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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疯女人》作者:赵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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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2-12 16: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平一 于 2014-2-12 17:09 编辑

  《疯女人》
  作者:赵玫
  原载《山花》1996年第11期

  她和他争吵。为了一个叫华的女人。
  华究竟给了你什么?她大声吼着问他。
  于是他向她逼来。他举着拳头。他也低声吼叫着。然后他抓住躲闪的她。他勒住她的脖子。他恨不能把这个他曾爱过的女人勒死。
  女人说,我要杀了你。然后女人开始抱着周身的疼痛哭泣。她一边哭一边大骂男人和华。其实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丈夫和华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感觉罢了。但是她相信这感觉。
  男人说,你是个疯子。你应当去看心理医生或是去住精神病院。你总是臆想出我和别的女人的故事,然后你自己信以为真。自己痛苦又折磨别人。
  我是个疯子?
  女人不再讲话。她把自己关在了一间小房子里。她想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但她又想,那样她也许就真如他说的是个疯子了。她疯吗?她只是近来心态不够平衡罢了。她记得就在刚才,刚刚吃过午饭,窗外有亮丽温暖的阳光,她坐了下来。坐在她男人的对面。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们能谈谈吗?就10分钟。
  她想不到男人竟会突然从床上跳下,直奔她而来。他捏紧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疼极了。她想我犯了什么错。我只是心情郁闷,只是想同你谈谈。谈谈都不成吗?
  疼痛使女人不再想诉说。心和身体的疼痛都是切肤的,于是她反弹。她很柔弱没有气力但是她有嘴。她可以骂。骂出最难听的话来,骂男人和华。她质问他,那个华她究竟给了你什么?你要这样护着她?
  于是一场恶战。真正的家庭中的暴力。门紧锁着,封住了女人的叫喊和女人的疼痛。彼此不顾一切地伤害着。然后,在暴力的间歇之中他们都拼命地喘息,仿佛他们刚刚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做爱。
  为了什么?
  女人声讨道,居然,为了华,你打我。
  男人被气得嘴唇灰白。
  女人又说,我知道我挡了你们的道儿。我走开行了吧!
  于是男人再度冲上来。男人有强壮的身体,满腔的愤怒,也许还有一种被隐藏着的强烈而深刻的爱。
  女人躲进小屋。她把自己反锁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经很难收场了。他们完了。
  男人说,今后公司里的事情你少管。有些事你根本不懂,你又不经常去,所以你也不要妄加评判。
  女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男人的逐客令,他正在把她从他们共有的集体和事业中开除出去。那么她今后管什么呢?三顿饭吃什么。孩子的学业。洗衣服收拾房间。还有什么呢?
  男人说,你可以呆在家里,写写东西,你大学读的不就是中文系吗?
  是的,写写东西。那么谁又可以去管公司的事情呢?自然是华了,华很稳重,是男人的秘书。男人的诸多事情自然是离不开她的。男人说,你从来就不屑去做华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还因为华对男人百依百顺。
  女人也许太敏感了。因为她偶尔到公司里去找男人,常常遇到的是那些雇员的善意而同情的目光。为什么要同情我?女人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她见到了华。她听到了华在呼唤她的男人,她听电话时那娇柔妩媚的声音。她同时还看见就在华万般柔情地呼唤着她的男人时,房间里其他人彼此心领神会的鄙夷的目光。于是她本能地觉出了她的男人和华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华对她的丈夫甚至比她还熟悉。华并且可以在公司里颐指气使。她想如果不是有她的丈夫在身后支撑着,华是断然不敢如此得意忘形的。
  后来她听说了华的历史,事实上华是个老女人,甚至比她的丈夫还要大几岁。
