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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讲评] 通俗小说写法下的叙事和人性——格非长篇小说《月落荒寺》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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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30 11:57: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通俗小说写法下的叙事和人性
——格非长篇小说《月落荒寺》论


杨光祖   张悦

  

  《月落荒寺》是一部很有意思的长篇小说。也可以说,是格非的长篇小说再次转型之作。小说虽然依然保留着先锋小说的特色,但其实,某种意义上,有一点通俗小说的味道。故事讲得好,戏剧性很强,阅读效果出奇得好,是我近几年能够一口气读完的少数几部长篇小说之一。期间穿插的黑社会老大的描写,也是让人耳目一新,没有想到格非还有这本事。
  读格非的《月落荒寺》,很感慨,心绪如云。小说的第一感觉,就是悬疑、暧昧、迷离,作者描写的主要是知识分子,而且是北京的知识分子,不乏情调,经常出入茶馆、酒吧。而作者对这些地方的描写,也是很到位。
  小说的故事发生地点主要在北京,尤其是在海淀区,其中知春路、五道口,还有芍药居等都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我在北京生活过两年多,在那里做过两次访问学者,很喜欢北京,也经常在街上乱跑。小说提到的加拿大多伦多、滑铁卢,我也去过,比较熟悉那里华人的生活,和底层人的生活状况,包括他们的房子的情况。所以,读这部小说,就很有兴趣,一口气,就读完了。

  一、强烈的悬疑性、传奇性。
  格非在小说中设置了很多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和悬念,吊足了读者的胃口。小说一开头就在营造悬疑的紧张节奏,像悬疑电影一样开场就丢下一个包袱,林宜生路遇车祸,看到了死者脚上的红袜子。小说1节末句“看来,传说中辟邪消灾的红色,并未吓退本命年的死神。”为小说蒙上了神秘的面纱。紧接着小说又交代了林宜生患有忧郁症,他对于现实和梦境的判断力是失真的,小说35节林宜生看到的那个道士使读者分不清真假。其次楚云这位女性人物自带“悬念”光环,和宜生谈论电影、概率;和杨庆棠聊音乐等等,无所不知的知识储备,复杂的身世,传奇的生活经历都使小说情节更富有疑点和看点。我在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智力与想象力都被激发出来了,就想跟着书里的人物一起去寻觅、经历、探秘。悬念的设置让这部小说充满魅力。传统小说更侧重于人物刻画、情节多是线性叙事。现代悬疑小说多用电影技法、蒙太奇手法,运用“闪回”的技巧使故事情节以交织重叠的形式呈现出来,省去了大量的叙述性文字,使小说的节奏更加明快。《月落荒寺》充分使用了悬疑小说的手法,使得这部小说更加通俗,有看点,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作为先锋小说家,格非先向现实主义小说转型,现在又向通俗小说转型,或者融入大量通俗小说的写法,也是让人好奇。可能与他对《金瓶梅》等中国明清小说的阅读、研究有关。他曾撰有《金瓶梅》的研究专著,用散文的笔法,写了他对《金瓶梅》的心得,其中第三部分谈《金瓶梅》的叙事,颇见功力。
