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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白板》作者:胡燕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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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4 22:55: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  板
胡燕怀

  一
  民国五年,袁世凯在北京紫禁城里坐了八十三天龙庭的那一年,青石街上周源记绸缎庄的少老板和錾石碑的贺义斋的独生子,双双从虬川模范高等小学堂毕业,又双双考入了鄂东八县联中。
  这是青石街有史以来顶顶荣耀的一件事。青石街五县通衢,商贾如云,却富而不贵,找不出一个能步入仕途的子弟来。眼下虽是共和,废科举、创新学,可既然袁总统也能坐坐龙庭。谁能保准有朝一日宣统皇上不会重登金銮殿、重开仕举之途?这考上八县联中,估摸着大约就相当于从前的童试吧。如此说来便有了一个生员的身份,也算是青石街上的头等功名了。周源记老板心里这么一番盘算,便觉得非要风光风光不可了。
  报单喜帖子便满街地送去。街邻里舍、亲朋好友、商贾同仁、乡绅名士,俱皆一一请到。酒席就设在桥头的水仙楼上。青石街被虬川河拦腰切断,街上便有了一座两墩三孔的石桥。水仙搂瓦肆勾栏,紧傍桥头依岸搭建,有一半凸出在河面上。酒客们推开临河的花窗,便可眺镇外阡陌纵横、田无旖旎,眼前是一湾碧水、桨声咿呀,桥上仿乾隆年代錾下的“万里通津”四个古隶粲然地入目。
  请客那天,水仙楼披红挂彩,特意装点了一番。周老板带着公子早早迎候楼前。周老板着一件崭新的白仿长衫,满面红光,印堂透亮,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这周老板毕生洁身自好,从不进青楼、局子等污脏之所;生意场上笃信忠义,童叟无欺,在青石街商贾同仁里颇有名望。而今年事已近花甲,老伴早逝,膝下只有这一子。这孩子大号名唤云亭,未及弱寇,风神韶秀,头角峥嵘,绛唇绽朱,明眸点漆,眉目很是英俊;少年得忐,更是踌躇满志,喜形于色。
  客人陆陆续续地到。打拱,作揖,恭喜,谦让,宾与主礼节周到。蓦地,就听见一个粗嗓门喊了过来:“源翁,可喜!可贺!”
  来的是一条黑矬黑矬的壮汉,蓝衣短打,却是青石街河码头上的小老大,姓成,单名渠。
  周源记老板赶忙上前施礼,成渠也还了礼。周云亭照例在旁垂手躬腰,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成渠哈哈地笑了。随手递上红纸卷筒的银封,道:“源翁,不成敬意,笑话了。”同源记老板自是推辞谦让了一番,方才让伙计收下。这时,成渠解下了束在腰上的一条玄色腰带,挂在了门楣上最显眼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进去了。江湖上青帮的规矩,门上有了这条腰带。表明主家已请了自家老大,手下的弟兄就得回避了。
  周源记老板赶忙朝成渠的后背又施一礼:“多谢老大棒场!”
  又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些客人。看看客人大体已到齐,周源记老板方才带着公子回到楼上雅座,陪客人用茶。众人便在那里聊些闲话,自然又多是些恭维、溢美之辞。
  “源翁财运亨通,世侄出类拔萃,府上有吉星高照矣!”
  “世侄聪颖灵秀,无丝毫纨绔之气,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成渠来得粗爽,隔座喊道:“周家小子哇,听着!读书戴了顶子,莫忘了老叔噢!”其实,那成渠也不过比云亭长了个十来岁。
  座中有一老者站起来,向坐在首席的虬川模范高等小学堂的校长、督学打了一拱,问道:“请问校台、督台,此次八县联考,风闻周世伍以算学名列榜首,此事当真?”
  校长正色道:“岂能有假!周云亭以算学、贺紫垣以文章书法、双双名列榜首!”
  督学面有得意之色,接口道。“双星联袂,天造地设,乃青石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两大神童也!”
  众人“啧啧”连声地赞叹起来。自然,也把虬川模范高等小学的一帮新学贤达们恭维了一番。
  先前问话的那老者便转向周云亭:“久闻世侄算学尤精,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可否当面一试,让老朽也见识见识?”
  周云亭莞尔一笑:“这有何妨?但请世伯命题。”
  老者闭目捻须,沉吟片刻,道:“一井蛙跳而欲出,首跳距井口一尺八寸,再跳距井口二尺四寸,三跳距井口尚有二尺八寸。倘以首跳再跳相加,则余井深三尺八寸;倘以再跳三跳相加,财余井深二尺八寸,井深几何?”
  “这有何难?”周云亭笑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井深八尺。”
  满座愕然。
  云亭道:“此蛙作三跳,皆因精疲力竭,故而一次不如一次。首跳为六尺二寸,再跳为五尺六寸,三跳为五尺二寸。以首跳再跳相加,共跳了一丈一尺八寸高,比井深多三尺八寸;以再跳三跳相加,则共跳一丈零八寸,比井深多二尺八寸。”
  “神童!果真神童!”众皆回过神来,一迭声地夸赞。
  “世伯可另有妙题乎?”周云亭又问。
  那老者脸上有了赧色,无言以对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看看客人已到齐,周源记老板回吩咐开席了。频频举盅,觥筹交错,自是又热闹了一番。席散人去,却独有那成渠并两三街邻不肯离去,乘酒作兴,执意要移座周宅,叉几圈麻雀牌,尽尽余兴。周源记老板不禁而有难色。周宅中是从未开场设局的,却是一则碍于情面,二则今日也是喜庆之日,自是不好扫客人的兴,只得破了例,吩咐儿子带了去,茶水好生侍奉,自己便往铺面上去了。周源记绸缎庄自即日起九折优惠三天,以贺少爷进学之喜,所以铺面上生意很忙。
  一拨人随同周家少老板进了周宅,却是一进三重的大宅。在头进花厅里摆开了八仙桌,众人约定了圆数,便碰和起来。所谓“麻雀”,便是后来的麻将。民国初年的麻雀牌是一种纸牌,窄长的纸片儿,故而又称“叶子”,以昆山司马桥和苏州桃花坞生产的为最佳,所以又有“昆叶”、“苏叶”之说。“苏叶”以夹青纯棉纸为之,使清油透过,牌面上除牌点、风、箭外,还绘有彩绘图案。如今天玩的这副“水浒叶子戏”,就绘了梁山一百单八好汉,彩绘生动,印制也极精美。
  两圈过去,成渠还未开和,又背了一个满贯,自是输了不少,不禁有些焦躁,额上青筋暴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抽了一张牌就要往海里丢。
  “这张牌不能丢!”背后蓦地响起一声急切的喊。回头看时,却是周云亭站在身后。那少年想是已觑了多时,正觑得如痴如醉。成渠便犹疑了一刻,终将那张牌留下。果不其然,一会就听了,接着自摸门前清,总算是开了天。成渠嘘了一口气,道:“世侄小小年纪,何时也学会了这牌?”
  少年答道:“却不曾学过。便是见,今日也是首次。家父管束极严,向无缘见识。刚才不过是看了一两圈,便悟出了其中的一些门道,想来与西洋算学中的排列组合颇有近似之处。”
  众各惊讶不已。成渠叹道:“神童!真是神了!神了!”
  少年便款款一笑:“可否让我一试?”
  成渠欣然应允,便把位子让了出来。那少年坐了上去,奇怪的是,初次上场竟无丝毫慌张畏怯,吃碰抽追,运筹娴熟,俨然此中老手。一圈过去,门前已有银洋数码,成渠先前输的,尽已悉数追回。
  四圈临终,天色将暮。铺面上打了烊,周源记老板回来了,一脚踏进花厅,见儿子坐局,勃然怒起——却又不便当时发作。铁青着脸,挨到局散,送走客人,回身来脸色一沉,手中的铁尺狠狠地击在几案上。那周云亭早已抖抖索索地跪在了父亲面前。
  “孽种!竟敢忘了家训!你是何时所学?从前如何瞒着我去局中厮混的,一一从实招来!”
  云亭低声道:“从前未有此事。今日实乃初次,偶一为之。”
  周源记老板愈益震怒,喝道:“胡说!好一个偶一为之!看你方才局中形模,分明不是初次!还敢隐瞒作谎?”
  “冤枉!真正冤枉!”云亭也急了,分辩起来:“孩儿谨遵父训,耽于学业,未敢有丝毫懈怠,何曾习得此道?父亲尽可去街邻师长处查访。今日不过是观之有趣,方才一试。孩儿也自觉奇怪,心中竟有似曾相识、一见如故之感。”
  听了这话,周源记老板呆呆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举起的铁尺颓然落地。末了,叹了口气:“原指望你奋发上进、勤苦用功,日后好衣锦还乡,光耀门庭、福庇地方,也不负青石街桑梓父老一片厚望。似如此不肖,我活着还有问望?”说着,两行老泪竟潸然而下。
  云亭慌忙应道:“孩儿从此再也不敢了。”
  这事便就此作罢。
  过了几日,周云亭要去入学了,贺紫垣跟他结伴同行,两家共雇了一条船。一叶轻舟离开了青石街的河埠头,飘然而去,走梁子湖,过鄂州,在长江边换了轮渡,直抵对岸的黄州府。入了学,两个少年均极用功,天资又极好,颇得校方赏识看重。那紫垣以文科偏长,满腹经纶,文章锦绣;而尤以书法为佳,真草隶篆,欧柳颜正,盖过满堂学子。云亭则工、化、数、理门门皆优。紫垣和云亭两人同乡同榜、同庚同窗,学则同坐于一桌,寝则同寐干一室,自是好得形影不离、不分彼此。
  光阴荏苒,转眼间四年过去,到了民国九年的孟春——眼看就要毕业了,紫垣家中忽然来了一份电报,父亲病危,催他速归。
  两人在江边码头洒泪而别。

  二
  说起这贺家本是客籍。紫垣祖父时由皖入鄂,在青石街上落了业,开一爿錾碑卖石的小店。
  这贺家的根底家世,在青石街上一直是个谜。据街上老辈人传下的说法,紫垣祖父乍来青石街时,有七八挑籍定书箧跟随,脚夫个个挑得沉重。街人便疑心内中定是金银细软之物,想来不是绅商大户便是殷实的书香人家。乃至在街上落了业,时日一长,便看出来这外来户其实日月也过得平常,不似那富豪阔绰人家的排场。紫垣祖父端端的一派读书人举止,斯斯文文,不苟言笑,颇有一番清风傲骨。那贺家碑石店做的生意是(为丧家錾百立碑,也揽揽四乡里的牌坊、路碑,词堂里的碑记等活。粗活自然是店里的伙计干。紫垣祖父只是在店里伙计将石料整好、石面打平后,方才研墨挥毫,写好碑文,由伙计去錾刻。他则去吟诗诵文、品茗作画,闲暇时教紫垣父亲习字泼墨。尤其是那书法,笔舞龙蛇,铁划金钩,让青石街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只知其妙,却不知妙在何处,断言绝非是一般俗家临帖所能为也。如此书法功底,便是一般人也能想到贺家必是家学渊厚的书香世家。然书香世家何至于辗转他乡、迁徙异地?贺家人于此事上向来是缄口不语的,青石街人便不得而知个中因由了。
  有一事传得颇奇。光绪十九年,青石街上绅商合议,集资重修河上那座石桥。那桥乾隆年间修过,历一百五十余年风风雨雨,已有几处裂损;桥栏杆石上錾刻的“万里通津”四个大隶,当年不知出自谁家手笔,此时也已被风雨剥蚀多处。那时紫垣祖父已去世,由紫垣父亲贺义需执掌碑石小店。贺家既是錾石碑的,又是青石街上第一支如椽大笔,这重錾“万里通津”的事自然是非贺家莫属了。字是先錾好后再合到桥上去的。一石一字,每石皆三尺六寸见方,重五百余斤;字依前例,依然是隶书,桥修好了,那四块石刻与整座桥浑然一体,天衣无缝。那“万里通津”四字,尤比先前的更见苍劲挺拔、雄浑刚健。最让青石街人惊叹的是,明明是刚刚錾好合到桥上去的,却似经历了千古岁月,笔笔画画之间,凭空里透出许多古雅拙朴的情致来。青石街人自然还不晓得这其中的另有奥妙。那时青石街上这座桥是南北通衢大道,北走武昌府,南下湘赣二省。桥修好的第二年某日,从南边来了一鹤发老者,人精瘦,一部白雪也似的飘飘长髯,走过桥,回头看见了桥上那四个字,一愣怔,旋即便满街去打听谁写的这字、谁刻的这石。待到进了贺义斋的碑石店,打了一拱,抬起头来,见眼前的店主不过是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壮后生时,不禁又是一怔,摇摇头,叹了口气。
  “敢问老前辈,有何指教?”贺义斋毕恭毕敬地问。
  老者道:“刚才过桥,见桥上所刻四字,分明深藏有当年南谷翁之雄风,便几疑南翁仍健在,故而贸然寻来。其实老朽早年在赣中便已闻南翁厄逝皖南,如何能来到这里?荒唐!荒唐!”说罢欲走,却又转身,打量着那店主的眉眼,道,“可否实言相告,你可是徽州南谷翁之后?”