  但年龄难道是障碍吗?何况华的丈夫早在八年前就出国了。华很饥渴,遇到了她丈夫自然如同遇到了梦想。华是个成熟的有经验的女人,自然也就有着这种女人的诸多优长。譬如说,华对她的男人有感情,懂得关怀和体贴,并尽心竭力地为他干,仿佛公司是她的;但华对别人却并不好,没有善意,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引起许多同事的反感。但是男人离不开华。他信任华并把她视作能理解他奋斗甘苦的知己。
  他经常夸奖和赞美华,凡是要做出关于公司的战略性决策时,他总是要先同华商议。
  面对这样的华。
  其实她开初是能够容忍华的。因为她觉得她丈夫的身边当然应当有一个听话的值得信任又很能干的帮手。而且正如她先生所说,她是不屑于去做华做的那些事的。
  她和华的角色不一样。还因为,她丈夫那时候还很爱她,很把她当一回事,凡事总要和她商量,征求她的同意。于是她即或不去公司,呆在家里也常常有一种满足感和踏实感。她觉得在外面闯事业撑门面的丈夫是尊重她的,并让她觉得她与这个他们携手创建的公司仍始终共同着命运。
  但慢慢地,这种关系开始倾斜。她的丈夫不大喜欢她经常到公司里去了,也不大耐烦她总是刨根问底地去过问公司里的情况。
  这是为什么?她突然感到恐惧。是一种失落。她觉得她仿佛丢失了什么,那些生命中最最重要的。
  男人说,莫名其妙。你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家里写写东西嘛。那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省得整天胡思乱想。
  于是她常常地被困在了家里。尽管她依然可以随时到公司去,但是男人那躲躲闪闪地暗示使她再也不愿意到公司去了。
  是的,我可以在家里写写东西。女人想。
  于是女人开始写那些令她惶惑的东西,总是一个问号,一个谜。女人觉得她正被这个谜团折磨得死去活来。
  男人还爱她吗?女人怀疑。女人于是开始常常问着男人,你还爱我吗?很多的夜晚,她只有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后,才可能安然入睡。有时候,在白天,女人会突然给在公司里上班的男人打电话,接电话的竟总是华,华在她丈夫的房间里,华会很快把电话的听筒交给她丈夫。然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她想,这说明华和她的丈夫离得很近。她打电话本来是想对她丈夫说,我爱你。但华的如此切近的存在使她顿时兴味索然。日甚一日,她变得更加疑虑重重。
  后来她的男人开始很晚回家。他说是因为他正在为一个未来的发展计划做预算。
  她问他,这么晚,谁和你在一起?他说,华。她又问,还有谁?男人说,没有谁了,因为这个发展计划在实施前是需要保密的,而唯有华是他信任的人,是一些十分琐碎的事情。他接着顺便说,你是不屑于做的。于是,她便在她先生日复一日的早出晚归的生活中,想到了他们的从前。
  那时候,他们一道在别人的公司里打工。
  他们开始相爱,障碍重重,但他们难舍难分。他们总是走得最晚,做出一副为公司为工作的样子来。而事实上他们只是期望能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在一起,期望着终日长相厮守。
  她觉得她丈夫如今与华在一起把预算做得很晚,颇有种故伎重演的意味。但是她又想,难道男人和女人长时间的在一起就一定要相爱或是做爱吗?像他们当初那样?她尽量要求自己,要宽容地去想她丈大经常和华在一起的这件事。她把他们想作是友谊,但是她同时还相信,两个经常在一起的人是不可能没有感情的。
  后来,有一次,她去了公司。那天她很快乐,也做到了和她丈夫以及雇员们友好相处,包括华。后来到了下班的时间,雇员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她又和丈夫与华呆了很久,谈公司里的发展规划。再后来,她丈夫要她和华先走,他说他还有些电话要打,还有几个文件需要推敲。他要她们先去饭店订一个位子,他说今晚他想请她和华在那里吃饭,她并没有计较她丈夫也请华同他们共进晚餐,但是在电梯下到底层的时候,华突然说,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需要重新上趟楼。她于是很宽容地对华说,你去取吧,我在这里等你,但是华想了想说,你还是先去吧,我恐怕还要翻找,还要……
  华重新走进电梯。
  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她再度很惶惑,她看着电梯上的红灯一直亮到她丈夫的那楼层。然后,电梯停了下来。她知道一定是华走了出去,走进公司,走到她丈夫房间的门前,然后华推开那门,她丈夫抬起头,惊喜的目光……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她就不敢想了。
  后来她独自坐在那家饭店里等着华和她的丈夫。
  那个小小的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有一只小巧美丽的玻璃花瓶,那瓶中是一枝白色的康乃馨。
  她等了很久。
  她不知为什么要这么久,但是她没去打电话。
  她以为她丈夫和华最终会相携而至呢,但是很久之后,却是她丈夫一个人匆匆地赶来。她觉得他显得有点疲惫不堪有点衣冠不整有点心不在焉。她又想是不是又是她过于敏感呢?