  通俗小说,一般来说,非常讲究娱乐性、传奇性,阅读效果极其好,悬念叠生,欲罢不能。《月落荒寺》关于楚云,和他哥哥的描写,是本小说的一大看点,也是让读者欲罢不能的元素。楚云一出场,就很神秘,云山雾罩,神龙见首不见尾,后来,引出他的哥哥,一个黑社会老大,死后复活的神秘人物。我没有想到的是,格非竟然有胆量让这个黑社会老大不仅出场,而且还正面描写了他。他的胆量真是不小,这个人物,我个人觉得还是成功的。“辉哥给林宜生的第一印象,既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面目狰狞,也不像楚云描述的那般‘温文尔雅’。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旧T恤,个子不高,有点瘦。窄窄的脸,留着稀疏的络腮胡子。眼睛很小,在两片茶色镜片后面挨得很近。他坐在一张红酸枝的长桌前,手里抓着一把青豆,一颗接着一颗放到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屋顶上垂下来的两盏圆筒灯的光柱,照亮了他那张病恹恹的脸。”这段是对辉哥外形的描写,吃豆子的描写很有画面感,三两句话把辉哥这个人写活了。对照之前楚云在给林宜生讲述她哥哥传奇经历时,我脑海中对于这个人物的想象,其实是一种颠覆,但是对照上下文,我是更能接受这样的形象。人的复杂性并不是外形上体现出来的。“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戴着茶色眼镜,身穿质地考究的藏青色斜纹西装,扎着蓝色领带,两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抱着一大束雪白的芍药花。来人谦恭有礼地告诉她,鲜花是一个名叫林宜生的朋友让送来的。还没等赵蓉蓉答话,他又抱歉似地笑了一下,问她能不能用一下家里的厕所。赵蓉蓉将他领到卫生间的门口,随手为他开了灯。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的味道。”这段虽然没直接写去赵蓉蓉家给她下马威的这个人就是辉哥,但是茶色眼镜这个标志性特征应该是格非埋下的伏笔。看前文辉哥要帮林宜生讨债,一开始我心里联想的画面是上门威胁,动用武力。这段把这个辉哥写得体面又儒雅,给女人送花,彬彬有礼的。这更加能感觉出格非写人物形象的功力和对于人物性格复杂性的认识。这一点上,格非做到了。文中设置的三言两语的对话,即能看出辉哥的幽默,又能看到他骨子里的痞气。
  楚云这个名字的出处是《金瓶梅》。崔本给西门庆带来一个喜讯,苗青从扬州给他挑了一个肌如玉、面如花的女子楚云,不日将至。堪悲的是,因楚云将搭韩道国的船返回清河,西门庆很快即暴病而死,并未有机会与楚云相见。难怪张竹坡评论说,楚云之名,无非彩云易散,南柯一梦。小说对于楚云这个人物的描写还是不错的。当然,楚云的被绑架,和几乎被劫杀(这点通过辉哥讲述出来,而且有很详细的细节),有点不真实。她的被毁容,和不与林宜生见面,等等,都有点逻辑不通。小说最后结尾,写到了已经再次结婚的林宜生,与楚云的邂逅,她已经结婚,并有一个小女孩。然后小说就仓促结尾了,让人感觉到不过瘾,或者对这个人物不公道。准确地说,有点猎奇,悬疑,似乎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二、复杂的小说叙述
  在这部小说中,格非对于叙述视角的选择和把握就很独到,这不单单是技巧的掌控,而是格非对于叙述主体具有足够成熟的观察力与落脚点。小说的主要是视角是男性,以林宜生的视角为主的基础上,他又从多个视角切入从而成就了这部小说独特的叙述风格,使情节更为复杂。小说第1节的车祸是从林宜生的视角切入,为故事增添了神秘感。小说51节同一车祸时间的回顾是从辉哥的视角切入,使读者立体地感知到故事发生的全过程。格非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叙述了故事的进程,扩充了情节的复杂性,通过多角度叙事,前后互文,扩大了叙述视野。从叙述学上说,这就是重复叙事。格非不仅是作家,也是一位小说叙事学的研究者,有专著《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后者更加精彩)等。他说:“我们将在重复叙事中,力求造成不同叙事效果的这一技法,称之为叙事错综。错综一方面固然是重复,可更重要的是寻求变化,造成某种错落参差的再度叙述。”众所周知,传统小说叙事基本是全知叙事,而现代小说大都是有限视角叙事,作者大都是通过叙述者或人物,展开叙事。格非深知此点,作为一位重要的先锋小说家,在《月落荒寺》里,他的叙事手法是丰富的,在小说的形式艺术上颇有功力。这部小说的叙述,是很吸引人,而且颇有特色。
