见得我出来,赶紧直起腰,搓着手,不自在地笑笑说:“你,来啦?”我点了点头,用鼻子“嗯”了一声。
  我走过院子,院子里没有玉兰花的香味,只有酸豆角酸酸的味道。
  但客家婶却没像她说的那样,以后都不再唱了。那是因为我二伯去世了。
  我二伯出葬那天,我换了套灰色的衣服回去。刚入村子,就听得阵阵哀乐声,我边走边听着那机械的乐声,哀痛之余,不禁就有了点感慨,现在的人,连哭都省了,哀号也用录音机来替代了。才到了门口,就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上来麻利地给我绑孝带,扎麻绳。我大堂姐明丫坐在门口的一张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送殡人送过来的立嘱金,她身上披着麻衣,头上包着白巾,头发是绑着的,她认真地收着各人送来的立嘱金,清秀的脸尽管也带着哀伤和悲戚,但却让人更多的感觉到她的平静和沉稳。我将立嘱金交给明丫后,就走进里面,里面已经是烟雾弥漫了,有不少人在烟雾中绰绰地走动。厅的中间放着一口暗红的棺材,棺材很大,两边都描了金色的祥云,看上去,厚实、气派。我跪下来,捻了炷香,拜过我二伯后,回身望去。我母亲偎在墙角坐着,见我回头就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坐在母亲的身边。母亲问:“怎么才回来?”我说:“要上班,走不开。”母亲用手指指指烟雾弥漫的另一边说:“慧丫也是今天才回来的,进门时,都没哭,就是见到你二伯母时,才抱着你二伯母哭了几声。”我抬头望过去,二堂姐慧丫坐在大厅的另一边,头是低着的,所以没见到我。她的身边搁着一个黑色的音箱,那些连绵不断的哀乐,便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我说:“恐怕是她公司的生意走不开吧!听说她都开第五间分公司了,忙着呢!”母亲不服气地说:“忙也不能不哭吧?明丫在你二伯去的那天就赶回来了,进门时也哭了一场的。”我说:“那怎一样?明丫常回来,知道村里的风俗习惯,慧丫她十二岁就到市里读书了,之后一直都没怎么回来过,况且她常年和外国人打交道,见识的都是西洋的东西,自然思想也不一样了。”见母亲还是不服气的,我就说:“真正大悲的人,是哭在心里的。像慧丫那样坚强的人,怎会将眼泪流在人前呢?”母亲听得我这么说,服气了,再指指东面的一个房间的门说:“一会你进去见见你二伯母吧!”我问:“二伯母她怎么了?”母亲叹了口气说:“自从你二伯走的那天起,你二伯母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怕是她不愿意见到你二伯僵直了的样子吧!”我哦了声,忍不住站起来,向二伯母的房间走去。
  慧丫终于发现我了,叫了声:“玉丫,回来了啊!”我说:“是的,慧丫姐,节哀呢!我去看看二伯母。”慧丫站起来,说:“我和你一起进去吧!听我嫂子说,我阿爸走后,我阿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大家都怕她憋坏了,你进去帮忙劝劝。”我点点头,跟着慧丫走进房间。我二伯母靠着床,半躺半坐,脚上搭了条厚毛毯,昔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干涩了,空洞地望着前方,见我们进来了,眼珠动了动说:“玉、玉丫,来、来了啊?”我点点头,比划着说:“二伯母,玉丫好久没来看望你了!”二伯母点了点头,眼睛又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不再理我们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望望慧丫,慧丫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们出去吧!”我们刚想出去,二伯母突然说:“慧丫,我陪、陪嫁来的箱、箱子里,有一条,一条宝蓝色,镶金边的旗袍,缎子,缎子料的,一直,一直舍不得穿。”慧丫愣了愣,说:“待会儿,我问问嫂子去。”
  突然一声喇叭尖而长地拉了起来,五琢先生在外面唱了起来:“儿女子孙,兄弟姐妹,亲侄外甥,堂亲姨表,入大吉大利门!”我们赶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大厅已经人挤着人,乱作一团了,慧丫双脚一软就跪在棺材前面,明丫和堂哥都走了过来,跪了下去,他们的伴侣和儿女都跟了过来,跪下。我寻得母亲,跪在她身边。
  正在大家都忙着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跪下来时,客家婶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她的细细的,似是哀诉的低哦慢叹:“二哥啊!似是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啊呢?邻里几十年,不是亲来也是亲啊呀!玉兰一敬你为人真啊呀!品性淳厚好乡亲啊呢!二敬你待人处事够真诚啊呀!始终如一好郎君啊呀!……”母亲用手肘撞了撞我,又用嘴呶了呶前面,我看见明丫和慧丫姐妹俩虽然是跪着低了头的,但脸色都是黑黑的,很愠怒的样子。身后的人群波动了起来,人们低声地交头接耳,客厅里像下起了冰雨,沙沙的。我忍不住回头,只见客家仔和客家妹,一左一右扶着客家婶,站在门口。人们都静了下来,望着着客家婶母子仨,客家婶臃肿的身体,似将外面的的空气都挡住了,客厅内的空气,静止了般,不再流动。客家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这显得她的皮肤就更白了,她苍白的,阔大的圆脸上,尽管看不到泪水,但两眼眶红肿的,脸颊白而无光,定是来之前,狠狠地哭过一场。大家都屏着呼吸,年纪大的都晓得她和我二伯过去的情事,都抱了看好戏的心态,年纪小的,还以为是唱叹的婶母到来了。
  大家让开一条道,让客家婶走过去。客家婶由一对儿女扶着,走到棺材前面,对着我二伯的遗照,呆呆地望了一会,才一声叹息道:“你真的走了啊?”五琢先生挥着手中的竹枝条,边撒着米边唱:“西方极乐,蔡君归去,新朋旧友,都来送行了哎!”