  她强作微笑地问道,华呢?
  她发现她丈夫也装作惊讶地反问,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华说忘了什么,她又上楼去了,你没见到她?
  她又回公司了?不,没有,我根本就没见到她。
  难道是她在说谎?女人不想再说明明看见华乘的电梯就停在了公司的楼层上。
  她觉得无论再说什么实际上都没有什么意思了。她很苦恼,他们的那顿晚餐也冷冷淡淡。女人说,那就再等等华,男人却执意不等。他说,华不会来了。女人问,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她不会来了?男人被逼得急了,最后他只好说,因为他了解华。
  那天晚上,女人向男人倾诉了她的怀疑和苦恼。那时候,她丈夫还能够也还有耐心听她诉说,女人在黑暗中在床上在男人的臂腕中说,我很担心我们的生活,我怀疑你和华,她当着我还不顾一切地要跑回去和你见面,我不管你怎样,但我从华的脸上看出,至少她对你是一往情深,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
  男人说怎么会呢?你又胡思乱想了。男人说你和华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妻子,是有知识有教养的女人,你去同华比只能降低你自己。男人又说,今后不要怀疑了,相信我,我是爱你的。也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好吧,我们睡觉。
  于是那个晚上,男人拼命地要女人,他给予了女人很多次。尽管他们默默无言,但女人知道这是男人为了证实他同华之间的清白,女人承受着男人。她想也许她丈夫确实还爱她,只是他太忙,公司的业务太忙,他已经无暇顾及她了。
  这以后女人觉得她可能安全了。她开始一如既往地信任她丈夫,并尽量驱赶那些不时依然会萌生出来的怀疑,但是她尽管如此去努力,依然会有很多的迹象让她不得不忧虑。譬如她偶尔到公司去,华对她不仅冷淡,简直是态度恶劣。华的意思可能是,你最好少来。再譬如,她丈夫很少给她打电话,即使打电话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说一些亲呢的话。他总是言辞平静,就事论事。女人知道那是因为华在旁边。
  极少的几次他在电话里说,我爱你。他还说,这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是谁?女人愤怒了。我是你老婆!难道你都不敢证实你有老婆吗?难道你和你老婆之间还要偷偷摸摸的吗?是谁不承认我们?那个华吗?她是你什么人?难道你向她隐瞒了你有老婆吗?
  女人又开始歇斯底里。有一天她疯狂地跑到公司,把一个镶着她和孩子照片的大镜框放在了她丈夫的办公桌上,她说西方人的办公室里都是这样的,让工作的环境充满柔情。
  男人说,你不要这样。
  女人说,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存在。
  这时候华进来,她显然看到了那个很大的镜框,她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理睬女人,也没有理睬男人。
  女人问男人,你看到华的态度了吗?我只是想提醒华,你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从此,按照男人的说法,女人开始变态。她开始整天唠唠叨叨地抱怨男人,男人很烦,于是他呆在家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男人说他要出差,到南方去。他说他是独自一人去,而几乎同时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女人听公司的一个雇员说,华这几天不在,她请假了。
  华干什么去了?女人问。
  男人说,她早就请假了,好像是去看一个什么朋友。
  那朋友也在南方吗?
  大概吧。
  和你要去的是一个城市?