  特别的叙述结构。格非的小说对于时空的把握充满了技巧性,他的写作技法已经形成了一种自身固有的风格,这个标签十分的显著。格非在小说总体的架构中,运用了多线性叙事结构的写作技巧,把故事的发展分为了63节,每一节之间都有故事和情节的联系性,在回忆、现实和梦境中不断地交织,不断地探求读者在精神层面对于人物内心世界的诉求。格非在对于小说建构上一再地强调人物的内心,但是对于精神层面的教化功能却一再减弱。这部小说有一点伯格曼电影《野草莓》《犹在镜中》的叙事特色(格非对伯格曼的电影是很熟悉的),打破了传统叙事学的章法,给观众一种“离间效果”,一种思考的空间,电影在回忆、现实和梦境中不断地错综交替,探索人复杂的内心世界和精神危机,表现出一种令人窒息和深思的历史的、心理的现实主义。某些方面,又颇有昆汀电影《低俗小说》的特色,用碎片化的片段,缝合成为一个整体,而表达的内容,更加丰富。
  《月落荒寺》的文本里,格非虽然给每节都标注了序号,但故事时间顺序是打乱的,有种闪回的效果,像是法国新浪潮时期意识流电影,不断地回到过去。这种写作手法与《迷舟》很相似,即便读者后期梳理出来了完整的时间线,但作品也依旧难以理解。小说的讲述总给人留下悬念,格非又不直接把结果抛出来,他总在拉扯着读者的好奇心,好像不读到最后一刻,好奇心得不到落脚点。这种技法格非在很多的作品里频频使用。故事背景变了,讲故事的风格还是意识流的碎片化。在格非的文字里,看不到世界的井井有条,更多的是一种思维上的流动,碎片化的拼接。没有既定的故事结尾,一切都是魔幻的,偶然的,不可控的。
  小说中记忆比较深刻的病症,是男主人公的忧郁症(《犹在镜中》的女主是一种精神分裂)。“由于出门前服用了抗忧郁的“丙咪嗪”,在午后的丽日下有点犯困,他伏在茶桌上睡着了,不一会儿就做起梦来。他梦见楚云在喊他。她围着湖蓝色的丝巾,脸凑向南墙的花窗,打着哑语喊他,像是急切地要跟他说一件什么事。”对他来说,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忙着与什么人谈恋爱,而是应当尽快抽时间去一所位于积水潭的精神康复中心,找安大夫长谈一次。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患有这样的病症总有一种不真实之感,他的经历,他的话也给人一种幻想的感觉。因为这种不真实感,使得小说里的很多情节也变得很虚幻。现实和臆想分不清,可能也是格非想达到的意图。
  小资风格的叙述语言。小说的叙事语言很有格调,不愧是清华教授,学养不错。写的虽然是北京,但那种江南的韵味还是很浓,这可能与作家有关。他还是不大熟悉北京的文化,尤其北京的语言,还有北方人的说话方式。可以说,这部小说的叙述语言很有特色,那种格调,真是很好的。小说叙事语言,很有一种颓废的味道,读来颇好。这种诗意的叙述,可能也受了废名的影响。小说开头部分的景物描写,给人很多遐想,文字之旖旎,不愧江南才子。
  这棵垂柳由锈迹斑斑的铁架支撑着,正在恹恹死去。长满树瘤和藓衣的枝干上绑着四五个白色的树液袋,通过细细的塑料软管和针头,向树身输送营养。看上去,这棵老树就像一个浑身插满了管子、处于弥留之际的病人,正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活气逼出来,抽出柔嫩的新枝,随风飘摇,在小院的一角洒下一片可疑的阴翳。
  “濒死的枯树也能打点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楚云笑道,“只是不知道它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这么强撑着活下去,还是情愿早一点死掉。”濒死的垂柳在这位江南才子的笔下变得颓唐又唯美,尤其是将其比喻成病人,“逼”这个动词放在这句话里,尤为精确。
  其中的写景文字,真是美,“一切景语皆情语也。”那些美丽的景物描写,很好地表达了人物的情感。
  疯长的薄荷和半人高的艾蒿被除尽之后,庭院看上去比平常宽阔了许多。爬满围墙的欧洲月季,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石砌小径也被冲洗得干干净,露出了青石板细密的纹路。原先白薇用来养睡莲的那口石槽,也填满了新土,楚云在里面种了铁线莲。这段写得真好,三四个意象的描写就将林宜生在出差回来后心境的变化表达出来了,白薇走了,扎在他心里的刺也放下了。虽然还是原来的家,女主人换了。很好地表述了林宜生心境的转变。