  客家婶示意子女放开自己,艰难地弯腰捏起一炷香,才点燃,东面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我二伯母孤零零地站在房门前,说:“你,终于来了啊!”客家婶没理我二伯母,跪下来,向我二伯的棺材拜了三拜,插好香,才巍颤颤地站起来,正视着我二伯母。我二伯母指指明丫和慧丫说:“替、替她们,叹一段吧!”五琢先生抗议说:“时辰要到了!”我二伯母没看五琢先生,仍盯着客家婶说:“她们,她们阿爸,爱听!”然后,砰地又关上了房门。
  客家婶鼻子翕翕,阔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跌坐下来,掩面哭唱道:“我的亲父啊!三十多年几难得啊呀!你扶着犁来背慧丫啊呀!故事讲比明丫听啊呢!七侠五义隋唐传啊呀!男人的血性在其中啊呀!……亲父啊!慧丫年年考第一啊呀!节节高来节节升啊呀!学费压弯你的腰啊呢!我的亲父亲啊!明丫风里摇来一树柳啊呀!明目皓齿比花娇啊呀!为找良胥你操碎了心啊呢!……”这时,客家婶唱叹的声音不高,带着沙沙的哑,词未唱出,悲调先起,一句句,如泣似诉,历数着我二伯养育两个女儿的点点滴滴,唱得我两个堂姐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抽噎得几乎趴在地上了。我想起小时候,二伯常将我放在肩上,哦哦哦地做我的坐骑,悲从心来,也哭得几乎接不上气来。
  起棺了,村里几个壮实的男人抬了棺材走在前面,戴孝和送葬的人跟在后面,队伍拉得很长,从后面望上去,白茫茫的一条,暗红的棺木,就像一只拖着白色尾巴,在扑腾地低飞着的巨鸟。棺材在村前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放好,众亲人都按亲疏,一排排地跪在棺材的后面。五琢先生还要围着我二伯的棺木,挥动着手中用带着叶子的竹条做成的幡,唱五轮送天祭,让所有亲朋戚友都给我二伯烧了香,敬了酒,才能送棺材上灵车的。
  当五琢先生唱到第三轮时,突然有个穿着蓝黑衣服的老女人,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了出来,看来她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跑几步一趔趄,跑几步一趔趄。她爬爬跑跑,跑跑爬爬,手不停地挥动着,叫着:“哎!哎!大件事了!哎!哎!大件事了!”五琢先生停了下来,皱皱鼻子,感觉挺不吉利,今日的法事三番四次被人地打断。老女人终于跑到大家的面前了,不知是吓的还是跑的,她双唇灰白,脸色也是灰白的,浑身在抖动,气喘得像拉风箱。她不管大家把责备都搁在她的身上的眼光,结结巴巴地说:“聋、聋申,没、没了!”
  什么?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一片哗然。明丫兄妹仨,扑地从地上腾了起来,像三只白色的豹,嗖地冲进村去了,我们也都醒过来,随后追了进村。
  明丫和慧丫的凄厉悲切的尖叫声,穿透了三月的长空,像钢丝一样,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阿妈啊!阿妈!”那声声杜鹃泣血般的尖叫,叫得我的心又酸又痛,人们边跑边悲泪长流。五琢先生哽咽着吩咐几个壮年说:“将阿成的棺木,抬回来吧!”
  才走进我二伯的房子,母亲就再也支持不住了,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我急忙扶她起来,她攀着我的手,瘦削的脸吓得蜡黄的,她惊魂未定,反复地说:“玉丫,这可怎么办好?玉丫,这样的场面,叫我点样把持啊?”我几乎是托着母亲的身体,往我二伯母的房间拖过去的,我拍着母亲的手,安慰道:“不怕,不怕,还有我们呢!”