  贺义斋片刻无语,旋即打拱道:“晚辈实不明先生所言。”
  那老者不再言语,走了。又去桥边,把那几个字揣摩了好一阵,仰天叹道:“天下第一印也!”
  青石街人便有些不明白。从来印家,无不玩小小方寸于股掌之中,有谁曾以磐石为印?那老者好个老得癫狂。
  闲话扯过。却说贺紫垣风尘仆仆、星夜兼程,赶回家中,幸好老父还在,紫垣顿觉心中一宽。紫垣父亲是去南山采石时受的重伤。自紫垣祖父故去后,贺家碑石店的生意更见清淡了,日月也一天天拮据起来,紫垣父亲辞去了店中伙计,于采石、运料、整胚等一应粗活上均自己动手干。望着父亲没有血色的瘦削的脸,想起父亲这一生的既劳心又劳力,紫垣心中酸楚,走进门来,“噗咚”一声就跪在父亲的病床前,啜泣道:“孩儿不孝,唯恐……”
  紫垣父亲勉强一笑,道:“你不回来,我是不会走的。起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紫垣垂手恭立在父亲床前。
  “你可知,我要对你说什么?”
  “孩儿无法知晓。”
  “我要跟你说印。”
  “说——印?”
  “是的,说印。这印,就是我们的家世根底。我也是你祖父临终前才听他老人家讲的。”
  紫垣父亲靠在床上,缓缓地讲述起来。
  前清道光年间,徽州城内有一家小小的雅店,名唤“铁笔轩”。顾名思义,这“铁笔轩”是专做笔墨场中生意的。皖南徽州,山川毓秀,风物嘉华,地灵人杰,文人荟萃,皖南诗、书、画、印皆自成一派。“铁笔轩”便是专卖这治印的石、玉、骨、木等印材和刻刀、印泥诸物的。何谓“铁笔”?金石别称“铁书”也。
  “铁笔轩”的店主姓贺,单名询,别号南谷。南谷公早年间也曾醉心功名,几番科场失意后,转而愤世嫉俗,倾心于山水之间,广结文人雅士,吟诗赋词、习字作画,悠然自乐。南谷公诗书画皆精,尤以印为绝,成为道成年间皖派印家中坚。
  说起皖派,话可就要说远些了。
  治印,本始于秦而盛于汉。更早些可以上溯到金文、甲骨文时期。但那是铭文,不为印。印者,玺也,有秦始皇制传国玉玺为证。玺为小篆,素相李斯所创,成为历代印家必习;而琅琊石刻更是李斯篆书极品。故习印须从秦汉入手。明清以来,印家蜂起,国中治印大家多集于江南,始有派别。钱塘人丁敬、蒋仁、奚冈、陈豫钟、陈鸿寿、赵之深并黄易、钱松源等八人时号称西冷八大家,是为浙派。皖派为歙人程邃所创,后有巴慰祖、胡唐、董小池、邓石如等,再稍后有包世臣、吴熙载、贺南谷诸人。两派自康、乾以来进成对峙之局。虽皆师从秦汉,然两派又各有不同:浙派得其方,皖派得其圆。浙派所短在于有刀无笔、锋芒过露、伤害印气,然刀法苍古雄健、阳刚大气则为所长。况浙派不拘一格、多有变化,中、边款识等技法皆为浙派所创。刀笔浑成、圆致精巧为皖派所长,然拘泥旧例、墨守陈规、难脱窠臼则又为皖派所短。贺南谷力主向浙派学习,博采众家之长,认为拘圃陈规只会使印学走向衰竭。而于皖人的夜郎自大、敝帚自珍也常常予以针砭,这就使皖派中一些人颇为不快,已多有微词。贺南谷之不为皖派所容正由是始。
  那年南谷公去浙江拜访印友,不意遇上了名震一时的西冷八大家当时唯一健在的蒋仁。蒋山堂约了一帮印友,陪南谷公西湖泛舟、苏堤踏月,交流切磋、互论短长,纵横捭阖,精辟之至,南谷公受益匪浅,心胸大豁,返皖后悉心揣摩数月,治了一印,请来徽歙印家鉴赏。那印本是蓄意出格的,一反皖派旧例,加之已有前隙,故而惹得皖派印家大哗,认为不伦不类、杂烩乱拼,断无可取之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似这般小事本也不必过于认真的,然南谷公生性争强好胜、恃才倔傲,便反唇相讥,言辞颇多尖刻之处,终至闹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从此龃龉日深。更不料却因此招来大祸。
  说起这祸事,也有你祖父的不是。你祖父为此而羞愧一生。说此根由,必要说说印石。非天下之石皆可入印,独以青田、寿山、冒化三地之石着称于世,他山之石或过硬或过酥,皆为印家所不取。这寿山之石以田坑所产为最佳,白者如雪、黄者如霞,故有田黄日白之说。而诸印石中尤以广东冒化所产的鸡血红最为上品,通体嫣红、细润之至,寸石寸金,极为珍稀。其时你祖父已成年,南谷公便将“铁笔轩”交与你祖父经营。你祖父时年二十有余,阅世不深,常年奔走于浙、粤、沪、宁等地,为“铁笔轩”采货。某日在沪上遇一界人,不知得何邪术,自配一种丹红药汁,取石中稍疏者浸润其中,月余艳色便可入石。虽不能通体皆红,然足以过刀深,与真品鸡血红并无大异,非印学之大家高手几不能辨也。你祖父为利所惑,以重金学得此作伪之法,回去如法炮制,置于“铁笔轩”中售卖。此所作所为,南谷公皆在鼓中。
  忽一日,“铁笔轩”前来了一帮市井无赖,寻衅滋事,吵闹叫骂,说“铁笔轩”心黑如炭、作伪牟利。那南谷公一世清白,如何能容?便要扭官问罪。那帮无赖早已得了内线真情,便自店中取出伪红,当众击之。石碎,伪局昭然若揭。南谷公连连顿足,急唤儿子前来面质。你祖父心中有虚,满面羞红,噤噤喏喏,无言以对。众人便一呼而上,取下“铁笔轩”匾号,砸得粉碎。南谷公羞辱难耐,一口痰涌上来,仰而朝天跌倒,不省人事……
  更有杀身大祸接踵而来。不几日,便有徽州府公堂皂役拥门而入,将南谷公从病损之上捕去,带入大堂,以“辱骂当今圣上”问成死罪,打入死牢,专待刑部批复。你道这是何故?原来这徽歙印家中也有狗肚鸡肠之辈,印争之气难平,便去徽州府状告了南谷公,证据便是南谷公昔日曾治下的“日月同光”一印。这印中,“月”字是倒置的,以求章法变化,看去便极似一条小路了。路者,道也。反过来念,“日月同光”就成了“同日道光”。辱君之罪,岂能宽容?刑部批复还未到,南谷公便在狱中撞壁而亡,成为自有印学以来中国的第一印讼。
  南谷公横遭大祸,“铁笔轩”石殒门倾,在徽州是再也难以立足了。你祖父便举家携口,辗转流落,由皖而赣,由赣而鄂,才来到了这青石街上。
  这一段长长的讲述终于讲完了。紫垣父亲猛烈地咳着,吐了几口红,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父子两人对望着,久久无语。印中家世根底,印中世态人心,激起心中多少唏嘘感叹!
  俄顷,紫垣父亲让紫垣将箱宠书箧尽数搬来,一一摆置床前,吩咐开了其中一只,却是满满一箱线装印谱和书法碑帖、拓片。印谱中有《飞鸿堂印谱》、《缶庐印集》、《砚林印谱》、《小蓬莱阁印谱》等明清以来浙皖两大派印家印迹数十种。紫垣翻捡其中,发现内中有一卷曾祖南谷公留下的《南谷堂印谱》。一页页地翻下去,发现了让曾祖罹难的那方印,原也不过是一方普普通通的朱文篆书。
  紫垣看了半天,闹不明白何以这就招来了杀身之祸。倘不是父亲亲口所言,他真是不能相信的。
  另外几口箱笼怪不得沉重。打开来看时,尽是一箱箱的石头和各式刻刀并印泥、毛刷诸物。石中有数百枚是已治之印,其余均是印材,未凿之石。虽不见鸡血红,却因黄田白青冻诸石皆有。
  “南谷公一生治印千余,能存者不及二百,加上你祖父和我平生所习之印,已尽数在此。我不及先辈闲淡,一生为衣食生计奔走,于印学上不过少而为之,栈尝辄止,未能承先辈光彩,实是愧憾。不过人生当以衣食为首,日后你自能体会的。我也曾想早让你习治印,却又恐误了你学业。习印先习字,我从小让你苦练书法,意在于此。如今你的书法功底已在我当年之上,又有众多先贤印迹在此,印材亦丰,我走后,就靠你自己揣摩入门了。也不求于此道上出人头地,但求莫断了家学便好。这也是你祖父临终所言,你可记住了?”
  紫垣泣道:“孩儿记住了。……只是想问个明白,当年诬陷曾祖的,究系徽州何人?”
  紫垣父亲叹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当年你祖父临终前,我也问过,只是不肯说,却道南谷公临死前在狱中曾留遗书,嘱你祖父万不可将此人告之后世,何须为一小印世代结仇!南谷公死时方才顿悟,故遗嘱中才有些大彻大悟之言;印者,玩物也。不作商贾,不为稼穑,兴既不能安邦,衰亦不足以亡国,何须当真!勿以印为生,勿以印取利,儿孙当切切谨记!……”
  紫垣听罢,已是清泪涟涟。
  数日后,紫垣父亲便故去了……

  三
  说不清是怎么起了那个念头的。六十年后,贺紫垣搜索枯肠,百般回忆,怎么也回想不起当初是如何起了那念头,怎么就会起了那个念头。当然他更不会想到,因为他无意间的那个念头,将使中国的雅文化和俗文化从此空前完美地结合、普及,并且从中国本土走出去,走向东南亚,走向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里的华人社会,让男女老幼津津乐道、爱不释手,让一切洋人的娱乐文化都相形见细!自然,也是因为他的那个念头,数十年来又有多少人暴贫暴富、大起大落,乃至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功耶?过耶?说不清。这一切,都是贺紫垣当初始料不及的。
  紫垣的父亲去世后,因要奉养老母,紫垣只得辍了学。周云亭从此与同窗挚友再也不能朝夕相处,十分惋惜、沮丧,两人竟都伤心了一场。好在紫垣不久就沉迷于印学之中,如痴如醉,渐渐地也就忘却了失学的烦恼。心思不在店中,生意本也清淡,不及半年,那碑石店开不下去关了门,生计也无着落了。至此紫垣方才明白父亲临终所言的真谛了,难怪当年父亲于印学上只能“浅尝辄止”的。从此便收了心思到谋生上来,收拾门面、重新开张。只是不做碑石了,店中当堂摆一文案,代写书信、诉状、对联、匾号,到后来索性又挂出了“刻章”的招牌——是刻章而不是刻印。祖上只说“勿以印为生”,没说“勿以章为生”。章者俗也,印者雅也,章与印是两回事。民以食为天,地下列祖列宗当可鉴谅。
  那日紫垣闲坐店中无聊,见案上有几块拇指头大小的边用余料石,便拿过来想刻点什么。紫垣庚子年生,子为鼠,于是灵机一动,只几笔便刻出了一只活泼泼的鼠。由鼠自然想到猫。刻完猫,看看还剩四块,略一思忖,便又到了梅兰竹菊,分别镌上冬春夏秋四字——此皆谓之肖形印也,为印中的一类。闲章刻好,正遇成渠从门前过,便拐进来坐,说些闲话。
  “生意好么?可惜!可惜!想世侄一肚子文才,本该求上进,想不到也到了谋生糊口的地步。”
  紫垣淡淡一笑:“时也势也命也。”
  成渠道:“也合该咱们青石街上出不了人物。昨天遇上个风水先生,说坏就坏在这条河,把街拦腰切断了,也就断了龙脉,纵有人物胚子,也出不了好前程。你可不就是这样的么?周家那崽子我看也难说。”
  紫垣只是不吭声。
  成渠随手拿起上那几枚闲章,逐个看了,问道:“这不是‘麻雀’吗?”
  “什么——麻雀?”
  “麻雀牌呀,连这你都不晓得?猫、鼠、季花都齐了,还有天宫、聚宝盆呢?你是要刻麻雀牌么?刻这麻雀牌有什么用?”