  小说在语言和叙事上都给人一种美感和舒适感,尤其是对于对环境的描写,十分具有诗意,带有一种古典的味道。在描写一个茶社时用了柳莺、喜鹊等很有意象的事物注入到小说里,增添了很多浪漫的气息。“柳莺唧唧格格的欢叫,与灰喜鹊的喳喳声彼此应和,从窗外的树篱深处传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让人宛若置身于江南的春山之中。”使得文章更加得玄幻,留给读者的想象会更加的丰富。格非在语言技巧上很在行,读他的文字如沐春风,还是很有代入感的。“到了这年的五月中旬,小院中的三棵无尽夏绣球,开始孕育出第一批淡白色的小花苞。花蕾藏在深绿色的卵形叶片中,起初很不起眼。随着气温的悄然升高,花萼开始绽放出一片迷离的粉红色,且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仿佛转眼,沉甸甸的花蕾就缀满了枝头,花色由粉白转为深红,风姿绰约,如火如丹。柔嫩的花茎承受不了硕大花球的重量,纷纷垂向地面。”景色描写的功力颇好,高雅,有格调。
  叙述的知识性,趣味性。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是大学教授,哲学专业毕业;女主人公也是美国留学生,对音乐等有精深的研究。所以,小说写来,颇有学者味。其中谈喝茶,谈音乐,尤其西洋音乐,都是我不大懂的。那么多的西洋音乐的知识描写,我一点都不懂,也不知道他写得如何,这需要懂音乐的人来说。托马斯·曼写《魔山》就有好多哲学的东西,我还可以看懂一二,《浮士德博士》里大量的音乐描写,我就完全懵了。但西方懂音乐的人说,那是非常精彩的,可以看出曼的过人的音乐天赋。
  比如,10节写楚云和杨庆棠谈音乐。其中谈到《月落荒寺》,可能大有寓意。小说的题目为《月落荒寺》,是一个很有意境的名字,文艺感十足。小说第10节:
  楚云的问题是:德彪西《意象集2》中那首表现月光的曲子,中文到底应该如何翻译?
  “这首曲子的中文翻译,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庆棠认真地回答道,“有译成‘月落古寺’的,有译成‘月落古刹’的,也有译作‘月落禅寺’的,比较通行的译法是‘月落荒寺’。我倒是更倾向于将它译为‘月照萧寺’”
  楚云想了想说,相比较而言,她还是觉得译成”月落荒寺”稍好一些。”
  又如:
  第一泡茶出来之后,周德坤抢先端过杯来尝了一口。曾静问他味道怎么样,德坤煞有介事地说,用枫溪炭炉煮出来的五藏泉泡极品“牛肉”,味道的确不同凡响。茶香甘洌而醇厚,既含蓄,又霸道。地中海的橄榄炭也名不虚传,“从这茶汤里,你能闻到西西里阳光的味道。”
  陈渺儿也端起杯子尝了尝,然后评价说,这茶的确不错,香喷喷的,跟她最爱喝的二舅家炒制的“江油茉莉”一个味儿。”
  至于喝茶,我也不懂。格非是江苏人,他在这方面应该是专家。
  格非不愧是清华大学教授,多年努力下来,这学养还是上去了。林宜生是大学时跟着老师整理中国古代文献,后来又是西方哲学史硕士毕业,在北京一所理工科背景的大学工作,就职于马列所,他口才好,知识渊博,经常被邀请到社会上演讲,经济收入颇不错。妻子白薇和一位加拿大人好上了,离开了他,去加拿大了。他为了给儿子辅导英语,最后认识了楚云,一位美女。于是,就发生了很多故事。
  小说里的知识描写,不仅是塑造人物的有利武器,某种意义上,还有小说的结构作用。
  小说写林宜生和楚云的第一次见面,在盒子咖啡馆。小说写道:
  而每周六定期放映的先锋电影也吸引了大批追新逐异的年轻人。林宜生曾到那里看过两部电影。一部是伯格曼的《犹在镜中》(林宜生看得似懂非懂),另一部则是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的《镜子》(林宜生完全不能接受)。由于这两部电影都涉及“镜子”这个隐喻,不同的故事情节,在他的记忆中常常纠缠在一起。
  而这个“镜子”的隐喻,就弥漫着整部小说。