  有可能。
  这可真是巧合。
  是一个城市又怎样?男人开始发火儿。我是去谈生意,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你当然是去谈生意,你也当然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女人然后沉默,她没有让这不愉快的话题继续下去,她为男人准备行装。
  男人如期到南方去了,去了华所在的那个城市。
  留下来女人。
  女人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她哪儿也不去,整天蓬头垢面,后来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然后她想到男人曾反复叮嘱她,你可以写写东西。
  是啊,写写东西。
  写什么呢?
  女人开始胡思乱想,她的意识模糊了起来。她仿佛在做着白日梦,她看见了她先生是怎样抑制不住激动地走下飞机,而华又是怎样满面春风去接他,他们都很成熟了,所以他们并没有在机场当众接吻,接下来他们日夜在一起。在华的朋友家,他们柔情蜜意,谈笑风生,也还煞有介事地去谈了几笔生意,而且那生意谈成了。
  然后他们一起上床了吗?他们是不是很快乐很舒服,接下来女人不愿想了。她不愿想她丈夫赤裸的身体,也不愿想华的赤裸的身体,更不敢想这两个身体是怎样交织在一起,不敢想他是怎样一次一次地满足着华那旷日已久的渴望。
  于是女人依从了男人的愿望,把她想到的这些写了出来,越写越痛快,她已经不写不行了,她骨鲠在喉。她觉得她终于进入了的一种境界。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小说,什么是现实了。
  后来女人想,其实这正是她男人期望她进入一种境界,是她的男人塑造了她,把她从社会的活动和集团中开除,让她整天呆在家里,让她胡思乱想任意编造,于是她才可能有声有色地编造了一个他和华的故事。她在这故事中把她自己描绘成一个受苦受难的委屈的女人,她在这可怜的女人身上实现了自怜和自虐。
  后来有一天她精心梳理打扮自己,她发现镜中的女人竟依然很美。她为这个依然很美却遭受不幸的女人忿忿不平,于是她把她的小说寄到了一家妇女杂志。想不到很快,杂志社打来电话,说她的小说被采用了,说她的小说写得很好,很深刻,手法也很新潮,探讨了当今社会中的道德和伦理,探讨了女人深层的危机,他们读后很兴奋。
  丈夫回来。依然是很疲惫的样子。他给她和孩子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她想可能是为了他良心上的平衡,为了补偿这些天他同华在一起而对这个家庭的亏欠。
  女人未动声色,她宽容了男人,她觉得其实她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激情,但是男人在回来的第一个夜晚还是给予了她。男人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时刻举重若轻地说,希望她能理解他。有时候他对华好一些,是因为他要让华能够更加心甘情愿更加努力认真更加负有责任感地给他做事儿。他说这其实也是为了公司好,而为了公司好自然也就是为了她好。
  女人在黑暗中笑得很鄙夷。她觉得男人的逻辑很荒唐,他竟以为他能够用爱去交换劳动力,何况,他所交换的还不仅仅是劳动力。
  女人没有告诉男人她写小说而且那小说就要发表的事。
  生活依旧如常。
  女人慢慢接受着现实。
  发生在一个午后美丽的阳光下的疯狂冲突,是因为女人竟被排斥在了公司一个非常重要的酒会之外。而这个酒会的举行,女人竟从别人那里无意中得知的。
  女人火了,她对她丈夫说,她要和他谈谈。但是他说他不想谈,没有什么好谈的,于是女人勃然大怒,她对丈夫大喊大叫。她说这究竟是谁的意思?华吗?她说公司是我和你一道创办的,公司也有我的一半,也有我的心血和智慧在里边。而现在我成了什么?我倒成了局外人,公司里所有的计划我全部不知道,连这种重要的活动也不让我参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忍再忍,你说吧你要干什么?那个华她又想干什么?