  成渠絮絮叨叨地问,紫垣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想:什么麻雀牌呀,我刻的是肖形印!又聊了一会闲话,成渠走了,紫垣心里好生奇怪;怎么那么巧,偏偏就刻到牌上去了呢?紫垣没上过牌桌,也没有见过牌是什么样子,便去找人家借了一幅本,看后心中诧异:果然是个巧合!再细细翻看其它牌张,五颜六色、异彩纷呈,也还有点意思。紫垣心想:反正是用的边角料,何不全刻出来?作印中玩物,也当别有一番雅趣的。那以后,遇有闲暇闲料,紫垣便埋头去磨楼那些小玩艺儿。一枚一枚地刻下去,到这年的年底,居然把整幅麻雀牌都刻完了,数了数,总共一百四十四枚。那一堆小玩艺儿皆是半截拇指般大小,薄薄的长方形块;田黄石的温润如霞,田白石的晶莹如雪,玲戏剔透,甚是可爱。文字牌紫垣刻的是大篆,白文;图画牌皆用的写意工笔,线条飘逸、流畅,形象朴拙传神。唯有那块白板,却是朱文,石面稍回了下去,周边若断苦连,是有意使用的“敲边透气”的技法,看去宛如一只小巧古朴的徽砚。紫垣刻完后,又特制了一只紫檀小木盒,把那些小玩艺儿装在里面,放在家里,无事之时便拿出来把玩一番,常手不能释,竟成爱物。紫垣当初的想法原也不过是玩赏而已,并无甚其它的打算,这一放就又放了半年多。
  其时已是民国十年的孟夏,天气渐渐地有些燥热了。那日午后,紫垣店中阐淡,觉出有些困顿,便伏案打吨。朦胧之中,忽闻耳边有莺燕之声:“贺家兄长,你醒醒。”紫垣睁眼看时,却是周云亭已行过花烛之礼并未曾同房的妻子周罗氏。周罗氏很富态,白且稍胖,着红衫绿裤,头低着,一脸羞红。
  “庚嫂,有事么?”紫垣连忙起身,让座。他跟云亭同庚,故而称周罗氏庚嫂。
  周罗氏依旧低着头,轻声道:“老爷子……只怕是不行了。”
  紫垣便立即关了店门,随周罗氏去周宅。
  云亭已有将近半年音讯杳无了。说起这件事,全跟云亭与周罗氏的这桩婚姻有关。紫垣辍学后不久,云亭即考入了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堂。是年岁尾,忽接家中一电报,说父体欠安,催他速回。云亭信以为真,赶回家中,却见家里张灯结彩,正在张罗为他娶亲。原来周老板眼见得政局动荡、战火连天,十年间民国已走马灯般地换了六七个总统,便知儿子的仕举之途已杳然无望;加之人到衰年,心愿未了,这才动了要给儿子完婚的念头。那周罗氏比云亭要长三岁,娘家是山里的大户,世代书香,门户倒也合适。云亭苦不堪言,却又父命难违,只得强装笑脸,做完了迎娶等应景文章,便在洞房花烛之夜翻窗而出,跑回武昌去了。周老板这一气非同小可,从此便一病不起,同时连连向武昌发电,断言“逆子倘再不回心转意,即刻断了银钱供给”。便是断了银钱供给,云亭也不肯回,此后竟连片言只字也未曾来过。
  紫垣去周老板床前看过,果然病得沉重。紫垣道:“看来,我只得去武昌找他回来了。”
  周罗氏说:“这样便好。我也在想,怕只有兄长才能劝得他回了。”随即取出足数盘资交与紫垣。
  紫垣回家来,将病床上的母亲托付给了街祁,又收抬了一下,临走前心里忽然一动:何不将那盒小玩艺儿也带上?紫垣这一年多来,父亲故去,母亲卧病,刀笔小店入不敷出,日月过往得艰难。带到武昌城里,顺便找家玉石店,有个过得去的价钱便出手算了。虽是有些舍不得,到底也是玩物,怎奈老母长年汤药之资难筹?紫垣收拾停当当即动身,走到贺胜桥,赶粤汉路的夜车当晚就到了武昌,在阅马场旁边的首义街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紫垣去学堂里找云亭。不料学堂说,周云亭两月前即已被除名,原因是“不务学业,混迹市井”。紫垣听后大吃一惊,想不到才数月云亭竟有如此变化!这偌大一个武昌城,茫茫人海,却到哪里去寻他?心中忽然又一动:学堂说他“混迹市井”,莫不是指的茶楼、酒肆、赌局、烟馆这类场所?从前在八县联中时,就听云亭吹嘘过他初上牌桌便如问的有神来之技,想来这赌场该是寻他的头等处所。于是满城去跑,却寻他不着。寻了几日,紫垣已渐渐的有些灰心。这日紫垣又去了胭脂路一家小赌场。因为头天已来过这里,局里的伙计认得紫垣,便问他要寻的人何等模样、何处人氏,紫垣一一说过,那伙计道:“呀!莫不是‘圣手书生’吗?你昨日来,倘说是找‘圣手书生’,我早就告诉你了。他在武昌城里可有些名声。”
  紫垣急急问道:“请问,他现在何处?”
  伙计沉吟道:“这却难说。像我们这些小局子,他倒是不常来。除非实在是跌惨了才来混几场,阔了就又到官场上人家里去了。听说他最近阔得很呢!”
  却是个没有下落的下落。紫垣依了那伙计的主意,去报馆里登了寻人启事。
  第二天下午,周云亭找到客栈里来了。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大礼帽,文明棍,无名指上钻戒闪亮,果然阔绰得很。紫垣跳起来,迎上前去:“云亭兄,你可让我好找哇!”
  两人寒暄过去,紫垣便把来意、如何如何找他叙说了一遍,末了,颇带责备地说:“云亭兄,我却是不明白了!你不比我,正该是奋发上进、鹏程万里的时候,为何学那纨绔之辈,竟连学业也丢了?”
  云亭一丝冷笑道:“紫垣兄,你也真书呆子气,不晓得这外头的世事。这年头,北边的跟南边的打,直系的跟皖系的打,今日兵变,明日倒戈,老百姓怕官,官怕兵,皇帝怕总统,总统怕军阀,这书还有何读头?什么功名、前程,见鬼去吧,不比从前啦!倒不如去投靠个军阀、政客,谋个差事,混上三年五载,不也是个一官半职?反倒省心省力得多。”
  “我听说你却只是赌。在武昌城里,你的赌名还真不小。”
  “我不赌又如何?家里断了银钱,这是老爷子逼我赌的。如今民国官场,赌风日盛,我就是因为这赌,才结识了官场上的许多朋友。”
  紫垣道:“既如此,莫如就回家去,守着那爿店子,用心操持营生,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紫垣兄,这你就难为我了。”云亭道,“实话对你说吧,不混出个样子我是不回青石街的。再则家里有那个女子,我也不会回去。”
  紫垣有些气恼,道:“令尊病危,我是专程来找你回家筹办后事的,莫非你也不回去么?这孝道二字莫非你也不讲了?今日是晚了,不管怎么说,你明日随我回去!”
  “这却是不行。”云亭作难道:“紫垣兄,我还不是那种不讲孝道之人。家父病危,理当速归。只是我已约好了,明天要去见一位要紧的人物。”
  “什么要紧人物?”
  “说出来你得吃惊。”云亭有些得意之色,“就是咱们湖北督军王占元王大人。我有个朋友姓李,是王督军的贴身副官,就是他引荐的。听李副官说国务总理靳云鹏来电召王督军北上,后天启程去天津,与奉系的张作霖张大帅、直系的曹锟曹大帅共商国事。明天的引荐是个机会,断不可失了。”
  紫垣听他这么一说,行期自是不好再勉强。两人便商定了后天启程回青石街。云亭临走时说,明天下午见过了督军,晚上在聚宾楼为紫垣洗尘。紫垣忽然想起了那个匣子,拿出来,递给云亭道:“有件小事请兄代劳。死在武昌城里人熟、地熟,可否稍占余暇,代我找家店子估估价?”
  云亭不晓得是何物件,起先也不甚在意,待到接过来看了,两眼便怔怔地盯住了。到底是“圣手书生”,一下子就掂出了手中这前所未有的新鲜玩艺儿的份量,兴奋得脸孔都有些红了,一造声地说:“定当效劳!定当效劳!”便一溜烟地去了。
  原来这两天云亭心里正犯愁,拿什么礼物去晋见督军大人。外界传闻工督军仅在湖北这块地皮上就搜刮了三千多万,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计其数。要送自然得送点稀罕的东西,好让老头子高兴高兴。老头子高兴了,才会有好差事。现在可好,凭空里这礼物就来了,真是天助云亭也!可周云亭何以晓得督军大人就一定会喜欢这小匣子里的玩艺儿?当然,他早已从李姓朋友那里把这位督军大人的出身、经历、脾性、嗜好等一一摸透了。王占元,字子春,山东人,湖北督军兼长江巡阅使,据说是从挑水夫做到长江王的。此公嗜赌如命,却从不豪赌。民国的那些显贵们凑到一块,动辄就是十万、八万地赌。王占元腰缠千万,每次来下底子总不逾百元,死做守财奴,遇上那场合,便只有在旁观看的份儿了,故而落了个“王观公”的雅号。
  是日晚周云亭与李副官计议停当,第二天下午去督军府谒见督军大人。先是一番恭维话说得王督军浑身舒舒坦坦,然后方才奉上那只紫缎匣子。
  “这是啥玩艺儿?一盒石头子儿。”王督军瞪着大眼问,没有预料中的高兴样子。
  云亭诚惶诚恐答道:“回督军大人的话,这石头是田黄田白的。”
  “啥黄呀白的?黄不过金,白不过银——咦,这不是‘麻雀’吗?咋这样子的?”
  李副官在旁赶忙说:“督军大人,这可是最新式的牌,天下只有这一副。玩起来,比‘麻雀’更有意思。”
  “噢?怎么个有意思?”
  “说好不算好,玩起来您就知道了。”
  “怎么个玩法?”
  “就跟叉‘麻雀’一个样。”云亭赶忙说。
  “好,玩就玩!不过,先说好,只试试,不挂彩的。”王督军怕输,郑重地补充说。
  又叫来了一名副官,四人围桌而坐,中国的第一场麻将牌开始了。周云亭将匣里的那些玩艺儿尽数倾在桌上,手伸出去拨弄,其余三双手也跟着伸过来拨弄。于是成了搓,搓得哗哗地响。
  周云亭这才觉出自己有个不该有的疏忽,那就是事先还不曾想过这牌的玩法。到底不是“麻雀”了,玩法上也就不可能完全相同。周云亭人灵活,脑子转得快,一边搓牌一边主意就来了,说:“好啦,洗了这么一阵也足够啦。现在把牌面翻下去。码牌。两块一码吧,每人十八码。”极简单的平均算法,自然难不住这当年的算学神童。
  于是众人码牌。第一次,自是慢,且都笨拙拙的。牌码好了,督军大人哈哈笑道:“娘的!这不是四方城墙吗?说吧!往哪攻?”
  云亭道:“打庄吧。”
  于是跟叉“麻雀”一样,翻出东南西北风。碰巧,是王督军的东风。
  云亭又道:“开始抓牌。由庄家始,每人每次——我看抓快些,就抓两码吧。”
  于是依次抓了三巡。说来更巧——天下打麻将的人谁也不会相信——这当儿,督军大人宠爱的那只狮毛小洋犬从地上跳到了督军怀里。周云亭灵机一动,说:“跳!跳!”
  督军愣住了:“啥跳?咋个跳法?”
  云亭便跳过中间一块,一前一后各抓了一块递给督军。督军笑了:“嘿嘿,这倒还真有些意思哩。”
  据说麻将牌的跳庄便由此来。
  接下来打牌,跟叉“麻雀”一样的打法,大家自然都会。玩过几圈,手法渐渐纯熟了,督军的兴致愈益高,便要赌。自然是老规矩,押百元的底子。云亭和两个副官早已商量好的,三个人便心照不宣地让王督军赢。王督军越赢兴致越高:“哈哈!不错!不错!比那纸麻雀儿有意思!洗起来热闹,哗啦哗啦的,像他娘的放枪子一样!玩起来快活,连他娘的两只手都闲不下来了!这回去天津,把这玩艺儿也带上,让曹三哥、张雨亭他们也见识见识——哎,我说,你明日干脆就跟我一块去吧,当教官,教教北边的那帮小子们!”
  闻听此言,周云亭真是受宠若惊了。
  督军不说散就谁也不敢说散。这一玩就一直玩到第二天的上午,周云亭早把头天晚上要宴请紫垣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紫垣等到第二天午后,客栈的茶房才送来一信,说是督军府差人送来的。信中说“昨夕于督军府中不能脱身,未能践约,见台鉴谅”云云,又说“蒙督军大人识爱,此次随侍北上多则月余,少则二旬,便可自津返鄂。督军大人亦允,返鄂后即委以差事。实出无奈,请兄台自行先回,我当于返鄂后即日归家,再尽孝道。”紫垣看了这信,心中火起:“你老爷子能等你一个多月后再死吗?让你回家去办丧事,你反倒是越跑越远了!”却也无可奈何。打听到督军大人和大队随从人马下午刚刚上了兵舰往汉口去了,紫垣便慌慌急急赶过江去。赶到汉口刘家庙车站,却见月台上黑压压一片人群,掌声响得热烈持久,王督军峨冠博带,对送行的绅商土民频频
  挥手致意。汽笛一声长鸣,彩车隆隆地开动了。
  紫垣赶了个空,只得悻悻而回。第二天,便回青石街去了。
  紫垣一个人往家赶的时候,王督军的专车正在平汉路上路隆向北推进。数日后,在天津黄纬路的曹家花园,民国的权贵们在国事上议得一塌糊涂,毫无结果,唯一的结果却是让王督军带去的那玩艺儿从此广为流传开去。贺紫垣无意间把纸型的麻雀牌改变成了集书法、篆刻、绘画于一体的方块形麻将。又幸逢显贵云集的天津会议,中国麻将从一开始便决定了它的上流社会身价。

  四
  一个月后,周云亭果然回来了,只是为时已晚,丧事已经办过。是紫垣帮着周罗氏操办的。云亭跑到父亲坟前祭奠了一番,痛哭了一场。为了弥补未尽孝道之过,云亭决定蓄发净身,结庐守墓七七四十九天。如此,紫垣又从心里原谅了他。
  那日,紫垣去庐中看他,两人闲聊了一会,云亭忽然想起一件事,道:“紫垣兄,那件事非常抱歉,一直未能告之。”
  “什么事?”