  后面还提到侯麦的电影、哲学家帕斯卡尔、日本人葛饰北斋的浮世绘、《源氏物语》等。侯麦的电影,我看过几部,感觉楚云的人设挺像侯麦电影里女主角,林宜生的身份与学识也是符合女文青对于另一半的设想,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多为看过的电影或书。《源氏物语》中“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这句诗有隐含林宜生这个人物对于现实与梦境的难以区分。此句诗的因果性也是为楚云和林宜生爱情的悲剧性结尾埋上了伏笔。格非笔下的作品都有自身所带有的特殊寓意,第一遍读会觉得晦涩生硬,回过头细品才能读懂每部作品背后暗含的深意。还有一种情感上的暗涌,伤感而细腻。

  三、隐喻、讽刺,和女性描写
  先锋小说家大都熟悉电影,那些现代电影的叙事技法,包括意象、隐喻等的使用,对他们都有极大的影响。(其实,这也是当代新锐作家的一大特点)小说《月落荒寺》多次提到电影,比如,第7节提到的两部电影都涉及到“镜子”,伯格曼的《犹在镜中》表现的是确信的获得,和人精神的崩溃,电影中表面上没有镜子,但其实处处都有镜子,如蓝天、海浪;塔可夫斯基的《镜子》真的很难懂,晦涩、错乱,碎片化的形式,写尽了人的存在之困。“镜子是与自恋的自我相遇的地方,却经受不住真相的进攻;镜子和妆容映照出的不再是诱人的影像,而是仇恨、伤口和隐秘的失望,还有因无法相爱而产生的恐惧和害怕。”伯格曼在《呼喊与细语》中的镜像叙事,更是骇人。这两部电影的引入,和对它们的镜子的描写,其实与小说是紧密相关的。那种镜子的隐喻,是暗含在小说中的,甚至是很重要的意象,暗示了人物的命运,人生的虚无。
  而小说中,林宜生作为一个哲学老师,先是在理工科大学里因课程不被重视而郁郁不得志,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传统文化课开始重视起来了,他于是名利双收,恭维者不断,随之他的房、车也都换高级的了。一个在名利场辗转与奔波的人,却教化别人如何提升精神境界,这是多荒唐、多可笑的事。拥有优越生活品质的林宜生不再纠结西方哲学史与老庄、佛学哪个才能“了生死”,很有讽刺的意味。“镜子”在佛教里,有镜花水月的意思,表示着一种虚幻、虚无。但也有大圆镜智的意思,表示一种高境界,一种不执着、不染尘的超脱境界。在基督教里,《圣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我们在上帝眼中的样子。小说通过几个知识分子,包括官员、黑社会的叙事和描写,写出了娱乐时代人的精神的虚幻、无聊,写出了一地鸡毛的尴尬。至于大圆镜智,他们没有一个人得到。
  林宜生的忧郁症,是一种时代病,具有某种隐喻或象征的作用。正像安大夫给他说的,从根本上说,他的精神疾患是源于他对“纯洁人格”的设定过于不切实际。
  而所谓的纯洁,恰恰是农耕时代的产物。随着农业文明行将就木,“文明实际上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反疯,要么彻底放弃对于纯洁的幻想,说服自己接受并适应这个自我分裂、混乱而无趣的世界。”
  楚云失踪后,林宜生怎么发短信,她都不接。但又与杨庆棠短信来往。李绍基出主意,让林宜生报警,其实是假报警,吓吓楚云和他的黑社会老大的兄长。“你不知道兔子在哪里,不如索性在草窠子里放把火,让兔子自己跑出了来。”
  这个情节写得很好。一个自信、沉稳且深不可测的官员形象出现了。
  李绍基在官场受挫后,先是靠写毛笔字来排解心中的郁闷,后来他又迷上了茶道,之后又去龙泉寺听高僧讲经,他自己也抄写经文。他不断地尝试着新的可以转移官场失意感的爱好。小说写出了李绍基内心的空虚,精神世界的无聊,人生的虚空。楚云的哥哥辉哥,这个黑社会的老大,先是混迹江湖,再是为了钱去杀人。“楚云说,辉哥做事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比如,他从不接涉及矿难与拆迁的单子。后来,辉哥有了自己合法的商贸公司。作为成功的企业家和慈善家,他的名字开始频频出现在当地的报纸和电视新闻中。他终于认识到,‘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显然更符合自己心意。”读这段的时候我就觉得很讽刺,一个没有信仰,天地都不怕的人,却成为了一个“遵纪守法”的成功企业家和慈善家。