  男人便也歇斯底里,他冲上来一把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女人觉得她的头发正在被一根根地拔起。她很疼,也很恨,她骂她的丈夫和华,她完全丧失了理智,她说你们是在合伙欺侮我,你们是想把我害死。
  男人说你是个疯子,你整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拿着不是当理说,我和华怎么啦?我们什么也没有,华又怎么啦?你能每天来做华做的那些事吗?
  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总是要为华辩解?那女人究竟给了你什么?你们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男人再度扑过来,他抱起女人把她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打她,抓她的头发,他让她窒息,他差点扭断她的脖子。男人说,你不要再羞辱我了,也不要羞辱你自己。
  女人说,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了,我怕什么羞辱?我已经没有公司,没有男人,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我怕什么?和你的华睡觉去吧,我不再挡你的道儿了,我撤出还不行吗?
  好吧,就像你说的,我和华要结婚,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和你这种一天到晚变着法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的疯女人过够了,我再也消受不起了。
  结婚?是你说的,你要和华结婚啦?你们都谈到结婚的事了?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吗?
  男人说,你不要再装疯卖傻,你早就该去精神病院看看心理医生了,你不是偏执狂就是虐待狂!难道你不觉得你是个疯子吗?
  你认为我是个疯子?
  然后风暴平息下来。
  他们各自去洗澡。
  用温热的水清洗掉各自周身的血污。
  他们都很累,男人很快睡下,女人则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故意把电视的声音弄得很大,这一次男人竟没有管她,女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但是她却根本不知道电视里演的是什么,她满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疯女人”。
  她想起了一部叫作《弗朗西斯》的美国电影。她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她看过很多遍,出演弗朗西斯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获得过奥斯卡金像奖的女演员,她把弗朗西斯的神经质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弗朗西斯不是疯子。那电影是想说,其实弗朗西斯并没有疯,只是社会对于她的不公平使她有时不能控制自己罢了。但是她被人当作了疯子,包括她的亲人,她的妈妈。他们把她送进疯人院,让她遭受非人的待遇。
  那残酷的电击,还有被奸污。在承受着这样的苦难时,弗朗西斯还明白吗?其实她一直很清楚,她是在清楚中被诬陷为疯子的,因为她总是被人被生活逼到了死角上,她再也没有退路,她只能奋力地反抗,而反抗就是疯子。
  她想她此刻的情形就像是弗朗西斯。
  她还是第一次被她的先生确确实实地指认为疯子,她的先生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亲人。但是终于,她的亲人也开始抛弃她了,她知道他正在筹划着把她送进疯人院,让她和那里的那些真正的疯子们恐怖地生活在一起,让她去承受可怕的电击。
  女人开始恨她的男人。
  然而在他们的卧室中只有一张大床。他们原本因为相爱,才有意只为他们留下了这唯一的能睡觉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是在这一张大床上睡在一起。
  女人只好脱了睡衣上床。她只好睡在了她恨着的男人身边。她一边钻进被子一边想,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女人睡进去,被子里很温暖,她背朝着男人,周身疼痛。
  但是她想不到那睡着的男人竟从身后搂紧了她,用双手抓住了她柔软的乳房。女人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一股很热很热的热潮涌动着翻过,后来男人竟爬到了女人身上,那欲望的冲动是不可抗拒的,男人尽一切能力使女人满足。