  “就是兄在武昌所托之事。实不相瞒,我已将它送给了督军大人。”
  “送便送了,何必在意?”
  “这却不行。我给你写一条子,你自到我店铺取钱。”
  紫垣道:“你见外了。倘兄能跻身于官场政界,日后能有所为,我帮这点忙也是应该的。”
  “如此说来,我倒不好再开口求你了。”
  “还求我什么?”
  “还照上回那样子再刻一副,送给王督军。只是石料要选清纯一色的。”
  “你不是已送了他么?”
  “上回去天津,王督军的那副硬让奉天张大帅要去了。曹大帅没能要到手还不高兴,赌气说,在天津找人刻副更好的,用象牙刻。”说起那次天津会议,云亭眉飞色舞,“牌场上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到那儿才真正开了眼。王督军自不必说又做了一回‘观公’。上场是国务总理靳云鹏、交通总长叶恭绰,还有张大帅、曹大帅。那一场,张大帅赢了八万,靳总理赢了十万。副官用小汽车从钱庄里解银洋。”
  紫垣淡然,问。“你的差事怎样了?”
  “王督军说,等我守完丧,即刻便委。”
  “那我就给你再刻一副,送他就是了。”
  “这样更好。只是钱是非给不可的。要不,等我这副刻好,待我走时,两副牌的钱一并奉上。”
  紫垣道:“什么牌?我刻的只是印。”
  “什么印不印呀?明明星牌么!督军、大帅他们拿去都是当牌玩—一哎,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紫垣兄,大约你自己还不晓得,你把千余年历史的纸牌改了样儿,可算是领了国人之先。这回去天津我看准了,这玩艺儿肯定有利可图。似你这般刀笔雕琢,却也太费时费力,我看不如索性回汉口开家厂子,弄几台机器,切削刨钻,成批生产,也强如你守着那爿刀笔小店。”
  紫垣道:“笑话!天下治印,哪有用机器的。既如此,更何谈刀笔之趣!”
  “又是你那印!紫垣兄,你真是有些……”云亭苦笑笑,不再往下说了。
  周罗氏白衣素缟,天天去墓庐送饭。云亭想不出什么话要对她说,只是很觉得对不起人家。终于有一回,云亭决心要跟她谈谈了。
  “你怎么老是站着?来,坐坐,我有话要对你说。”
  周罗氏默默地收拾碗箸。
  “看得出你很累,往后就让伙计们送吧。”
  “不。”她轻声地应。
  “我是个不孝之子,你替我尽了孝。罗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相公何出此言?”周罗氏忽然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在脸颊上淌,模样竟十分端庄清丽。花烛之夜云亭还未曾揭过她的头盖,今日方才识得这女子的面目。
  有些话云亭难以开口,踌躇一刻,道:“我要到外面去做事了。”
  “小女子愿为相公看家守业。”
  “我是说,我不能……害你终生,你最好还是……”
  周罗氏泪如泉涌,忽然双膝跪地:“相公若再苦苦相逼,我宁愿就死于老爷碑前!”
  云亭吓了一跳。叹了口气,自此再也不敢提这话了。
  未出五七,云亭已渐渐地株守不住。想起那边的差事心里便有些惴惴。寻思再三,决计还是提前走。临行前,去了紫垣店里,诉及心事,脸上颇有愧色。紫垣劝道:“便也是无奈,前程要紧。旧俗不可拘泥,倘日后发达即是大孝了,令尊九泉之下当可鉴谅。”
  云亭拿出数百银洋,置于紫垣案前。
  紫垣惊道:“这是何故?”
  “上次与此次均应付兄之酬资。”
  “这却是不行,我早已言过。”
  “以劳换酬,理所当然。兄所刻之石,我虽不甚了了,却也知是祖传珍异之物,岂是这区区银钱所能计?况伯母卧病,延医调养,刀笔微利自是难以维持,兄之窘迫,难以瞒我。我家道尚可,紫垣兄万勿推辞。”
  紫垣踌躇,道:“便是取,亦如实。却是多了,多了。”
  “不多不多,此中尚有聘金。”
  “此话怎讲?”
  “我不善经商,亦无意于此道。我走后敝号中记帐理财、匹头采办进出诸事,尚缺一主事之人;罗小姐一女子,自是不好抛头露面。故而想请紫垣兄屈就。”
  紫垣一口回绝,道:“这却是不行!你这当家之人跑走了,留下店铺、妻室,让我去顶替于你?如何说得过去?街上恐亦有闲言杂语。”
  云亭笑道:“这有何妨?便是闲言杂语淹了青石街,我也决不计较。你我兄弟之事,关外人何干!况兄这爿小店也难维生计,开着也无甚意思,倒不如去我店中,酬谢定当从丰。”
  “不行不行,此事断难依从!”
  “紫垣兄莫非是要我弃前程于不顾?”
  “你当可另请高人。”
  “我去请谁?我能请谁?请谁我都不放心!天下人能知者,唯你我也,我不请你请谁?我乃诚心相求,紫垣兄真的不肯帮我么?”
  如此一说,紫垣只好勉强答应了。
  事已谈妥,云亭即日启程,赶往武昌。到了武昌,才知情况有变。青石街那月余与世隔绝,武昌城里却另有一番惊夭动地的变化。原来王督军自津返鄂不久,宜昌即生兵变,大军弹压,血洗夷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昌城内又起兵乱,湘军趁势大举攻鄂,前线节节败退。眼见得大势已去,王督军携带着千万家财溜到天津当寓公去了。督军大人的允诺成了一“口”空言。云亭捶胸顿足,懊悔不及!想想使又释然了:倘无奔丧守孝一节,即便是委了,督军大人一倒,树倒湖狲散,也是过眼云烟。从此仍如旧时一般,每日里去官场市井厮混,交朋结友,静待时机。
  紫垣从此关了自家店门,去周源记绸缎庄主事。他为事勤谨,每日店里打烊后,便将钱帐送周罗氏过目入柜。周罗氏常来店里坐坐,看看生意,人前称紫垣师爷,人后仍称他兄长。但凡紫垣外出采办,紫垣老母便由周罗氏过来陪伴照应,侍奉极为周到,紫垣心中自是感激万分。一年后母亲病故,周源记出厚资助丧,丧事办得颇丰。紫垣从此再无牵挂,抱了要报云亭和周罗氏之恩的念头,于店中生意上更是经心经意。闲暇之时便于印中自娱。因再无有衣食之虞,潜心致志,技艺日臻精熟。如此的又过了几年,到了那年的中秋节,是夜,皓月当空,周罗氏依前例置办酒菜请紫垣赏月。紫垣去了,却并不见店中伙计及周家佣妈。深深庭院之中,月光如水,黄花正是怒放,周罗氏孤影只身。亭亭玉立于案旁,迎候紫垣。
  “良宵寂寞,特请兄长相陪。兄长勿要拘泥,请落座。”
  紫垣便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迟迟疑疑地坐下来。
  周罗氏把盏斟酒,连敬了三盅,明月下可见两颊绯红。
  “今请兄长到此,更想请教一、二,兄长可肯否?”
  “何言请教二字,庚嫂有事尽管明言。”
  那周罗氏去房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却是平日习字条幅。周罗氏道:“我虽山中女子,却也是书香人家,待字闺中,也读过一些诗书。因羡慕兄长文章书法,平日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便偷窥了兄长书法揣摩摹仿,习字度日,已有三年。不知可得了一鲜半爪么?”
  紫垣闻听此言颇感意外,待到一一看了那条幅,心中不禁惊讶!这周罗氏的书法岂只是摹仿?挺拔刚健之中分明藏英蓄玉,使紫垣双目为之一新。紫垣心中叹道:原来竟是如此有心的女子!云亭得福不知福,凭空委屈了人家。
  有了书法这个话题,紫垣的话就多了,论古及今,滔滔不绝,酣畅淋漓。
  不觉月已中天。周罗氏道:“感谢兄长今夜相陪,很是畅快,愿再敬兄三杯。”
  酒喝下去,紫垣也有了些许醉意。
  周罗氏又道:“今宵想讨兄长一墨宝,兄长肯留否?”
  紫垣爽快答应。周罗氏研墨铺纸,紫垣拈毫沉吟一刻,道:“就写东坡《丙辰中秋》如何?正应了此时此景。”
  周罗氏摇摇头:“还是写柳永《雨霖铃》半阕吧,我喜的是后半阂。”
  紫垣诧异:“为何写这柳词?”
  “兄长只管写。”
  紫垣挥毫写就: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紫垣落了款识,道:“这词过于伤感了。”
  却闻周罗氏啜泣之声!
  紫垣诧异:“这是何故?”
  周罗氏仰面,泪水涟涟:“这些年我心中苦楚,兄长真的不知否?数载独守空房,几多寂寞黄昏、漫漫长夜……”
  紫垣耳热心跳,心中纷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醉了?还是回房歇息吧。”
  “我醉了?醉了,醉了。”周罗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然轻声道:“兄长扶我。”
  紫垣身不由己地过去扶住了她。周罗氏几乎是倾身于紫垣怀中,绵软温润、搂香拥玉,紫垣几不能自制!扶周罗氏回到房中,紫垣片刻也不敢留,拔脚离了周宅。
  那夜折磨得紫垣一夜未寐。庆幸自己当时并未曾乱了方寸,不然负了好友重托信任不说,鸠占鹊巢,天理难容,日后云亭归时有何面目再见?心中却又对那女子百般怜爱,倩影萦怀,难以割舍。有了这一回,此后两人便常在一起说书谈诗,把手联笔,诗墨往来,虽是热火暧昧,却都始终没有勇气再往前走。那时紫垣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倘云亭真的从此不归多好!哪怕他跟周罗氏终生只能如此,他也愿意就这样一辈子跟她相厮相守下去。
  云亭自那次走后,便真的一直没有回过。只是偶有电报来催汇钱去,想来在外头大约混的也不怎样。民国二十年春,云亭来了一封短笺,是给紫垣的。
  紫垣兄台鉴:
  余在外几近十载,东奔西走。无奈多事之秋,兵戈不息,虽百般努力,终难遂愿。岁月蹉跎,余于此已心灰矣!近有三、五知己相约,东渡扶桑求学,另谋他展。不日内即当启程。此一去又不知何年何载!前所托之事仍须兄续而为之,助我到底。我之店乃兄之店,我之家亦兄之家,遥遥拜托了!
  弟云亭顿首
  民国二十年三月十日
  那以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三省沦陷了。

  五
  周云亭再回到青石街上,是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天。他骑着一匹东洋大马,身着戎装,紧随在日军少佐健川志雄身后。他还带回了他的日本妻子墩坂裕子。那日本女人是他在东京帝国大学时的同学。
  青石街上的老人至今还能记起日本人来时的情景。那是个有着薄雾的深秋的清晨,残星如豆,一句晓月。东洋兵是从北边往贺胜桥那个方向来的。两天前就听说武汉沦陷了,青石街人以为东洋兵不会来的。明摆着的事,东洋人是要沿粤汉路南下打长沙,到咱们这小小的青石街来做甚?头天晚上,正巧土匪游击司令成渠带着他的几个贴身随从也扎在镇上。黎明时分,成司令放在西街口的游动哨发现薄雾中来了一队黄乎乎的人马,急忙鸣枪报警。成渠带着他的手下胡乱抵挡了一阵,放了一排枪,丢下两具尸首,便落荒而逃,跑回南山上他的司令部去了。枪声惊醒了镇上毫无准备的人们。只是已经迟了,日本人已进了街,却并不奸掳烧杀,街上有经验的人晓得,怕是要扎下来了。——过境兵必骚乱,不骚乱的必定要长驻下来。那年月兵过得多,镇上人渐渐就摸着了这个底。果然就扎了下来。虬川中学改成了日军兵营——就是当年云亭和紫垣读书的那所馍范小学堂。
  云亭在那日的下午敲开了周源记绸缎庄的店门。紫垣和店中伙计诚惶诚恐,垂首弯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云亭道:“大家可好?”
  没有谁敢应声。
  云亭忽然哈哈大笑,道:“紫垣兄,莫非连我也不认得了?”