  格非毕竟是大学教授,南方才子,他对女性的描写,还是基本尊重的,不像贾平凹,一种发霉的女性观,视女性如玩物。但小说里关于女性的描写,依然存在着一种男性视角,过于男性化,某些细节过于情欲。比如对她的身体的描写。“她的肌肤白皙而细腻,淡蓝色的脉纹,从脖子上一直延伸到肩窝和高耸的锁骨。乳头很小,浮在微微隆起的淡褐色乳晕之中,在手指轻轻的触碰下,旋即变得坚硬。”这时楚云刚出场,就来这么一个暧昧,略情色的描写,让人感觉很奇怪。而且和后面的楚云形象,也有点不和谐。
  楚云这个人物,严格说来,还不是很成功,有好多写得不到位的地方,甚至失败的地方。人物形象有点虚,像是一个符号,飘在小说里。小说第6节,林宜生为了给儿子伯远找一个外语老师几经周折找到楚云,按理说楚云应该是留学回来教英语的老师,小说18节也提到了楚云备课,可文中对于楚云究竟是做什么的,丝毫没有透露(她的单位到小说结尾,也是模糊不明)。但是楚云可以和任何人谈天说地,聊文学、电影、音乐。巨大的知识量,跨越学科,还都不只是略懂皮毛。总体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格非在卖弄自己的学识。一个普通家庭的山西女孩,经历了命运的不公,即使去美国留过几年学,学识也不可能一下子到达此境界,不合乎常理。这一点就使这个人物不够真实。其次,楚云和她哥哥并非亲兄妹,小说20节写了楚云的身世,从她哥哥为她一个人开酒吧,楚云的内心世界只有她哥哥和她自己等等,能感觉到她和她哥哥的关系是暧昧的。看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楚云和林宜生这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是爱情吗?我们不否认有一见钟情,像林黛玉和贾宝玉。但林宜生对楚云的了解即使是在同居之后也是不全面的,似乎只体会到了肉欲,聊电影、哲学这些反而像陪衬。到后来楚云的消失,也没看到他们爱情的真挚。反而楚云对她哥哥的保护让人能感觉到一个女人对于感情的执念和伟大。“你也许根本无法想象,在接下来的六七个小时中,为了从她嘴里逼问出我的藏身地点,他们使用了怎样令人发指的手段。不管你怎么去想,都是合理的。楚云后来告诉我,当他们掰开她的嘴,直接朝她嘴里撒尿的时候,她实际上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好在她及时地晕死了过去。”这段是楚云竭尽全力地去保护她的哥哥,残忍暴虐下伟大的感情之花更像是爱情。文章后半部分把楚云这个人物的经历描写得有些魔幻了,对她结局的描写也有点牵强。或许这是格非想给楚云的完美结局,有家,也有孩子。但这是普通女性想要的生活。前文为楚云铺垫的一切,在我看来她已经过不了常人所期许的平静生活了。总的来说这个人物形象还是没在文章中站起来,格非对女人还是不够了解,把知识女性写得肤浅了。
  这篇小说给我印象很深的不是那个被两个男人同时保护,格非刻意塑造出神秘感的楚云,而是一个被蒙在鼓中不知真相的傻女人陈渺儿。她信任自己的老公周德坤,喜爱狗,但周德坤竟然瞒着她把收养的流浪狗低价卖给了狗肉铺老板。从这一点上能看出这个男人的冷血,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妻子的随意。除去他的冷血,周德坤这个人随意就把家里的帮佣阿姨睡了,还给人家画裸照,自己美其名曰是艺术,被人看出了猫腻,就大言不惭地诡辩道:“我听说,在解放前的老北京,老妈子除了洗衣做饭之外,偶尔也是可以带上炕的,一时犯了糊涂。”这人还和已故朋友的妻子发生婚外情。平时听古典音乐,花大价钱买音响设备,附庸风雅,骨子里完全充斥着花花公子的恶臭。陈渺儿和这样的人组建家庭是无比可悲的,她选择自我欺骗,精神极为不独立,让人觉得可怜、可恨又可悲。即使看出其中猫腻的曾静好心提醒她,她还是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极力地向别人展示自己男人的忠诚度。曾静半开玩笑地提到了她的疑虑,并委婉暗示她:
  在赵蓉蓉这样一个既聪慧又妖媚的女人面前,不要高估了男人的抵抗力。陈渺儿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她先是愣了半天,然后随手将衣物往曾静手里一塞,说了句‘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怒气冲冲地走了。当天晚上,曾静因担心自己多嘴捅了马蜂窝,正在家中坐立不安时,陈渺儿笑嘻嘻地给她打来了电话。她一口气给曾静推荐了五只股票,最后还不忘了加一-句:
  “已经问过老周了。他和赵蓉蓉,根本没那事。”
  这正是一个智商有点问题的女人。
  《月落荒寺》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统一性,更偏向于人心理层面的书写。在格非的笔下,人物的命运具有偶然性,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是冥冥之中的。小说中大量出现很多西方的经典作品,乍然一看有种东西方文化结合的感觉。由于文中大量西方作品的出现给人一种很浓的小资情调,使得小说中的人物不真实,不接地气。就像是文中的楚云,作者企图塑造出一个神秘女子的形象,但是读到后面神秘感也没了,真实感也没有,人物都是虚空之中,距离现实实在太远,太遥不可及。作家孙惠芬曾说,写作是生命的分泌物。她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是依托大自然,农村是一本大书。一个优秀的作家也需要在想象的空间里真实地表达。写活一个角色,所有的细节都要落到地面上,都要有根的,不能是空中楼阁。
  《月落荒寺》的语言非常的精致,带有很浓的格非风格,但其中的内容一直给人一种很西化又不全然被西化的感觉。营造的故事氛围一味在强化男性形象、弱化女性形象,对于女性的描写不是过于软弱,就是一笔带过。所有女人的出场都是作为男人的附属品。格非的思想还是停留在男性至上的角度上,对于女性人物的刻画是没有太多感情,给人一种疏离感。小说中有女性意识的萌芽,但是过程是艰难的,结局是残酷的。女性在小说里是弱势的存在,被欺瞒,随意成为男人带上床的物品。似乎在很多地方,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读者对于性的窥探欲。能感觉出格非的骨子里还是儒家的那一套,这篇小说也只是披上了“精英分子”的外衣,其本质还是男性占主导地位。在这种思维引导下是写不出真正的女性形象,也写不出伟大的文学作品。
  还有一个女性人物白薇,如果只读前半段,她放弃了固有的婚姻和事业远赴加拿大,我是费解的。想不通是怎样的爱情能让这个女人加注所有的砝码,包括放弃儿子的抚养权。“(她曾经向宜生坦承,在道德光线黯淡的房间里,当派崔克的右手滑过她的肩个胛骨,试图触摸她的乳房时,她“一下没忍住”)。”这么看来这个女人还算真实。接着读小说,事实上林宜生并没有那么高尚,他和赵蓉蓉在一次集体去黄山游玩的那一次就已经越轨了。“当林宜生随口谈起杜甫“林风纤月落”那句诗的意境时,体态风骚的赵蓉蓉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里透着令人心悸的喘息,对他喃喃低语道:“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也是。如果你能守住秘密,我也能。”格非在对林宜生的刻画上似乎给与了太多的怜悯,用体态风骚把他出轨的过错嫁祸到了女人的身上,好像男人的把持不住来源于女人的太有诱惑力。
  白薇最后的生活状态是很可怜的,从物质到精神都输得一塌糊涂。离婚后的白薇幸福过一阵子,很快又陷入了被出轨,离婚,又嫁人生子。再嫁之后物质生活很拮据,因又有了baby也无法出去工作,精神落差也很大。读到伯远在加拿大留学时,去看望母亲的那一段,我很压抑。“客厅里的天花板上坠下一个枝形吊灯,但只有一个灯泡是亮着的。在幽暗的灯光下,深棕色的书柜泛着清冷的光泽。书柜上随意摆放着一溜孩子的照片。伯远发现,其中有一幅是自己的。”白薇留在孩子心中仅存的尊严随着伯远的到来彻底破灭了。“母亲说,虽然她出国后不久,就因‘种种原因’与派崔克分了手,目前的生活也不尽如人意,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事实上,离开北京来加拿大生活,是她一生中作出的唯一正确的决定。由于母亲对于她的‘不后悔’作了过分的强调,伯远从她这番话中所听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对于母亲这样一个生性高傲的人来说,放弃自己的教授职称和学术研究,依靠一个年老工程师的退休金度过余生,她内心的痛楚和煎熬是不难想象的。”