  女人觉得她仿佛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忘记了一切,她甚至忘记了被殴打过的那周身的疼痛,她大声地喊叫,因快感,仿佛有人要杀她般的尖利。然而当男人一离开她的身体,那愤怒的烈火就又重新升腾了起来,燃烧着她。
  她彻夜不眠。
  第二天男人依然很早到公司去。女人知道这是男人急迫地想见到华,想把昨天家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华,她不知他会怎样对华谈,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单独和华在一起时的情景。她很想知道,但可惜她看不到,于是她便想到了跟踪,多么卑鄙。
  连有了这个念头都是很卑劣的,她想那是因为她已被逼上了绝路。
  她满脑子是疯女人,是弗朗西斯,是绝望。但是奇怪的是,清晨起来,她竟使自己穿戴整齐地坐在了书桌前。
  她开始写一篇论文,重操大学毕业时的旧业。她同时庆幸地想到,华是没有学历的人,但是她却不知道,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学历其实根本无所谓的。
  她要写的都是她想要说的话。
  她写道——
  一种想在私生活和公开场合都做伙伴的愿望,促使我们共同创建了我们的公司。
  我们是想通过夫妻共同从事同一种事业来证明我们能做到生活工作两不误。我们期待着能将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带入工作,从而产生一种动力,使我们共同的事业有不断的突破。美国的一家报纸认为,八十年代是企业家的10年,而九十年代则是企业家夫妻的10年。美国的企业家协会就曾宣称,在九十年代,合作夫妻是商业人口中增长最快的部分。 在美国,目前就有180万对夫妻企业家。而我们便是顺应了这一世界的潮流,并由此探讨社会生产力与家庭道德伦理之间的那最和谐完美的关系。
  我记得,法兰克与巴尔特在他们合著的《一起工作企业夫妻》一书中提到:一对关系很好的夫妻在共同创业时,拥有四项优势。一是没有内部竞争,可以全力以赴应付外界;二是互相沟通;三是彼此信任;四是有共同的目标。
  我还记得,莎隆·尼尔腾在《在爱中工作》一书里也大同小异地指出,成功的夫妻搭档有共同的特征。一是夫妻表现出对彼此的尊重和支持;二是对婚姻和工作有很密切的沟通;三是合作的夫妻才能够互补,从而营造出自己的天地;四是夫妻一起对外竞争,而不是彼此竞争;五是夫妻自我设限,决不伤害对方。
  这便也是我们的理想。我们还认为,合伙能增加我们夫妻问亲密的关系。共同的事业目标会将原本分化的、个体的经验合二为一。
  作为合作夫妻的一方,可以得知另一半整日所见所感为何。这不同于从仅仅是配偶那里得到“报告”,然后再想象对方的工作状况。如果有一方或双方工作较晚,周末加班,他们也会了解到要如此行事的原因。也比较容易处理好家庭与事业的关系。
  夫妻合伙,对生意利莫大焉。因为夫妇彼此己十分熟悉,可以依赖对方。无论是个人的生活还是共同的事业,夫妻双方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而别的合伙人不管怎么亲密,都不会如此风雨同舟、祸福与共,因为他们不是一个整体。
  女人就那样正襟危坐地写着。她一边写着一边满脑子都是疯女人这三个字。她想她之所以拿起笔其实就是想试一试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她要是真的疯了,也就一定写不出任何有逻辑的东西了。
  女人接着写道——
  这便是我们原先的理想。我们曾共同为此而努力过和奋斗过,我们也曾感受到这种夫妻的合作所给予我们家庭和事业的诸多好处。然而,最终我们失败了。我们失败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取代了我的位置,而她却又并不了然我们的理想。还因为,我先生没有能紧守住这种新型的夫妻观念,而是在公司和社会的发展中又重新落入了对女人的传统而陈旧的思想中。多么可惜。我们的关系日益紧张。这紧张不单单是由于另一个女人的介入,而是,我先生他作为丈夫作为男人正在把我从一个我们共同的事业和集体中分割出去。这分割很疼痛。因为我同那事业那集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的联系。而我的生命原本也是附着于其中的。这无异于杀戮。我们不再可能互相沟通彼此信任。我们公司的任何发展都不再和我有丝毫关系,无论成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偶尔,他也会向我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加班,为什么要出差。
  慢慢地,连这种解释也不再有。我不再了解他的工作也不再了解他的心灵。我们彼此疏远冷漠。这是个痛苦的过程,而我深知,这种事业合作上的失败事实上也就意味了我们婚姻的失败。
  女人写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
  她从头至尾很冷静地通读了一遍她的论文。她发现,事实上她并没有疯,她的思路依然清晰无比。