  紫垣吓了一跳,这才抬起头来——白眼珠子瞪着,大张着嘴,如庙里的泥胎,定在那儿。
  云亭随后去了自家老宅,自然把周罗氏也吓了一跳。那老处女苍白憔悴,人若黄花。
  后来,周云亭把他的日本妻子带来,跟周罗氏见了一面。那日本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叽哩咕噜地说了句什么。周云亭——周翻译官在他的家里继续履行他的翻译职责。对周罗氏说:“她说,往后请多关照。”
  周罗氏傲然地没有还礼。
  就是那个晚上,周罗氏在青石街上销声匿迹了。
  周宅空了下来。第二天,周云亭带着墩坂裕子搬进了祖宅。
  紫垣得知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红日沉西、店里打烊之后。那时他刚刚清理完同源记自他主事以来的所有陈年帐目。正准备去向周云亭交割并顺带辞职。这消息使他如雷轰顶,欲哭无泪。进了周宅,他怒冲冲地把一大捆帐簿狠狠掼在云亭面前:“你清点吧,全在这儿了!我贺紫垣不干了!”
  十七年,厚厚的十七本帐,清清白白。
  云亭诧异道:“紫垣兄,这是怎么啦?我可没这意思,我还想……”
  “算我瞎了眼,没能看出你是什么东西!给你当了十七年的看家狗,让你出去混了这么个好差事回来!”
  周云亭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
  “周——呸!罗小姐在哪里?你把她交出来!”紫垣凛然喝问。
  云亭苦笑道:“她在哪里,我怎么晓得?”
  “是你害了她!是你们两个一起害了她!”紫垣怒指着云亭和那日本女人。他这时几乎断定他们已对她下了毒手。“罗小姐苦守十八年,为你撑持门面,你竟加害于她!你不是人!衣冠禽兽!”
  周云亭不恼也不怒,等紫垣骂完了,才说:“紫垣兄,我并不曾加害于她,是她自己执意要走。她昨晚已离开青石街,是我给她弄的通行证。”
  “你胡说!”
  “你要不信我也无法。她不肯说到哪里去,现在何处,我真的不晓得。”
  紫垣心中一动,去了周罗氏房中。房中井然有序、依然如故,只墙上少了那柳词半阕。周罗氏曾说过,这周宅中什么都不属于她,只有这张条幅才是属于她的。
  后来紫垣也曾多方打听,却始终不得周罗氏下落。
  紫垣自此离开了周源记。云亭再三挽留,均被紫垣严词拒绝。紫垣重又开起了刀笔小店。
  忽一日,云亭偕日军少佐健川志雄到紫垣店中造访。进门来,健川就朝坐在文案前的紫垣深深鞠了一躬,叽哩哇啦说了句口语。
  云亭道:“健川少佐向你问好,说,见到贺先生很荣幸。”
  紫垣冷笑道:“有你引狼入室,我也荣幸。”
  云亭很是尴尬。
  “贺先生说我是狼吗?我不是狼,是你的客人。按中国字,兵进了你的家就是宾罗。”原来这健川志雄能说汉语,是一口流利的带东北口音的汉语。
  云亭在旁道:“健川先生的父亲是日本有名的印学大家,精通中国的诗词、书法、绘画,而且也与令祖一样以印谋生,在京都奈良开了一家印石小店。健川先生本人亦精晓印学。那年我回家结庐守墓,听紫垣兄曾说过祖上家世,故而告之了健川先生。健川先生今日是慕名而来,想跟你聊聊印学。”
  紫垣壮了胆,鄙夷道:“区区岛国,弹丸之邦,何谈印学?”
  这话噎得健川志雄脸孔紫红,腾地站起身,却并未发作,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应该承认,大和民族崇尚汉文化。中国文化对日本的影响是深远的,宗教、建筑、文字、文学、书法、绘画等,无不带有汉文化的印记。但我以为,敢于汲收外来文化决不是一个民族的耻辱。文化也是相互促进发展的。就说印学吧。治印在唐代随书法、绘画传入日本,印学的源在中国,日本只是流,这谁也不能否认。说到中国的篆刻,最早该是甲骨文吧?研究甲骨文最有成就的学者我不说贺先生也晓得,是罗振玉先生。罗先生在日本治学八年,那极负盛名的《殷墟书契》不是在中国却是日本研究出版的,这又该作何解释?”
  这回轮到紫垣脸红了。这巧妙的反讥竟使他无言以对,心想,还真不能小觑了这东洋丘八呢。
  健川志雄稍顿顿,并不等紫垣作答,又侃侃而谈:“说到罗先生,他是我的老师。我十八岁那年到中国大连,在罗先生的‘墨缘堂’店里学徒,我从那时起开始研究中国印学。我以为浙派和皖派有个通病,问题都是出在刀上。坦率地说,就是刻刀过于锋利。”
  这倒是惊人之论,闻所未闻的。
  “噢,何以见得呢?”紫垣很感兴趣。说到印学,他已毫无戒心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其实那也要看是什么事。刻刀过于锋利,运刀必轻快而显浮掠,难现刀中腕力。浙派锋芒过露和皖派的圆巧大约皆出于此。我父亲治印,一生追求体现腕力,犹如书法中一般。研究了中国印学后我才明白,他何以要用钝刀治印了。”
  紫垣惊讶:“以钝刀治印?”
  健川志雄笑笑,“自然是相对中国刻刀而言的。这是我父亲的一卷印谱,请贺先生指教。”说罢,双手递上一本装订很精美的小册子。
  紫垣细细看了,果然别开生面,迥然不同于中国任何一家的印风,大拙中藏有千钧内力。紫垣心中叹道:“真个是千个道士千般法了!”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印色上。
  健川志雄察觉到了,很得意地说:“贺先生果然好眼力,注意到了这印色。实不相瞒,这是我父亲自己调制的。中国近世所产的印泥我差不多都见过。西冷印社所产,色厚绒细,却略有渗油之弊;漳州丽华斋所产虽绒细油好,色却不厚;北平印社泥是最好的,色紫厚重绒细,却又过紫,色泽稍显黯淡。印学虽盛于中国,遗憾的是,泥中上品目前却在日本!”
  这话让紫垣心中好大不舒服,却又不能不心服。看人家那泥,厚重鲜红,红中透紫,红而不俗,艳而不媚,确是好泥。
  “我也早知皖派中贺南谷大名。贺先生既为南谷先生之后,想必家中定藏有祖上并各印家之印章、印谱吧?”健川志雄忽然问。
  绕来绕去,原来绕到这上头来了。紫垣留了个心眼,道:“祖上当年辗转迁徙,已尽数散失了。”
  “想来贺先生是不愿意罗?既如此,我也不好强求。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贺先生可否答应?”
  紫垣冷冷道:“你说吧。”
  “我想得到一方贺先生亲手治的印。”
  紫垣本想一口拒绝的,忽然灵机一动冒出来一个主意,道:“可以。下午交你。”
  健川志雄很高兴,连说“谢谢”,起身告辞了,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问:“听周先生说,中国麻将最早是你刻出来的?”
  紫垣于此无兴趣,也讨厌将印学与赌桌上那玩艺儿牵扯到一块,所以不置可否,不屑回答。这时,一直在旁插不上话的云亭接口道:“紫垣兄,你还记得那年我建议你去开家厂子的事么?你不屑于此道,却让别人占了先,京、津、沪、杭、苏、宁、汉等地现在都有麻将作坊,用石,用玉,用骨,用竹,什么样的都有。其实那是你的专利,如今只有我能给你作证了。”
  健川志雄道:“麻将传入日本后,日本有些小学堂还把它列为数学辅助课。我父亲当年看见麻将后也曾断言:‘此物必最先出自中国某印家之手。’果然,被他言中了。”
  健川志雄和云亭走了。紫垣万万没有料到,因为他们的来访竟给自己招来了杀身大祸。那时店门是大敞着的,街上人来人往,紫垣和日军少佐及汉奸翻译的这番长谈,早被成渠游击队的细作探得,报到山上去了。
  紫垣却蒙在鼓里。那日余下的时间尽是埋头要送给日酋的那方印里。日落时分,印治好了,送到虬川中学的日军兵营去。那是方白文粗篆“还我河山”。
  健川志雄看着钤在纸上的印文,半天不作声。末了、脚跟并拔,向紫垣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捉弄了那日军少佐,紫垣心里好不快活!
  是夜,月黑风高。时令已入冬,西北风尖厉如啸。紫垣反侧难眠,越想越不对劲。那日军少佐大谈了一通印学,很明显,是冲着他的印章、印谱来的;口里虽说是不好强求,但保不准某一日就会派几个东洋兵来强抢蛮夺,倒是不可不防。而且送去的那方印说不准也会惹出祸事来。紫垣这时便有些后悔不该逞那一时之快了。这么想着,便抖抖索索地爬起床,大院子里刨洞,准备把那些东西埋藏起来。院子里很黑,紫垣又不敢点灯,才刨了几下,就听得背后有“嗖嗖”风声,猛回头,却见几条黑影已自墙头跃下。紫垣只觉得脑壳里“轰”的一声响,全然不知人事了……
  青石街那天夜里煞是热闹。紫垣晕倒时,周源记绸缎庄正燃起熊熊大火,叫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而周宅门前又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想来是周宅里的卫兵不少,游击队不敢恋战才撤走了。由此周云亭才平安无事,免了贺紫垣的那一场死亡之旅。

  六
  紫垣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着,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屋外远处似有泉水叮略之声传来。紫垣想,这莫非是在南山上么?倘如此,那就是落到游击队的手里了。
  “来人哪!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紫垣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喊什么?”屋外门口有人在喝斥,“当汉奸还想放你出去?拿小命赔上吧?”
  “我没当汉奸,你们搞错了哇!”
  “搞错了?我们司令说了,跟日本人勾搭的都是汉奸,统统都杀!周翻译的铺子我们昨夜烧了,可惜没把那汉奸也一同捉了来!”
  紫垣这才明白是昨天那事惹下的祸根。可如今怎么才能说得清白?又有谁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想来想去,祸端事由归根结底皆由周云亭起,心中恨道:周云亭呀周云亭,我一生真心待你,竭尽全力帮你,想不到一条小命还要送在你手上!你让我背着这千古罪名不清不白地死去,你害我好苦也……紫垣心中悲怆绝望,仰面长叹了一声,泪珠子潸然而下。
  日落时分,黑屋子的门推开了,几个土匪走进来。“送你上路了,走吧!”说罢用黑布蒙住他的头,不由分说,架住他就往外拖。
  紫垣早已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没有了挣扎喊叫的力气,身不由己地被那帮人拖着走。拖过一道又一道门坎,拖过长长的石级路,拖过荆棘、草丛、刺棵子,然后把他绑在一棵树上。
  “解下蒙面巾!”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于是,蒙面巾解下了。紫垣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第一眼望见的,是半山坡上白墙黑瓦的明月庵。那么,刚才就是被关在那庵里的?看那落日,辉煌的一轮,刚刚吻着山的脊线。暮色在冬日的山地上弥漫浸淫,风在芭茅草叶尖上和树丛里啸啸穿行,黛色的山便显出满目的肃杀和狰狞。而旁边一紫垣四周,是一群叉开两腿兀立着的衣衫不整的汉子,乌蓝的钢枪端在他们手上;刀斧手正在一块山石的斜面上“嚓嚓”的磨着东洋片子,眼前晃动着钢刀白碜碜的寒光。
  “要上路了,有话说吗?”匪酋问。
  紫垣望着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当年青石街河码头上的小老大,忽然拼尽力气喊起来:“冤枉!我冤枉呀!”
  “你有什么冤枉?”成渠冷冷地问。
  “我不是汉奸!我没跟东洋人勾搭!”
  “周家那汉奸崽子和健川志雄不是在你店里坐了半天?不是勾搭,怎说得那么热火投机?”
  “天呀,我们说的全是不相关的事!”
  “你后来又到日本兵营去干什么?快说!”成渠厉声喝问。
  “我,我是去送一块刻好的印,我……”
  “哈哈哈!”成渠仰声大笑了,其余的土匪也跟着笑起来。“什么XX印呀?谁能证明?弟兄们,送他一碗上路酒!”