  其实我的双腿也软得直抖,思想更是乱成一团麻。按村子里的风俗,父亲的几兄弟,活着的就是我父亲最年长了,所以,我二伯母的后事,是要由我母亲来操持的。
  眼前的一幕真是凄惨,那个发现我二伯母没了的老女人,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说:“我进来想问她,梯子在哪里?我要将香炉放上神台,没想她直挺挺地躺着,直挺挺地躺着的……”明丫和慧丫已经哭晕过去了,几个表亲围着她们,摇晃着叫喊:“明丫,坚持啊!慧丫,醒醒啊!”两个姐夫一会儿给老婆揉太阳穴,掐人中,一会儿又将小孩抱在怀里,安慰他们。堂哥则跪在床边,头低埋在胸前,像个雕塑般,谁劝他拉他,他都不肯起来。堂嫂扑在二伯母身上,拼命地摇着她渐渐僵硬的身体,哭叫着:“姆妈啊!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们走了呢?梓桐和梓飞,还要奶奶带的啊!姆妈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晓悦和博博都在啊!你的子子孙孙都在啊!你就舍得让他们以后都见不到奶奶啊?姆妈,你醒醒,你醒醒!”堂嫂捶着自己的心口,几乎是嘶叫地哭:“怪我啊!没照顾好你老人家,你才腻了这人世,姆妈啊!你叫我怎么办好?怎么办好?”她又哭又叫,声音又粗又哑,撕心裂肺得几次失了声。明丫和慧丫好不容易被众人救醒过来,听得她这样哭诉,一口气缓不过来,又晕了过去。塞满房间的人都乱团团,你碰我撞,哭声叫声震天。我茫茫然地站着,只知道流泪,客家婶突然靠近我,低声对我说:“玉丫,去将你嫂子拉出去。”我醒悟过来,忙上前去扯堂嫂,堂嫂还死死抓着我二伯母的衣襟不放,我哭着说:“你再闹下去,这家就更乱了。”几个表亲也上来劝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堂嫂架了出去。
  房间里少了堂嫂的哭喊,静了很多,大家也冷静下来了,母亲走过来说:“先给二嫂梳洗一下,穿寿衣吧!”
  我低头看二伯母,她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头上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发髻,发髻上还插了个雕着石榴花的银簪,她脸部的表情是平和的,丝儿痛苦的感觉也没有。有个女人捧了盆温水进来,走到床前,她试了试鼻息,轻声地说:“是真的没了。”她和母亲轻轻地褪去二伯母身上的衣服,一点点地给她擦洗,但全身洗完了,都没看见二伯母身上有丝毫伤痕。我二伯母到底是怎样死去的?到了今天还是一个谜。但我记得,当时客家婶在我身后站着,她轻轻地说了句:“看来你的心,真的死实了。”
  给二伯母洗干净后,我母亲就去翻二伯母的衣柜,我母亲认为,二伯母应该还没料算到有这一天的,寿衣应该还没置办,现在唯有给她找套体面的衣服穿了。慧丫醒过来有一会了,她坐在床脚下,一声不哼地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很紧很紧地握着,要洗二伯母的手腕时,我母亲让她松开,她也不肯,那表情是冰冷的,似是这房间,只有她母女两个。我忍不住又掉下泪水,定是因为我二伯母是听不到的,慧丫就用手,将心里一切女儿要对母亲说的话,都传递给她的阿妈知道吧!