哪怕她的初衷是为了自由,逃离到了遥远而自由的国度,等待她的也是命运的讽刺,和自尊的丧失。女人走到哪儿都需要爱情、婚姻,逃离不了为男人生子、顾家的使命。白薇与派崔克离婚后,她与派崔克的孩子还是生了下来。她在向国内的亲朋好友(包括林宜生和伯远)宣布这一喜讯时,并没提离婚这件事。她宁可作一个单亲母亲承受生活的疾苦,也没有放弃肚子里孕育的生命。她的生活越过越糟糕,她也越来越卑微、敏感。“此外,以前对烟味极为敏感的母亲,竟然也开始一支接着一支地吞云吐雾,也让他微微有些惊讶。”新的家庭又有了新的责任,女人的生存是不易的,哪怕再想念自己的孩子都要看现任丈夫的脸色。尤其白薇深夜到地下室,偷偷看儿子那一节,真正让人落泪。她给了儿子五十加元,结果被儿子疏忽,丢到了地下室,走的时候没有带。伯远知道,母亲会很伤心。
  白薇,这个女人,写得真是很残酷,但也很真实。写出来人生的碎片化,写出了人生的无聊、无意义,但又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不忍去责怪她,每个人都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但结果却是那么残酷。作为先锋作家的格非,还是有一点冷血,才能写出这么一个人物形象。
  格非在擅长的领域真的做到了极致,尤其是叙事结构和语言。整部小说读下来节奏的把控和故事情节的分布,悬念的设置都是相当好的。对比他的第一部小说《褐色鸟群》叙事的支离破碎、颠倒错乱,这部小说逻辑上明显顺畅很多,更为通俗,可读性更强。格非的语言功夫颇好,这部小说写景的文字,实在华美又不过于俗气。他的叙述语言,精练,格调也不低。
  就当下的小说而言,创作者应该蛰伏自身的技巧,格非身上表现出的“炫技”的成分还是溢出来了。尤其是在对于部分女性的描写上,火候还是差一点儿。先锋小说往往过于重视形式,对思想内容,或者道德层面的东西,重视不够,对人生缺乏深刻思考。格非曾经批评一些批评家对先锋文学的批评,他说:
  他们将这类小说指责为“文字游戏”,“玩弄文字”,“形式主义,“缺乏精神深度和对存在的关注”等等,在他们看来,所谓的“精神深度”是可以游离于语言之外的。
  可见,他对小说的理解,还是没有完全走出他早期的思考。
  英国文学批评家马修?阿诺德、利维斯都非常重视小说的道德感,还有关心人生。他们的观点在这个消费社会、娱乐至死的时代,似乎有点落伍,其实不是。真正的小说创作,必须如此。孙述宇说:“倘使长篇说部也不认真关心人生问题,长篇成了漫长而无所用心的嬉戏,那又怎能有力气,怎能吸引住有程度的读者?”格非研究《金瓶梅》,但于此似还未能悟透,(他喜欢伯格曼,但似乎没有看到伯格曼的伟大所在),他还是在先锋小说的形式空转里没有完全走出来。他太重视叙述了,他对小说叙述的关怀,超过了他对人性的关怀。我们阅读的过程中,能强烈感觉到一种设计感,一种人为的构思、安排,而缺乏一种激情,和深度的思考。
  米兰·昆德拉在讨论托尔斯泰的小说创作时说了一句非常有智慧的话:“他在写书时,倾听的不是他个人的道德信念,而是另一个声音。他所倾听的是我喜欢称作小说的智慧的那种东西。所有真正的小说家都倾听这种超个人的智慧,这说明伟大的小说总是比它们的作者稍微聪明一些。比自己的作品聪明的小说家应当改换职业。”相比于欧美、拉美那些伟大的现代小说家,我们的先锋小说家往往过于聪明,是那种比自己的作品更聪明的小说家。《月落荒寺》对人生的思考略显浅薄,作者沉溺于通俗化的写作,和小说技法的安排。小说可读,好读,但读完了,却缺乏一种深度的思考,基本就是一部优秀的通俗小说而已。不过,小说写法上,倒是颇讲究,我们随时可以感觉到作者的存在,和作者的对于小说的设计。


    (杨光祖,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悦,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2019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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