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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讲评] 唯其脆弱,才有力量——读肖勤的中篇小说《亲爱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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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9 14:50: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唯其脆弱,才有力量
——读肖勤的中篇小说《亲爱的树》


兴安(蒙古族)


肖勤,女,1976年生。鲁迅文学院第十二期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得主。代表作有《暖》《霜晨月》《上善》《丹砂的味道》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新华文摘》《小说月刊》《十月》《芳草》《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山花》等。小说集《丹砂》入选2010年度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小说《暖》获《小说选刊》2010年度第二届茅台杯小说年度奖、《金宝》获《民族文学》2010年度小说大奖。有多部小说、诗歌入选各年度选本并译为朝鲜、蒙古、哈萨克斯坦等文。根据其小说《暖》改编的电影《小等》获美国圣地亚哥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长片”奖。

  从《暖》(见《十月》2010年第4期)到《所有的星星都有秘密》(见《人民文学》2017年第7期),肖勤的创作越来越有声色,叙述洒脱、自然而有节制,语言也愈发简洁而有意韵。她在悄悄地进步,静静地扩展和变化着自己的视角和领域。但是,她关注现实,体察民生,关怀弱势群体的主旨和情感却一直没有改变,反而愈发地深刻而真切。中篇小说《亲爱的树》便是她的最新收获。

  作为中篇小说,《亲爱的树》篇幅不长,故事也不复杂,人物关系也比较鲜明清晰,但是小说的内在矛盾与冲突却如暗流涌动般酝酿生涨,布满全篇。小说的主角照野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老实巴交的工人,一生循规蹈矩,无声无息,被妻子树儿称是一辈子“任由人揉”的“软绵绵”的“棉花”。他初中毕业正赶上全国支持三线建设,他响应号召,走进大山里的保密军工厂。四年后,阴差阳错被退回地方当了拖拉机厂的工人。改革开放后,他又被朋友拉着做沙发生意,最后落脚在冥货铺,为亡人做殉葬品。老贺是照野生活中唯一的朋友,也是他一生中的关键人物,甚至是推动他人生走向与变化的一个外动力,让照野在被动中完成着自身的宿命。从退出三线到学做沙发,再到开设冥货铺,都是贺精在其中发挥主导作用或陪伴左右。照野一生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树儿,一个是枝儿,两人虽为亲姐妹,但心性却迥然不同。树儿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可惜结婚两年便因宫外孕死去,但在他的心中,她并没有离去,一直陪伴着他,就等同院子里那棵木槿树。而枝儿却是一个陷阱,外号“大扫荡”,一个想方设法“吃定了他”的有心机的女人,由此也酿就了他后半生的痛苦和悲哀。小说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是明生,一个似乎在故事中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肥胖得像一坨“软体动物”的家伙,是故事中一个毫无美感的“恶之花”。他本是酒鬼、赌徒的儿子,母亲早死,父亲给他找了个继母,就是枝儿。父亲因为赌光了公司的收款而进了班房,房子也被没收,母子俩便抓住了照野这根稻草,死皮赖脸地搬进了他的家,而屋子的真正主人照野却被挤到了过道,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到了一起,一直过了四十二年。小说无意探讨血缘关系对人与人之间的影响,而是力图揭示人性中善与恶之间的较量。照野是一个有善根的人,所谓不贪、不嗔、不痴。他不仅对枝儿的欺诈以及明生的鄙夷,逆来顺受,而且将他们以亲人相待,舍己而为他们母子。明生则绝对是一个积有恶根的人,用老贺的话是“猪投胎”,从小照野便像对亲儿子一样供养他,却始终没能换来一次好脸,一句好话,(在他们母子面前,他永远是被呼来唤去的“喂”。)以至最终以小孙子为要挟,企图霸占他视为命根的小院,薄情寡义到了极致。在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每每为照野这个人物鸣不平,为什么如此善良无私的一个好人,却常常得到不公正的境遇与回应?而“善”在面对“恶”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变得脆弱而无能?记得多年前我看过一本美国伦理学家写的书,叫《善的脆弱性》(作者为玛莎·努斯鲍姆),书中探讨了人在无法掌控命运时,“善”所经受的胆怯、脆弱与困境。照野的内心是善的,但表现出来的却是懦弱、隐忍和没有自我。工作中他被老贺牵引,亦步亦趋,无怨无悔;生活中他被枝儿、明生挟持或戏弄,狼狈不堪,无地自容。当然,照野的“善”也是有底线的,就是那棵院子里的木槿树,它是亡妻树儿的化身,谁也不许打主意,但是明生所代表的“恶”,又带有“无赖”的特征,强词夺理,寡廉鲜耻,一步步将照野逼入走头无路的人生困境。我以为,在照野身上充分体现了善的“脆弱性”和无力感。尤其当“善”的主体缺乏力量维护自身的时候,反而滋长或纵容了恶的生长,所以,此时的“善”只能威信扫地,与主人公一起成为一场悲剧的焦点。

  令人意外的是,在小说的后半部分作者设置了一个类似反转式的高潮,就是让十四岁的小孙子江河站出来,道出他那个年龄本不可能有的惊人之语: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思维——你可以把产权让给我,我保证不砍树。说实话,产权给他们两个,实在是靠不住,以前他们啃你,以后肯定是啃院子——产权迟早给他们吃空花尽,给我呢,至少我可以拿去动手术(文中交代,小孙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十八岁时要进行手术。)——等我十八岁的时候。总之,我爸我妈咱俩都靠不着,不如咱们自己玩。”

  小江河毕竟是照野亲手带大的,尽管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孩子的心里是清楚的,尽管他的表达过于直接,也含有功利性,但从中照野终于感受到了善与亲情的力量,也体会到了恶有恶报的因果逻辑。当然,在我看来,孩子的揭竿而起或许是作者理想化的一个愿望和对弱者的道义支持,或者是文学想象为绝望的现实增添的一个希望,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听到了公正的声音。

  小说的结尾非常让我感触。照野与老贺这两位相依为命的老人留宿在冥货铺,烤着炭火,回味着自己的一生。小说写道:
  “二十平米的冥货铺,柜架上塞满香烛、阴币、纸钱和寿衣老被,柜台里也是。中间一个小过道,睡上一个他,有一点活人横在棺材里的感觉,这叫向死而生呢,还是视死如归?都不像,没那么坚强。他想,如果将这冥货铺当成火化炉,一把火烧下去,和着这么多冥人冥器冥纸洋,得烧多久?顶上这片天会不会灼得唤痛?一丝丝老旧细弱的心思,长长短短地,交错着悲欢离合,与夜里野猫过路凄凉的叫声合在一起,有点像做道场时的高高低低婉转曲折安魂归西的唱经。”

  一个饱经屈辱的老人,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终于找得了自我和安宁。他替那么多的亡灵制作了冥物,送别他们,却第一次将自己置身其中,躺在自己亲手编制的冥器旁边,仿佛灵魂已经飞升,自上而下地观看着自己的躯壳,“向死而生”,或者“视死如归”。此刻,人无须坚强,此刻,人更多的是需要看破生死阴阳,看淡人生长短。这一场景,如同一次庄严的演出,又是一次安详的谢幕,让我们看到这个脆弱而又卑微的老人积攒一生的能量的喷发。最后,我用玛莎·努斯鲍姆的一句话,作为文章的结束,也作为对照野这个人物的致敬:“人,唯其脆弱,才有力量,才有美,才有卓越和高贵。”

     摘自:《民族文学》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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