  立刻便有两个喽罗过来,一个用手卡住他的牙巴骨,迫使他的嘴大张开,“冤枉呀”的喊声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啊啊”的声;另一个端起酒就灌,辛辣的液体顺着口腔鼻腔流下去,令紫垣窒息。不一会儿,紫垣的头沉重地垂了下去。
  刀斧手站在紫垣面前,跃跃欲试。
  成渠走过来,示意刀斧手退下,道:“也罢,看在街邻的份儿上,给你留一具整尸。”说着,拔出快慢机,又抠出一粒子弹在鞋底上用力摩擦起来。成渠擦得经心经意,擦一会儿就拿起来眯着眼看,然后又擦。那弹丸儿已黄灿灿耀目,捏着滚烫烫地有些炙手。
  紫垣的头垂着,醉眼朦胧中,刚好就看见了那只鞋底和鞋底上正在摩擦着的黄澄澄的花生豆儿,心中竟有个奇怪的猜想:待会儿,这小玩艺儿是钻进我的胸膛里去呢还是钻进脑壳里去?不管怎么说,成司令的枪法是出了名的。如此说来,这一生便就这么了结了。了结了也好,只是太早了些,还不到四十岁呢。紫垣想起了那年他和云亭去鄂东八县联中上学的情景。那时正是旭日东升,青石街河埠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亲友、街邻、师长。两个少年满面春风,轻舟飘然而去,一湾碧水,一爿白帆,两岸绿柳,桨声囗乃,那情景回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紫垣忽然又想起他的先祖,那位因印而招来杀身之祸的南谷公。想不到今日他贺紫垣的杀身之祸也是缘起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印。历史有太多的偶合和重演,人生真是个难以说透的谜。如此说来,这治印实在是个毫无意义的、有弊而无利的蠢事。既如此,那些还未来得及埋藏下去的东西也就无所谓落到谁手里了。紫垣心里有了种无牵无挂的轻松。
  那时候,有一种黄钟大吕般的声音蓦地响起。紫垣抬起头来,残阳如血,明月庵里晚钟暮鼓齐鸣,铙钹木鱼如磐。恍惚之中似乎是个错觉。紫垣看见百余步外有条灰白的人伫立在那里:灰白的袍,灰白的带黑边的圆帽,双手合一放在胸前,似在垂首祷告。莫不是明月庵里的尼姑正远远地守在那里,等着为一个亡灵送行超度?佛家慈悲为怀,一个在佛门前即将飘然而去的冤魂由此感到了一些慰藉。紫垣这时真想大哭一场了。
  紫垣终于没有哭。
  紫垣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他忽然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枪机终于“咔嗒”一声响了,却沉闷、喑哑,没有那震动耳膜的砰然轰响,没有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更没有被杀者那扭曲着的舞蹈着的软绵绵的身子。撞针狂热地去吻弹壳屁股,对方却冷冷冰冰。
  一颗臭子。
  成渠怪异地看看手中那枪,苦笑笑,心想:这个子莫非真的冤?要不然,好好的一粒“热子”怎会就臭了?他大声问:“弟兄们,这小子还杀不杀?”
  土匪们齐声答:“照司令的老规矩!杀不杀,天说话!”
  “对!问老天爷吧!”成渠说,将枪里的子弹退膛,又重新上膛,枪口庄严地指向头顶上的青天。
  土匪们全都仰了脸,望着那暮霭低垂的灰蒙蒙的天。成渠杀人倘遇上枪哑人,要将这臭子上膛,重新对天发射。若响了,便是天开口,此人当赦;反之则当杀无误。只是不再用枪毙了,换更残酷的死刑;或身首异地,或凌迟。
  那枪口默默地对着天。
  “砰”地一声轰响,黄昏的山地上响起四野回声。
  紫垣在枪声里晕厥过去……
  紫垣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明月庵一间清静的厢房里,眼前油灯如豆,一中年尼姑端坐如塑,四十挂零的年纪,面容苍白、憔悴,身着灰白色尼袍,头扣灰白色尼帽。
  紫垣惊讶道:“周——罗小姐,是你?”
  中年尼姑双手合一“阿弥陀佛,施主总算醒来了。贫尼法号慧静,出家之人断绝尘缘,巳无有俗姓了。”
  紫垣道:“那时分明是你在远处站立祷告。”
  慧静道:“施主惊厥之中,想是虚幻混沌,错认了人。”
  “不,分明是你!罗小姐,你……唉,你真的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慧静道:“施主体出妄语了。小庵收留施主多有不便,将息一夜,施主明日下山吧。”说罢告退而去。
  紫垣第二日便下了山。行前去见慧静,却到处不见,想是躲起来了不愿再见。紫垣心中很是怅然。
  紫垣回到家中才发觉家里有日兵看守,竟是健川志雄派来的。遂清点了那些未埋藏之物,一件也不缺,心想这东洋丘八里还有些人味的。紫垣将那些东西收好锁好,索性也不埋了。自从到阎罗爷身边去走了一遭,紫垣益发地谨慎小心了,从此再不跟云亭和健川往来;店里的门也整天关着,只在那上面开了扇小窗户,生意照常做,外头的人却再也进不了那店。
  民国三十年的秋天,成渠落到了健川志雄少佐的手里。成渠宁死不降。日本人贴出了告示,决定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公开处决,用蒸笼像蒸馒头那样蒸死地。
  青石街上这时有个人挺身而出,要去救成渠了。他是贺紫垣。
  紫垣不断地给自己壮胆鼓气:反正是死过一回了的,怕什么?豁出去了吧!但到底不敢大白天明目张胆地跟日本人打交道。到了晚上,背着个沉重的鼓囊囊的大包袱,累得气喘吁吁,进了日军兵营。
  “健川少佐上回在小店的要求,我可全部满足,东西我带来了。”紫垣解开那大包袱,里面是厚厚的一大摞印谱和百余枚印章,是他从全部家藏中选出的精品。
  健川志雄笑道:“贺先生终于舍得割爱?”
  “是的,我可以都送给你。但是有个条件,以这些来换一个人的性命。”
  “成渠?”
  “不错,就是他。”
  健川收敛了笑容,突然低声喝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很简单,因为他是中国人。”紫垣正色。
  “贺先生,我很敬重你的人格和胆识。”健川来回地踱着。“其实,只要我愿意,你的这些东西早就在我手里了,用不着今天来做这笔交易的。”
  “这一点,让我对健川少佐另眼相看。”
  “所以这交易就有些不太公平。”
  “但是这毕竟不是你的东西!”紫垣有些生气了,他隐约叫白到日本人似乎不愿意做这笔交易。他想得过于天真了一点。
  “贺先生今天的条件太苛刻了,让我为难!”健川少佐明明白白地拒绝了,“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别的条件谈谈呢?”
  “不可能的。”紫垣明白事情已彻底无望,他起身。重新系好包袱,准备离开。
  “贺先生且慢,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比如说,我可以放掉成渠的那两个贴身马弁?”健川志雄笑容可掬地望着紫垣。
  这可是紫垣不曾想过的。心里想想,也行。他不就是来救人的吗?实在救不出成司令,救出谁就是谁吧,反正都是中国人。况且,是两条性命呢,多赚了一条,成此义举,也不虚此行了。
  紫垣一咬牙说:“行!一言为定了?”
  健川志雄说:“一言为定!”
  那年中秋节的月亮又圆又大,月光惨白惨白的,地上掉枚针都照得见。镇上所有愿去看蒸人的和不愿去看蒸人的,统统都被日本人的刺刀和机关枪圈在刑场里面。西山脚下有座道观,观前有个做道场的土台子,土台子下面就垒着一口大灶,架着一口大铁锅,灶里已码满了干柴;灶的旁边,是满满的一桶汽油。那蒸笼可真大,是专为此次行刑特制的,按当今的说法,可算得上是“世界之最”或“中华之最”了。土台子上还吊着煤气灯,摆着八仙桌,桌上有糕点果肴和大东洋瓶子装的酒。青石街人先前还心里咕哝,这日本人杀人怎么寻个晚上?这才晓得人家是要一边赏月一边杀人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成渠被押了上来。真不愧是条汉子,死到临头了还骂不绝口。看客们以为日本人这就要把他接到蒸笼里去蒸了,谁知却把他绑到了旁边的一棵木桩上。成渠仍是骂,却蓦地有一阵精妙绝伦的乐声响起盖过了好汉的叫骂。众人去看那台上时,见几个东洋女人出现在台上,鼓琴,歌舞。那八仙桌的正中,面对着台下,坐的是健川少佐;两旁坐的是周翻译,他的东洋老婆和另外两个日军军官。月色如银,觥筹交错。那东洋音乐叮咚如磬,充盈于耳;那东洋舞伎,浓妆艳抹,如蜂似蝶,看得台下人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端午乡戏的台下而不是杀人刑场。便连那成渠也停了骂(这会儿既没人听了也听不见),仰起脸来去看那台上,竟也看得有滋有味。
  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东洋人的歌舞无休无止地演下去。月亮越爬越高了。台下看的人渐渐地乏味,腰酸了,腿痛了,上下眼皮子忍不住地打架,却没人敢蹲下去打盹。那晚来看杀场的人心中都感到蹊跷:日本人这是怎么啦,杀个人怎恁磨磨蹭蹭的?那时自然没人会想到这里面还有什么阴谋。大家都说那次的看杀场可最是累得煞人。要杀不杀的折磨看客,岂不更折磨那被杀的人?杀人或一枪崩掉或一刀砍掉快当利索些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拖长了便是英雄好汉也会打不起精神。你看成渠这会儿既不看台上也不叫骂了,头低着,不晓得是瞌睡了呢还是在想心事。青石街的人事后议论成渠最后为什么又要降的原因时,就有一种很精辟的见解,认为成司令的英雄豪气全是被日本人的磨磨蹭蹭磨掉的。
  挨到月上中天,台上歌停舞息,那班歌舞伎退了下去。健川少佐手拄东洋片子,叉腿兀立在台口,哇啦哇啦地喊了一句。台下的人瞌睡虫全都飞得无影无踪,个个瞪大了眼睛。
  有个东洋兵往灶里的柴堆上泼了汽油,又有个东洋兵过来,把手里的火扔进灶膛里,大火“轰轰”地燃烧起来。不一刻,就听见了水在锅里哧哧的声音。那特制的大笼屉已放在旁边。场上的人全都伸长了颈子,后边挤前边的,场上有了些骚乱。日本兵在大声喝斥,“哗啦啦”地推着枪栓。这时候,忽然有条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昂首挺胸地往土台跟前去。
  明晃晃的刺刀挡住了他。
  “拿酒来!你们给我拿碗酒来!”紫垣向挡住他的东洋兵大声喊叫。
  后来连紫垣自己也吃惊,那时他何以来的此般胆量。他像条好汉似地人了出来,在青石街的全体父老乡亲面前露了一次脸,从而留下了他平庸一生中最光彩的一刻。
  健川少佐亲手倒了一碗酒。
  紫垣端着那碗酒走到成渠面前。
  “成司令,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可没法子,天意如此,在劫难逃。你老呢也用不着想不开,人迟早都得往这条路上走,先行一步而已。我敬你这碗酒,你老上路吧!”
