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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牵马的女人》作者:冯积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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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3 09: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牵马的女人
冯积岐

  两年以后,达诺从一篇记实性小说中得知,给小曼牵马的女人叫紫草。
  刚到梁山牧场,小曼就惊叹:在山峰叠嶂的千山余脉深处竟然有这么一处令人眼目一新的草原。在此之前,达诺两次到过梁山牧场,虽然,草原的曲线特别柔滑、柔润、柔软,他已经没有新鲜感了。是小曼提出来要骑马在草原上走一趟的。尽管达诺对骑马的兴趣并不大,可是,为了使小曼高兴,他答应了。
  在这里经营马匹的大都是当地的农民。五六十匹马站在伏天里的太阳底下等待游客。达诺在管理处付了款。一个嘴角叼着烟的年轻人从简易房中走出来,朝扎成堆的马匹经营者呐喊:九号、七号,出马!他这么一喊,一个男人和女人分别牵着两匹马朝达诺和小曼走来了。当时,达诺很想骑上女人的马,不知小曼出自什么心理,抢先说她要骑女人的那匹马。达诺不能和小曼争,他只能宠她,他将小曼扶上了那匹枣红色马。
  两匹马并排走在草原上。给小曼牵马的女人三十二三岁,瓜子脸,扎一根马尾式毛辫子。她那双丹凤眼特别好看。她的目光里流露着一缕淡淡的忧郁。达诺注意到,女人上身衣服的开口很低,脖颈上挂着的珍珠项链就太惹眼了:赝品。达诺只一瞥就感觉到那项链是赝品。女人走起来身子向前微扑着,本来就丰满的屁股撅得更起了。达诺的眼神很困难地从女人的背身上挪走了,他和小曼对视了一眼,小曼眉眼里笑盈了。达诺真想跨上女人的马背,把小曼搂在怀里。达诺用眼睛给小曼说,有情调吧?小曼用眼睛回答:浪漫。
  马蹄子在路面上踩踏的声音空空洞洞的,仿佛不是通过空间传递而是穿越了二千多年把先秦的声音带到了达诺的耳旁(梁山是韩非子当年给秦穆公牧马的地方)。草原上恬静得能听见太阳在呼吸。牵马的女人用一声叹息打破了这静谧。她给自己的马说,看你,把花都踩烂了。路太窄,马走进了草坡。草坡里的花儿很烂漫。达诺低头去看,马蹄子上果然粘着黄色的花瓣。达诺说,你也喜欢花?牵马的女人说,你以为只有城里人爱花爱草?山里人也爱花。达诺问牵马的女人: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女人说,我在小学只读了三年书。达诺说,你为什么不多读几年书呢?女人说,穷。我娘家太穷了,没有钱供我读书。达诺问牵马的女人:你娘家在什么地方?女人说,在深山里面,离这牧场还有一百多公里山路。达诺说,通车吗?牵马的女人说,只通到乡政府,下了车还要走四十里路。我们那里的农民,有些人一辈子没有出过山,没有坐过车。我给我的婶婶说,汽车比马都跑得快,婶婶一听,眼睛瞪着我说,马吃草,汽车吃啥哩?汽车吃肉不吃肉?牵马的女人这么一说,小曼笑了,她笑歪了,赶紧用手抓住了马鞍。牵马的女人说,小妹妹,你不要笑,这是真的。我们那里的农民一年也吃不上几两肉,以为猪肉是最香的东西。牵马的女人说,我给我的婶婶说,山外人看上了电视。婶婶问我,电视是啥样子?我说是一个匣子,人在匣子里演节目。婶婶又问我,匣子有没有草房大?能装多少人?我说,匣子只有和面盆那么大,能装几万个人。婶婶一听,手里的饭碗掉在了地下。牵马的女人还在说,说山里人没有见过电灯是啥样子,说有些人几辈子住在破窑里草房里,没有见过楼房。骑在马背上的达诺和小曼不再打断女人,听她诉说。
  从一条土塄下经过时,牵马的女人从土塄上掐了几枝花给小曼。她给小曼说,这是薄荷,很凉爽的,你闻一闻。小曼捧起白素素的花儿嗅了嗅,果然,一缕淡香、清爽的气息沁入心脾。
  女人牵着马走到了两条土岭闪开的豁口处,她朝豁口里指了指,说,我的家就在里面。几幢散乱的土瓦房戳入了达诺的眼帘。达诺说,到你家看看,行吗?女人拢住了马,用马缰绳在布鞋上打了打,抬头向豁口处又看了看,说行啊。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豁口。从一面小坡上去,女人指了指一幢旧厦房,说这就是我的家。达诺和小曼下了马。女人和那中年农民把马拴在了树上。没有院墙。进了院子,女人老远给坐在树荫下的一个男孩子说,旦旦,来客人了。男孩子说,哪搭的客人?女人说,城里的。男孩子站起来了,他将一双手伸向了前边。女人走过去,把男孩揽在怀里,一只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摸了摸,然后,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说,坐下。未向前走出一步就先伸出了手——从男孩子那姿势上达诺就看出来,男孩子的眼睛有问题。但他没有问什么。女人淡淡地说,我儿子失明了。达诺似乎在问自己:这么乖的一个孩子咋能失明呢?达诺一看这男孩子面容很清秀。