  慧丫突然开口说话了,她说:“四婶,无翻了,我阿妈的寿衣压在她陪嫁来的箱子里。是一条缎子料的,宝蓝色镶金边的旗袍。”
  我醒悟过来,一溜小跑出去,去找堂嫂。我们真的在二伯母陪嫁来的箱子里,找到了那条宝蓝色的镶金边的漂亮旗袍,因为保管得好,旗袍还很鲜亮。我们还在箱子里找出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真皮皮鞋和一个大大的纸包。我们将东西都拿进房间,我母亲和另一个女人接过旗袍,正想给二伯母穿,慧丫说:“我来吧!”我母亲眼眶一红,哭着将旗袍递了过去,慧丫接过旗袍,坐在床上,将二伯母光溜溜的身体扶了起来,明丫也过来,流着泪水帮忙。大家都低泣着,无声地望着这对刚失去双亲的姐妹。
  突然,有个干哑苍老的声音叹了起来:“申啊申!你说来就来好果敢啊呀!你说走就走洒脱人啊呀!痛得儿孙离心魂啊呢!一片锦罗女加身啊呀!嫁时穿来走也穿啊呀!黄泉路上有知己人啊呢!再世返来,还得执手偕老共白头啊呀!……唉呀!我的亲娘亲啊!十月怀胎抚成人啊呀!一担屎来一担尿啊呀!瓜儿熟来瓜离藤啊呢!女要长来女要大啊呀!女大嫁人不由娘啊呀!……我的亲娘啊!另立家室就难侍奉啊呀!生意场上难转身啊呀!女我苦来口难诉啊呢!唯有两手相牵,续我母女两今生缘唉啊!……”
  我们都回头,客家婶坐在门角,也不理众人,低着头,一只手拍着肥厚的大腿,一字一句地叹着。我不由心酸,怎么客家婶的声音,这么沙哑,这么老迈了啊?客家婶凄凉空旷,沙哑寂寥的叹声,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大家都默默地流着泪。母亲长叹道:“二哥和二嫂,这一路走得不寂寥了。”
  明丫和慧丫给二伯母穿上旗袍,又穿上皮鞋,她们轻抚了一下母亲的脸,又低头依依地看了一会,然后走到客家婶的面前,双双向客家婶磕了三下头。客家婶收住了唱叹,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无力地对两姐妹说:“一切按你们阿妈的心意去做吧。”然后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说:“玉丫,你扶我出去吧。”
  我扶着客家婶沉甸甸的身体,慢慢地挪了出客厅。我们站在客厅的最角落,客家婶轻轻地在我耳边说:“玉丫,你说,我这样肥胖的身体,穿旗袍能好看吗?”我眼中的眼泪几乎要飙出来,我点点头,哽咽着说:“你气质那么好,穿什么都好看!”客家婶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望着搁在客厅中间的再次给抬回来的棺材。棺材上的长钉已经被人拔走了,五琢先生指挥着人将棺材盖打开。我二伯母被人抬出来时,客家婶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我忙使劲托着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灰白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那只握着我手的手掌,收得紧紧的,有津津的汗。她轻轻地低喃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听,她竟然说:“你的目的达到了,达到了,死了还要霸着他!”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怪不得,那天我走过她家的院子时,嗅到的是酸豆角的味儿呢!
  客家婶是在我二伯夫妻走后的第五个月走的。广东的八月,像有流火一样,处处都烧得火烫,肥胖的客家婶最终也熬不住炎热,撒手离开了。她走的那天,在中国的西北部,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泥石流,像暴怒的巨龙,咆哮着,将一个县的天地都扫平了,覆盖了。八月的天空,像是被死气萦绕了,苍白得吓人,它嗡嗡地响动着,似有无数个唱叹者,在为突然失去的生灵哀叹。我想,客家婶选择这个时候走,是因为,她也要赶到天上去,叹一场吧?
  当我抱着一件特大号的黑色镶金边的缎子料的旗袍,走进客家婶的灵堂时,客家仔抬起红肿的眼睛望了望我。我将旗袍递给他,他接过来,迟疑地说:“我阿妈已经穿了寿衣了。是香云纱料的。”我点点头,刚进灵堂时,我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客家婶,穿着一套绣着荷花花纹的香云纱衣,我的心暗暗痛了一下,他该给他阿妈买件玉兰花花纹的。我说:“入棺时,将这旗袍也放进去,一起烧了。”客家仔哦了一声,退了回去。他的妻子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问:“她就是玉丫?”客家仔尴尬地点点头,那妻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酸酸地哼了句:“她和你家的人,感情还那么深厚啊?”我装作听不见,跪下来,给客家婶上了香,就坐到一边去。灵堂里没有哭声,只有一台漆黑的音响在咿咿呀呀地叫着。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客家婶啊!玉丫来送你了!
  忽然,灵堂外面响起了一阵真正的哭声,人声也杂乱起来了。我张开眼睛,灵堂内有不少人在跑动,有人问:“请了唱叹的人了吗?”有人答:“见不到呢!”那人就说:“外嫁女回娘家了,那个晓唱叹的,到门口去接一下吧!玉兰都替人叹了十多年了。”可是无人响应,当嫂子的便说:“现在哪还有人晓得唱那么土的东西啊!叫她进来就是了。”人们得了指示,又乱了一会,抓了孝衣和麻绳就跑了出去。外面的哭声更大了,有人跑进来说:“当女儿的听不到唱叹声,哭得软在地上不肯进门。”
  还是女儿知娘的心啊!我慢慢支起身体,站起来,摇晃着走到门外。只见客家妹披头散发地爬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攀着门槛,一声声地叫着:“阿妈啊!阿妈!我苦命的阿妈!”无论其他人怎么扶怎么劝,都不肯进门。人们拉扯得急了,便硬扳开她的手指,拖着她进门,她踢着脚,呼天抢地地哀号道:“谁来替我阿妈叹一叹啊?谁来替我阿妈叹一叹啊?……”
  我站在一声声凄厉的呼喊里,咽了一口口水,将喉咙润了润……
  (选自《作品》201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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