  女人写到这里停了下来。她要趁这思维的清晰认真地想一想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华已无足轻重。其实华并不是最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华使她意识到她已经被排除在社会生活之外。她已经被俘虏。她已经失去了心灵的自由精神的自由。她是自愿放弃的。以证明她对他的爱。而结果呢?结果是她必须依赖他只能依赖他。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甚至要依赖他和华的感情而生活而痛苦。因为她失去了她自己。那么终于,华无足轻重了。她以华为借口,不过是为了发泄她对自己在事业中失落的愤感。
  后来女人把这篇论文也寄到了那家妇女杂志。因为那家杂志说,希望她能谈一谈,她为什么要写那篇叫作《疯女人》的小说。
  女人不再讲话。她在未来的一段短暂的日子里充当了一个很完美的逆来顺受的没有思想也没有激情的家庭角色。她侍候男人侍候孩子。她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
  她绝口不再提华的事,也不再去公司或给公司打电话。她甚至做出了偶尔写写东西的样子。她显得很安分,也很自得其乐。于是,她终于博得了她丈夫加倍的呵护和满含了一种歉疚的爱。
  其实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想因为她是个知识女性,她当然不能做出那种使大家都毁灭的举动。她承认华的介入确实曾使她疯狂过。而在她和她先生争吵的时候,她的精神也确实临近崩溃。但是她终于挺了过来。她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他们的生活。她想,她的未来只能是依靠她自己,哪怕一切重新开始。
  而这种选择的结果,是女人觉得她应该另找一份工作。而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和她先生当初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公司。她把电话打给了那家公司的老板。尽管她和她先生分离了出去,但他们仍然是朋友。那老板曾为他们的离去而黯然神伤了很久。
  他十分欣赏他们这一对夫妻的才华和能力。而今女人打来电话,她没有说什么原因,只说她想重新回到公司里工作。老板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们还没有见面,老板就在电话里许诺女人年薪十万,并给了她部门经理的职务。他要她尽快到公司来签一份合同。他很怕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富智慧才能的女人会突然改变了主意。女人去了。她签了两年的合同。她很坦然真诚地对那老板朋友说,在这两年里,我会十分努力地干。但是两年后,我很想再干一家公司,一家纯粹属于我自己的公司。
  然后,每天女人和男人一道起床。
  女人在男人出门上班之后,她也开始出门上班。
  女人为了出门上班特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母亲家。
  男人竟然很久不知女人已开始上班。他只是为了女人不再与他争吵而感到欣慰。
  他很粗心。他甚至连女人有时候连周末都不在家也无所体察,因为他周末从来也是很忙的。
  女人觉得工作使她变得正常起来。她的心态也开始平和。她认为是工作医治了她神经上的毛病和心灵上的创伤。她想,幸好能工作,否则她就会真像她丈夫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疯子。她觉得她已经可以面对她的丈夫了,也可以正视她丈夫和华的关系了。
  男人在一个难得的假日里难得地留在了家里。女人清早就出门了。她没有告诉男人她要去干什么。男人醒来。吃早饭。孩子到外婆家去了。他突然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很冷清。他不知道是少了些什么。他以为一切其实都很正常,只是他已经不习惯呆在家中了。
  他不知道妻子去了哪儿?他清早起来就没见到她。他想她也许是去看孩子了。
  于是他禁不住给华打电话。他说他不想留在家里了,他想到公司去,他希望华也能去。而华说她已经约好了去做头发。不过她又说她做过头发之后一定也会到公司去。
  男人准备出门。
  就在男人准备出门的时候邮差来了。
  邮差敲开房门。他交给男人几本妇女刊物。如果仅仅是几本妇女刊物男人也许就不会介意了。同时他还收到了寄给女人的稿费,他要在领取汇款单的表格上签字。
  所以男人得知是女人的什么东西发表了。他于是没有马上出门,而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妇女杂志。他在目录中显要位置上赫然看到了他妻子的名字。看到了他妻子所写的那篇小说的名字竟然叫《疯女人》。
  如同被电击了一般。
  男人读《疯女人》的那篇文章,还有文章后面的妻子的小传和介绍。从小传上男人才知道,他妻子竟然已经回到他们原先工作过的那家公司上班去了。
  而这一切他居然全都不知道?