  成渠缓缓抬起了头,熊熊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呆呆地望着紫垣。就在这时,他忽然惊天动地地喊起来:
  “我降,我愿降呀……”
  满场的人都愣了,似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再侧耳听去,真切切喊的就是那话!倒弄得紫垣现在好难堪了。他把酒碗扔到地上,朝成渠脸上啐了一口,走回人群里去。
  健川志雄似乎也有些意外,眉头皱了好一会儿。后来,他冷笑着对台下的成渠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条硬汉子,原来也不过如此!”说罢,手一挥,几个东洋兵蜂拥而上,把成渠从桩上解下,用绳子把他的双腿和头连在一起,捆起了一只蜷成一团的大对虾,按到笼屉里;又用绳子把他笼屉格上捆死。成渠一边挣扎,一边又破口大骂了:
  “我×你东洋的妈妈!老子不降你要老子降,老子降了你还要杀老子!我×你的东洋妈妈呀……”
  东洋兵抬起笼屉,架到蒸汽腾腾的锅上,合上笼盖。成渠还是骂。笼盖在猛烈地摇晃着,可以想见他在里面的狂怒挣扎。东洋兵不断地往火里浇油,火越来越大。后来,骂声没有了,笼屉也慢慢停止了晃动。再后来,大家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人肉的香味……
  一直到好多年后,青石街上的人还一吃蒸肉就恶心。
  抗战胜利后青石街人才晓得,那晚的杀场果真就蕴含着一个阴谋。原来健川志雄是把成渠作为诱饵来引诱游击队劫法场的。青石街四周早已布下了重重伏兵,只待游击队一进来就铁壁合围,关起门来打。据说游击队已经集中了主力,确实是要在那晚来青石街劫法场的。后来为什么又没来?谁也想不到竟是用翻译周云亭向游击队密通了情报:游击队逃脱了日军的围歼,而青石街亦因此避免了一次毁灭性的灾难。周云亭为地方立了一大功。所以抗战后惩治汉*时,他安然无恙;解放后肃反镇反时,他只是去服刑劳改若干年,却因此免了杀身之祸。此是后话了。
  民国三十四年的秋天,也是个有着薄雾的清晨,青石街上的日本人排着长长的单列纵队,低眉垂首,赤手空拳,露出惶恐的、沮丧的、木然的、愧疚的种种眼神,最后望了青石街一眼,便从此离开了这地方。
  只有一个日本人留了下来。那是周云亭的日本妻子墩坂裕子。

  七
  青石街上从有桥,那桥上便有两排一十六盏桥灯。青石街用电迟,好些年桥灯都还是玻璃罩的油灯。那时街上尚无公共办事机构,每年便由绅商出面牵头,向各家摊派得钱粮油资,养着那桥那灯。后来桥上虽然车马冷落了,但为了雨雪天镇上老幼妇孺夜间过桥方便,那桥灯便一直地点了下来。再后来,解放了,青石街上新天新地,人民当家做主,桥灯更益发地不可撤了。桥夫也因此成了政府公务员,每月由公家开支,从此无须再向群众摊派。
  如此的过去了好些年。
  这一年,青石街上突然有些乱纷纷的了。住街的、做工的、站柜台的、坐办公室的,成群结伙站到一堆,争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虬川中学里的学生也不上课了,戴着红袖套,男男女女在石桥街上横冲直撞。有一天大家发现,桥灯不亮了,似乎有好多时日不曾亮过了——桥夫革命去了。
  大字报糊满了桥两边的石栏杆:“造反有理”赫然地覆盖了紫垣父亲当年留下的“天下第一印”。桥上每夜都聚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喉咙一个比一个响。桥上成了小镇革命的中心。到后来很快就分成了两派,居然泾渭分明:桥东是一派,桥西是一派,桥就成了“楚河汉界”。再后来又搞起了武斗,两边桥头筑起街垒,桥又成了前沿阵地。只是没有桥灯,革命起来真妈妈的不便。有一夜桥上的大字报统统撕光,第二天便全部出现在镇上的废品收购站里;有一次大辩论吼了一个时辰也不闻对方吭声,后来明白,原来是在对着自己一派的人吼;又有一回武斗,棍棒横飞了一夜,到天明才发觉是自家人对打,对方早已撤兵了。如此等等,两派人都觉得这桥灯还是非点起来不可。
  于是坐下来协商。初时议定,一派管一排灯。试行几天却不行:这一派点了,那一派不点,狼来狗不来。况且“东”与“西”又有极强的象征意味,谁就该点那有日薄西山之嫌的“西边”的灯?于是再协商,觉得还是得有一个专人。
  “让周翻译点!”西街的一派提出来。
  这主意不错。周翻译是专政对象,头戴资本家和历史反革命两顶帽子,勿须革命也不准革命,并且还用不着付报酬。但东街的那一派也必须派个专政对象出来,双方对等,互不吃亏。
  “让东洋婆子点吧。”东街那一派说。
  于是两派拍手称好,定下来了。
  关于周翻译和墩坂裕子——青石街上的婆娘们有时喊成了“砧板鱼籽”——的分居问题,在青石街上一直是个谜。几十年来他们老是吵吵闹闹。沦陷时期,大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自然不想也不敢去探究这些闲事情。
  后来他们一直吵了下来,越吵越凶,常常闹得四邻不安。本来,夫妻吵架,摔东西直至寻死放泼、打架离婚,在青石街上都是家常事,不足为奇。争吵之中邻里亲朋晓得了事端因由,有的放矢劝解一番,大不了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可这一对夫妻吵起来却谁也劝不了,因为他们一吵架就用日语,好像那是他们吵架的专用语。没有人能晓得他们究竟为何争吵。吵得多了,青石街人便也观察出了他们与街上别的吵架夫妻有两点明显的不同:一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从来不作兴打架、摔东西;二是吵得再凶,不作兴拉拉扯扯着去离婚。闹到后来他们分开了——那是青石街开始大乱起来的头年春天的事。东洋婆子去东街赁了间屋子,搬走了,两人从此不再往来,形同陌路。
  现在两人弯腰垂首,接受了各自一派头头关于管理好桥灯的训令。自然,他们也不晓得对方也在接受这训令。
  第一天傍晚,周云亭早早去点灯。按照训令中的规定,他点燃了西边那排灯就回了。他不明白东边那排灯为什么留着,留给谁。
  第二天早晨去灭灯、取灯,云亭照样去得早。那是秋末冬初的一天清晨,石板街和低矮的屋檐上晃晃着一层厚厚的霜。他获准通过街垒后就向桥的那边走去,走着走着,看见昏黄的灯光下那边也有个人走过来,踽踽的,蹒跚的。走着走着,两个人都站住了。
  “是你?”他望着她,头上有了不少白发,苍老了许多。
  “是……你?”她也望着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佝偻得更厉害。
  然后走开,各自去千各的事。
  周云亭抖抖索索地爬上桥栏杆,扶着灯柱站直身子,去取那灯。
  东洋婆子手上不能使劲,怎么也翻不上去。那时她正为“日本潜伏特务”一案吃尽苦头,手关节也吊断了。周云亭过来:
  “怎么,那手……”
  “……断了。”
  “打得这狠——我来吧。”
  他翻上去帮她取灯。栏杆上有霜,脚滑了一下,她赶紧接住他的腿。
  “小心点。”她说。
  灯取下灭了,桥上只有一片微明的曙色。看她冷得发抖,他把破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饿了,格外冷,有两餐没吃了。”她说。
  周源记绸缎庄公私合营后有一笔定息,他们一直靠定息过活。运动一开始,定息取消,存款没收,两人的生活都无着落。
  周云亭在批斗的间隙去拾破烂卖,墩坂裕子靠给人傲针线活胡口,后来手吊断不能做了,就只好靠好心的街邻暗里施舍些残粥剩饭,形同乞丐。
  云亭摸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币递给她,然后各人提着八盏灯走开了。
  他们在桥上唱了一曲“鹊桥会”。几天后这出戏就达到了高潮:墩坂裕子从东街又搬回了西街,他们重又生活在一起。
  从此,无论是酷暑盛夏,还是风刀霜剑,人们总能看见这对年逾花甲的夫妻搀扶着,准时出现在桥上。他们兢兢业业地做着他们的事情。晨昏曙暮,灯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时光像桥下的流水一般逝去……
  公元一九七三年的阴历二月,春寒料峭,青石街上忽然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东洋婆子要回国了!这事不久就由她自己出面证实了。
  那天,镇革委门口贴了一封署名“墩坂裕子”的《致全镇革命群众的公开信》。信是毛笔写的,那流利的文体和一手黑顿顿的颜体毫无疑问出自周翻译的手笔。公开信首先肯定了中日恢复邦交的意义:“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接着概叙了近三十年来在中国受到的种种关怀照顾,表示回国后要为中日关系的巩固发展尽绵薄之力。却没说她还回不回。
  围观的人真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人们议论感慨,但是谁也不晓得在这封信的背后,镇领导者们是如何的煞费苦心。
  那时各派已联合,新生红色政权宣告成立,领导者们据说熬了几个通宵,开联席会议研究这位日本侨民回国探亲而派生出来的种种问题。
  最棘手的问题有三。其一,如果周云亭也申请同去探亲,该如何答复?其二,上头指示要让回国者“精神愉快”地出境,毕竟人家几十年不愉快了,一下子怎愉快得起来?其三,倘若她回国后又“不愉快”了,说出这几十年的真相,散布反华言论,在国际社会引起反响,谁能担待得起?
  第一个问题经请示有关方面后答复,出国者只能带十六岁以下子女一人,当然也就不成为问题。况且周云亭也没提这要求。关于第二个问题,大家提了许多很好的、行之有效的建议。
  诸如开个茶话会欢送啦,走前镇领导轮番上门探视啦,补助一笔钱啦,派专人护送到北京啦,等等,都好办。不好办的是“帽子”问题。总不能让人家戴着中国“帽子”回国吧?那又何谈“愉快”?“潜伏特务”当然好说,宣布无有此事。可“反属”呢?摘这帽子无异于摘了周云亭的帽子,却是万万使不得。
  议来议去,便决定这帽子既不宣布摘,也不宣布不摘,要马虎眼了事,不提了。好在墩坂裕子本人对此也不计较。第三个问题是最难的,能把人家的嘴巴缝合再让人家回国吗?商量的结果,认为还是得对她稍稍施加点压力,于是很委婉地向她暗示了两点:一、你回国后要注意影响,要替周翻译的处境考虑。你们虽然无儿无女,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嘛。二、为了能做到这一点,你要有个公开的答复或表态。公开信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开欢送会的那天晚上,紫垣忽然偷偷地去见了云亭。
  紫垣这些年的境遇说起来要比云亭好得多,他那爿刀笔小店谋生尚且艰难,自然也就藏不上云亭那样的“资本家”的帽子。但他在“土匪为什么放了你”和“与日本人关系暖昧”这两个问题上始终交待不清楚,后来运动中使得了顶划而不戴的“帽子”——那帽子是捏在别人手里的,想什么时候戴就会什么时候扣到你头上。幸好当年紫垣救出的成司令手下的那两个小喽罗,后来有幸在青石街的两派组织里分别当上了副司令,自然对他这救命恩人不会有太多的为难,所以紫坦并未曾吃什么苦头。只是家里的家藏统统被当作“四旧”扫跑了。他便不做刻家了,乐得专心去做刻匠——刻章子谋生。那年月有刻不完的“造反兵团”、生意竟出奇地好,自然就常常去接济那对难以度日的夫妻。抗战胜利后,自从紫垣明白了云亭明里帮日本人做事、暗里为中国人效力的真相以后,他就原谅云亭了。这些年,明里的来往是不敢的+,暗里避着人往来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周云亭刚刚去桥上挂了灯回来(他没有资格去参加欢送会),綮垣满面笑容地进来,抱了拳,轻声道:“云亭兄,恭喜了。”
  云亭苦笑笑:“喜从何来?还不是每天照饲去接受训话,照例去侍弄那些桥灯?”
  “话可不能这么说。”紫垣笑嘻嘻的,“此乃吉兆也。你沾了你那东洋夫人的光,说不定柳暗花明,从此便有了转机昵,也未可知。”
  云亭道;“还要转机做甚呢?你我都已古稀之年,混一天算一天吧。”
  “话虽如此说,可有转机总归不是坏事。来,为了这,我们喝一杯。”紫垣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酒瓶子。没有菜,空口喝。
  那时候还不敢开怀畅饮,也不敢呆得过长。坐了一会紫垣告辞了,临出门时忽然说:
  “街上人说,她这一走是再不会回来了。你说,她还会回么?”
  “我让她别回了,回了也是遭罪。”云事说。
  数日后,墩坂格子女士启程回国了。
  这一去就去了好久,好久。
  周云亭照例去管他的桥灯。半年后,强大的电流进入青石街,他的任务也最后完成了。
  青石街也淅渐淡忘了那东洋女人……
  到了第二年,秋风骤起,遍地黄花。然有一天,街上又蓦地出现了那东洋老太太的身影。人们一阵惊愕之后,这才明白墩坂裕子女士是真真切切地回来了。没有想象的珠光宝气;带回了很多礼物,精美小巧的东洋玩艺儿,馈赠给青石街上所有从前明里暗里帮助过她的街邻。后来的日子又像水样平平淡淡地流过去,并不曾见出有什么转机。好在过日子已不成问题,自然常常有信从日本寄来。
  那年月老是搞会战,动辄就捆起背包上工地。到年底,区里在南山上开大寨田,全区的人都上,专政对象自然更不能免。
  紫垣现在也成了专政对象。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他救的那两个人给清出来了;后来又找了个什么茬儿,把捏在群众手里的那顶帽子扣到了他头上。萦垣和云亭编在同一个专政队里。
  从青石街到南山三十多里山路,专政队的老弱病残们走了整整一日。好容易挨到了,天色早已黑断,紫垣进了那黑咕隆咚的屋子,一头扎在地铺上,铺盖也没打开使倒头睡去。第二天早晨紫垣醒来,心中好生惊讶:原来这正是当年土匪司令成渠掳他上山来后关他的那间黑屋子。他起身去看,明月庵里已住满了来开山造田的人。眼前是断壁颓垣、蛛网横连,地上随处可见泥胎残片,哪里还有香火庵尼?
  更巧的是,分给专政队的地段竟是当年成渠要杀他的那爿刑场。那棵曾经绑过他的树,如今已有一抱多粗,盘根错节,专政队用了三天时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棵树锯倒,把根盘净。
  紫垣心中感叹这人生真是太难以理喻,常常不经意地就会在过去人生轨迹的某一点上重合一次。
  雪老是下个不停。年关一天天地近了,却没有要歇工的意思。直到过了年三十的上午,才终于宣布放工回家过年。紫垣没有走,“我要去找个人。”他说。
  “我给你做个伴吧。”云亭说。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爆竹在浓重的阴云里炸出钝响。积雪的山道上,留下了两个老人蹒跚歪邪、深深浅浅的足迹。
  “紫垣兄,我们本不该有今日此行的。”云亭突然说。
  “此话怎讲?”
  “紫垣兄,你真的一直没能明白我的意思么?当年,我为什么把一切托付给你?后来去日本留学,我曾给你写过一信,内中有‘我之店乃兄之店,我之家乃兄之家’的话,你可还记得?我还说过,便是闪言碎语淹了青石街,我也决不计较的话,你忘啦?”
  “那话原本也并无他意嘛。”
  “紫垣兄,你呀——我诚心为你,也为了那女子有个归宿,我这意思还不明显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紫垣很生气。
  “我……有毛病,羞于启齿的毛病。”
  紫垣愕然了!
  “后来去日本,我也治过,却没能治好。”
  紫垣恍偬明白了从前他和墩坂裕子的那个谜。
  “你跟她本不该如此的结局。”周云亭说。
  “我跟她清清白白。”贺紫垣说。
  他们在南山里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地寻访、打听。山里人说,开始造反那年,明月庵里就给砸了,释迦牟尼的女弟子们全都赶到了人间尘世,有的无处安身,不得不还了俗。慧静么?
  摇摇头说,不晓得。
  后来终于打听到了一个当年曾在明月庵出家的尼姑。那已还俗的中年妇人仍不舍佛门之礼节,双掌合一道:“请问施主,因何要查访慧静师太?”