  男人说不清他在读完了这一切之后的感觉。感觉复杂极了。他先是觉得他妻子欺骗了他。紧接着他觉得这个家庭的屋顶已经倒塌。他还觉得事实上他在他妻子的心目中在他们的家庭生活中已经无足轻重。他失去了统治的地位。他没有王国了。
  男人呆坐在那里。
  他很愤怒也很惶惑。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女人的如此改变竟使他骤然间意识到:公司已失去了它原先的意义。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他空落落地架在了那里,悬在了半空中,他已经没有依靠没有支撑,也不再有理想和目标。没有人再真正地关心他,关心公司的兴衰与成败。尽管他妻子还在家中,但是他知道她早已经跑了。她真的撤出了。而他也已经没有老婆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
  男人希望那是妻子打来的,他有很多话要问她。男人拿起电话。是华。这时候华的柔媚的声音使男人失望。华的语调里充满着对他的霸占。华说,你怎么还不来?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男人沮丧他说,我不去了。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见面时再说。
  那我怎么办?是你叫我来的。
  你也回家去吧?
  有什么事呀?你快来吧,我等你,哎……
  男人挂断了电话。男人的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该怎样理清和这些女人之间的头绪。总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他好像是第一次觉出他还不想失去他妻子。他觉得她是个好女人。她年轻漂亮,有智慧有才华,而在床上也是那么完美。他不能离开她。
  电话铃又响了。
  男人拿起来。他一听又是华的声音便立刻放下。
  电话铃再响。
  男人拿起来,对着听筒大喊,你到底要干吗?
  咳,你怎么啦?
  这时候男人才听出了是女人的声音。他赶紧抓紧了电话,仿佛生怕那声音跑了似的。他问她,你在哪儿?
  女人说,在机场。
  在机场?为什么?你在那儿干吗?
  女人很平静地说,因为这一次我要去很久,所以我想我该告诉你了。公司要我到A市去做分公司的经理。 那里需要人,所以我答应了。我决定去。女儿我已托付给了我母亲,不必你费心。希望你能常常去看看她们。请你原谅我没有跟你商量就去了。因为,我……
  男人说,我刚刚收到了妇女杂志还有寄给你的稿酬。我读了你的小说,还有你为什么要写那些……我想,我已经了解你了。我过去忽略你了,我想我们该谈谈……
  女人说,可惜你过去从不跟我谈。哪怕是只用10分钟。我告诉过你我苦恼。可是那时候你从不想听我说。慢慢地你对我没有耐性。我们争吵。我曾经很痛苦。我只能是自己把这一切想清楚……
  男人急切他说,能不能改乘下一班飞机?我马上赶到机场去。我想在你走前见到你。
  女人说, 不,这已经是飞往A市的最后一次航班了。我不想在刚刚上任的时候就迟到。你知道,我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很不容易。好了,飞机就要起飞了。我去检票口。你自己多保重。
  咳,你要去多久?男人对着话筒大声喊叫。但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电话里响着“嘟嘟”的声音。男人放下电话。他扭转头便看见“疯女人”那几个大字赫然在他的眼前晃动。
  男人想,从此房间里再不会有他妻子晃动的身影了。
  不久,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响了很久。
  他知道那一定是华打来的。
  但是他没有去接。

  【作者介绍】
  赵玫,女,1954年4月生于天津,满族。1982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现任《文学自由谈》杂志编辑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理事,天津市政协委员,天津市妇联执委,天津市文学创作专业高级资格评审委员会委员,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出版长篇小说15部,中、短篇小说集4部,散文随笔集9部,《赵玫文集》4部,计500余万字。创作中她总是勇于尝试,被评论界划归为“先锋派”。20世纪90年代,她完成的百万言“唐宫女性三部曲”《武则天》、《高阳公主》、《上官婉儿》,给历史小说增加了新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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