  紫垣还礼道:“只是想晓得个下落。”
  “师太已于数年前圆寂了。”
  紫垣和云亭皆默然无语。“最后那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紫垣问。
  “师太决意不返尘世,于深山结庐,靠还俗弟子接济一一请问二位施主中,莫不是有姓贺名紫垣的?”
  紫垣道:“我就是。”
  “哦,这就是了,我见过贺施主的墨迹。”
  紫垣眼睛一亮,“那条幅现在何处?”
  “师太已把它带到上界去了。”
  后来紫垣和云亭便去看了她的坟。十几年独守,数十年青灯黄卷、晨钟暮鼓,全都浓缩于这莹莹积雪、萋萋荒草之下。
  他们在慧静师太的坟前伫立了很久很久。
  春节过后,云亭就有些不行了,躺在床上一直不能下地。紫垣去看他,两人絮絮叨叨地聊着那些陈年往事,慨叹这人生几十年来的种种际遇。
  “我这一生要说其实也就一句话:老是跟不上趟。”云亭说,“轮到我们启蒙读书的时候,科举取消了。民国十年王督军要委我的差事,可等我回家奔丧后再去武昌,他自己却垮了台,又是晚了一步。后来去日本留学,你说从满清到民国,该有多少人从日本学成归来?偏偏我去的时候就碰上了战争,日本陆军部强征中国留学生随军服务,从此弄得这后半生命途多舛,坎坎坷坷。”
  “倒也是。”紫垣叹道。他发觉周云亭轻易地就把他自己的一生理出了个脉络头绪,把个人生一下子说得简单明了。那么他贺紫垣的这一生呢,该用句什么话来说?他想不出来,也从未去想过。
  “人生机遇也就是个概率时差,稍纵即逝,往往失之交臂。
  紫垣兄,你不也失了这样的机遇么?”
  紫垣明白他是在指罗小姐的事,淡淡应道;“还提那些做甚。”
  “有时想来我这一生又好像是一局背手牌,想要的老是摸不上来,没用的全跟着你转——说到牌,有件事我还一直想不通。
  我玩了大半生的牌,何以竟无一次‘登峰造极’?”
  “什么‘登峰造极’?”紫垣不懂。
  “一种牌型,清一色里的一种,是中国麻将的极至,最高境界。可惜没有牌,不然我码给你看看——哦,我可以把它画出来的。”云亭说着摸出纸笔画起来。
  “喏,就是这个样子,全都得靠自己去摸。这一色牌里随便来哪一张都能成和。”
  紫垣看了看,似懂非懂的。
  “我一生玩牌总在万场,论局数更在百万以上,概率不可谓不大,却连一次这样的机遇也没有。你看,人生机遇也与这牌中机遇一样,捉摸不透。”
  “你总是拿你那牌打比方。”
  “紫垣兄,你奠小看了,这牌戏之间,还真的能悟出点人生之道呢。审时度势、察颜观色,顺其自然、不可强求,乃至进退、成败、得失等,皆为人生学问。”
  紫垣道:“怪不得当年人称你‘圣手书生’呢,你算是深得了其中三昧。”
  柳枝绽芽的时候,云亭去了。葬在西山观旁的荒冢里。隆起的一抔黄土为一个人的一生画了个句号。
  办完丧事,墩坂裕子回国去了。
  她是应该走了。

  八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的春天,青石街镇人民政府发出通告,强令拆除镇旁公路沿线所有有碍观赡的违章建筑(漂亮的违章建筑当在例外),并不得摆摊设点;接着又号召全镇清扫环境、整顿市容。大幅的过街标语也挂好了,写着两排文字,一排是中文,一排是日文(周翻译死了,青石街上何来日文?):“欢迎日本民间访华团!欢迎日本朋友旧地重游!”(青石街人对这后两个字颇有意见。他们说,日本人头次是来“游”的吗?)这是青石街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外宾来访。——沦陷时期那当然是不能称为“宾”而只能称为“兵”的。
  头天晚上,县政协委员兼县书法篆刻协会顾问贺紫垣,已经提前到了县里,迎候日本朋友。他是县政协和县统战部通知他去的。等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等来了一辆漂亮的大旅行车。从车上下来的日本人,紫垣只认得两个:-个是健川志雄,三十多年未见了,真正是阔别;另一个是墩坂裕子,也走了个好几年,可算是久别。其余的便有些面生了,想来大约都是健川少佐当年的旧部。阔别和久别,自然少不了拥抱、握手、问好、寒暄之类的场面。然后在县里稍事休息,喝茶、抽烟、吃水果点心,县领导接见,简单地讲了几句话,然后又上车,直奔青石街而来。
  车上,健川志雄说:“贺先生,你的那些东西这回我都带来了,理当完壁归赵。喏——”他指指行李架上一只漂亮的手提箱,“全在这里。”
  紫垣笑笑,说:“这怎么可以?健川先生这可是当年我们做交易时给你的,是属于你的。哪有交换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
  健川志雄“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车上的人都朝他望。
  “贺先生,那次做交易,你可是大大的上了当噢!”
  紫垣说:“换了两条人命,还上当?”
  “那两个人我本来就准备要放的。放他们回山上去通风报信,好让游击队来劫杀场。”
  紫垣说笑道:“怪不得我们电影里有句话,是学你们的。‘你的?——狡猾狡猾的!’”
  “所以,这东西必须要退还给你。中国有句话,叫君子不夺人所爱。而且这也是我父亲的遗愿。战后我回国不久,我父亲就在饥饿和贫病中死去。临终前他说,能见识到今生已足矣,叮嘱我,人家的东西一定要还给人家。却一直没有机会。那年裕子女士回国探亲,恰好我又到南美做生意去了。”
  紫垣道:“我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就送给健川先生吧,也算是为中日文化交流尽点力。这回我可是完全出于自愿、诚心诚意的,夺爱和割爱是两回事,健川先生一定要收下!”
  健川一点头:“谢谢!”
  “我也想问健川先生一件事。”紫垣说,他觉得这揭穿历史真相的话题是非常令人感慨的,“健川先生晓不晓得,阁下那年中秋节围歼游击队计划破产的真正原因?”
  “我刚刚才晓得。是裕子女士告诉我的。”
  坐在前座的墩坂裕子回过头说:“我也是战后才晓得的。他瞒我瞒得好紧。”
  紫垣说:“因为你是日本人。”
  “其实,那个成渠,我那晚是并不准备真杀他的。”健川志雄说。
  紫垣说:“这话我却不信了。”
  “这是真的,我留着他,就是那晚游击队不来,以后总要设法来救的。钩上有饵,鱼迟早会来咬。想不到他真的要降,又是当着全镇人的面,你想游击队还会来救他吗?留着已没有一点用处了。”
  紫垣的头扭向窗外,脖梗子边挤出硬硬的感叹:“名节不存,性命焉附?但他是中国人,要杀也该中国人去杀。你们用那种办法杀死他,实在不是人之所为呀!”
  车内空气顿时冷凝下来,健川志雄低声啷嚷:“有罪、有罪,”便再无话。
  车到青石街,鞭炮喧天、锣鼓震耳,镇领导组织镇民夹道欢迎当年的日本鬼子。镇上的年轻人早从长辈的口中听熟了健川少佐这赫赫大名,今日见了,却是个头发眉毛花白的矮瘦的小老头——不过如此!
  孰料小老头站定街心,鸡啄米似地转着圈向欢呼雀跃的镇民们鞠大躬。霎时,锣鼓声、巴掌声,喧闹声戛然凝住,一张张惊愕的嘴把笑纹挤出了两颊。在鞭炮刺耳的炸响中几个镇领导尴尬得手足无措,连扯紫垣的衣角。紫垣微微笑着观赏健川志雄的鞠躬,根本不意会领导们的暗示,直到健川直起身,才使劲,鼓着掌走过去搀扶他。一个领导赶紧挥手示意,欢腾的场面又恢复如原,只是多了些许镇民们的嚓嚓私语。
  欢迎仪式后稍事休息就吃午饭,摆镇宴款待。吃完饭就去参观。看了街道市容,青石街已是清一色的水泥路面,昔日的青石板已荡然无存。
  “青石街已名不副实,应该改个名了。”健川志雄说,笑笑。
  镇领导连连点头说:“健川先生说得很对,很有道理。”
  到了桥上。虬川河河道已淤塞,不见了往日的舟楫帆影。那桥又重新修过,是钢筋水泥浇铸的,铸铁的桥栏杆上喷了很鲜艳漂亮的防锈漆。
  “‘万里通津’呢?”健川志雄问。
  镇领导一时反应不过来。紫垣说:“砌进桥墩里了。”
  “可惜可惜。”健川志雄说。
  墩坂裕子没来参观,这变化她回国前就有的。她利用这时间去街邻家串门子。
  后为去给云亭扫墓。那天恰好是清明节,紫垣和健川志雄陪着墩坂裕子。
  却什么祭品、香烛也未带。只是把云亭坟上长的青草拔掉,墩坂裕子又去采来了一束野花,插在坟前。都没有说话。三个人先后弯腰,在云亭坟跟前鞠了个躬。
  到此,青石街的这次外事活动便全部结束。于是,上车。欢送。返回县城。住进县招。
  是夜,用来无事,健川志雄说:“贺先生,我们玩几圈牌吧?”
  紫垣说:“我不会玩牌。这一生我还从来没有玩过牌。”
  “哦?这就怪了。”健川志雄说,“可贺先生当初怎么就想到要刻麻将呢?”
  紫垣想想,说:“我也实在想不起来当初是出于何种想法。
  我自己一直只承认是刻印而不是刻牌的。”
  “这么说来你是无意的罗?可不管怎么说,你是中国第一个创造麻将的人,终生不玩一回,到底还是个遗憾。只是随便玩玩,不会也不要紧,可以学。我让裕子女士坐你旁边当教官。——太岛君!官本君J请你们过来!”
  于是就在招待所里把桌子摆开。
  紫垣自是不好扫客人的兴。他的任务本来就是陪客。
  旅行团自己带着麻将。健川志雄去旅行箱里拿出一个很精制漂亮的盒子,打开,把牌哗哗地倒在桌上。
  “贺先生,当年你送给周先生那副田黄石的,后来周先生又送给了我,可惜战后回国的途中我把它弄丢了。现在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麻将,到底还是没有贺先生手刻的那种韵致。——这就是日本生产的麻将,贺先生你看,怎样?”
  紫垣看那牌,奶黄色的,质地细腻、光滑,有柔润之感,颇似玉,可能是有机玻璃的材料;镂刻也很到家,有荧荧夜光,确实精美。可紫垣老觉得这不像他刻的那些东西,倒像是变形走样了的。他实在看不出眼前这牌和他刻的印有何相通之处。“不错,不错。”他嘴里敷衍着。
  紫垣平生第一次上牌桌。牌他刻过,自然是眼熟。至于组合、行张,好在有墩坂裕子女士,弃留吃碰,指令自有她下,紫垣仅是出只手而已。三圈过后,紫垣便懂得了一点点门道,渐渐的也觉出了一些趣味。第四圈的第一局,紫垣起手牌基础颇好,裕子女士暗示他往万字清一色上走。紫垣接二连三地抓起一些万字牌。抓着抓着,他忽然想起云亭曾跟他说过的话,看看自己面前的牌张,心中不禁怦然一动,索性只管抓下去。抓了几张闲牌,丢了;又抓了两张同色牌。紫垣看那牌,一阵狂喜:成了!哈哈!成了!你周云亭打一辈子的牌也没碰上一次,我贺紫垣第一次就碰上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机遇!什么概率?机遇就是机遇!……
  紫垣手上,是一把潇洒漂亮,隽秀飘逸的万字清一色“登峰造极”:
  ─────────────────────────
   一 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九 九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万
  ─────────────────────────
  牌虽听张,可轮到紫垣,却也只有海底里的最后一张牌了。
  全部希望就在这张牌上。
  “海底捞!”他也学着大喊一声。
  紫垣不会像老手那样用手指头摩挲牌面。他抓起那块海底牌,“啪”的一声就在桌面上翻开——一块白板。
  那一瞬间,紫垣愣住了。他忽然发觉找到了自己人生脉络的头绪:平平庸庸,无有惊天动地的业绩,却也清清白白。千千万万的人生都似这白板,我还有何憾?
  紫垣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是一片空白!
  哈哈哈哈!一无所有的空白!
  紫垣笑着,笑着,突然身子一歪,仄倒在桌上……
  紫垣脑溢血中风,抢救不及,死去了。
  紫垣自己也忘记了,那天恰好是他的八十岁生日。庚子年生于斯日,庚申年死于斯日,人生又在某一点上巧合了一次。
  按照死者生前曾说过的话,人们在他家里找到了他为自己准备的一块墓碑——錾石碑的后代理当为自己也准备一块。
  人们把墓碑立在他的坟头。
  那是一块无字的碑。
  又过了几年,青石街上有两个年轻人,不知什么缘故,来到了贺紫垣坟前:
  甲:哎,你看那碑像什么?
  已:像什么?
  甲:你猜吧!猜不出来?在咱们青石街上,现在差不多家家都有人人都玩的玩艺儿。
  已:你说——麻将里的白板?
  ……
  端端的那是块白板,立在人生的终点。
  (选自《当代作家》199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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