女人没有回答达诺,她走进房子给达诺端来了两张小凳子,倒了两杯水。达诺这才看到,男孩子的跟前有一堆马莲草和一只正在编的草鞋。男孩子将鞋拿起来,又将身旁的马莲草捡起来,捡了两枝插在茬口上,两只手编织着。他的手很灵巧,草鞋在他的怀里有节奏的跳跃着。这时候,女人进了草房。她端来了一盆水,放在男孩跟前。她说,旦旦,不要编了,洗一洗。男孩子放下了草鞋。女人开始给男孩子洗脸,她似乎不是在洗,而是在男孩子的脸上抚摸,轻轻地抚摸,洗完脸又给男孩子洗手。男孩子将手浸到水盆中,她将男孩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一只指头一只指头地给男孩儿擦洗。男孩子说,妈,热不热?女人说不热。男孩子说,妈,我有话给你说。女人说,你说。男孩子说,你过来。男孩子一只手揽住了妈。女人弯下了腰。男孩子将嘴巴捂在了女人的耳朵上。男孩子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女人笑了。女人让男孩子脱下草鞋,给男孩把脚也洗了。女人走到达诺跟前时,脸上突然有了红晕。达诺已经意识到女人有什么话要说。女人扫了小曼一眼,才给达诺小声说,叫我儿子摸摸你们俩个行不行?达诺一听,先是一怔,继尔说行。达诺走到那男孩儿跟前去,弯下腰。男孩儿伸出手从达诺的脸上一直向下摸,当男孩子摸到达诺心口处时,达诺一把将男孩儿抱住了。达诺心里酸酸的,眼泪在涌动。他毕竟是一个作家,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当男孩子摸小曼时,达诺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看见男孩子把一双小手捂在小曼的脸上久久不肯挪开,他看见男孩子从小曼的乳房、乳沟中摸过去,一直摸到了小腹。男孩子突然说,我摸到城市了,我看见城里人了。这时候,达诺转过了身去。他硬是叫眼泪没有流出来。男孩儿摸毕,女人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儿子,儿子也紧紧地搂住了母亲。达诺取出了相机飞快地拍下了这个镜头。男孩子叫了一声妈哭了,女人也哭了。女人松开了男孩子,走到达诺和小曼跟前给他们鞠了一躬,连声说谢谢。达诺和小曼第二次上了马,从豁口里走出来,几个人都无话可说,走了一段路,达诺问牵马的女人:你的丈夫呢?牵马的女人将手里的缰绳攥紧了。马蹄子踩出的声响如同枯草一般。女人苦笑了一声:我的丈夫……
  丈夫骑上紫草的时候,紫草已经醒过来了。她睁开眼,扫了一眼窗户,窗户上的月光破败而瘦弱。每天这个时候,紫草就起来了,她牵上马,去草场里放牧,拴在隔壁草棚里的马打了一个响鼻,那是唤醒紫草的信号。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中的紫草恍然看见那匹马飞起来了。她刚刚解开马的缰绳,将马从草棚里牵出来,马便腾空而起了。她抱住了马腿,马带着她飞上了天空。马一直朝山外飞去了。她给马说,你不要走。马不听她的话,飞得更高了。她哀求马:你停下来,我们靠你过活。你一走,我的儿子就会饿死的,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吧!这时候,一阵脚步踏进了紫草的梦境,凌乱不堪的脚步像箭一样将飞腾的马和在天空中悠悠荡荡的女人射落在地了。丈夫回来了。丈夫是个赌徒,他每天凌晨回来睡觉。紫草能够从丈夫轻重不一的脚步中判断出丈夫是输还是赢。假如丈夫输了牌,逶迤在院子里的脚步比晒了几天的青草还蔫,他踩进门的第一脚便如石头一样硬了。紫草不由得在丈夫粗砺的脚步声中缩紧了身子,这野蛮的脚步声预示着她将受皮肉之苦。丈夫常常从睡梦地里将她从炕上拖下来,抢起拳头就打。她的一条胳膊就是丈夫输了牌以后打断的。丈夫打她的时候,她必须拼搏地喊叫,不然,丈夫是不会住手的。丈夫似乎不只是为了打她,而是为了听她的叫喊。丈夫很少和她有肌肤之亲。尽管,紫草只有三十二三岁,也渴望得到男人的爱抚,可是,这件事,只能是遥远的记忆了。十七岁那年,紫草从深山里嫁到了梁山牧场。美丽的草原如同镜子一样镶在大山之中。越是美丽的地方反而越贫穷。这里的土地面积太少,无霜期太短,只能种植土豆和麻,在这里生活的山民自然很艰难。紫草刚嫁到这里那几年丈夫并没有放弃改变穷日子的努力。他们养过鸡养过猪,也养过羊。丈夫起早贪黑,去坡里割草。秋天里,他们把麻杆割回来,沤烂,从麻杆上撕下来麻。丈夫背上麻去山外走乡窜村叫卖。他们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苦,也没有失望过。后来,每当夏天,城里来游览的人多起来了,商业来了,娱乐场所也有了,傍晚,在公路上随处可见浓妆艳抹的女孩儿向游人招手,甚至做出下流的动作。从山旮旯里走出来的农民把用血汗换来的钱交到有暗娼的发廊只图一时快活。丈夫也经不住诱惑,丈夫便以赌为生了。家里只有一座旧厦房,只有一匹马。丈夫是输不起的,丈夫却一输再输。他输急了,牵着马要去卖。紫草不叫丈夫卖马,那匹马是女人的命根子,她牵着马驮着城里的游客在牧场里走一天,还可以挣二三十块钱。没有这匹马,她和儿子的日子就无法过了。丈夫把买主叫到了家里,她抱住马脖子,硬是不叫买主牵马。丈夫抡起一根木头在她的身上乱打。即是把她打死,她也不松手,买主一看,扭头走了。没有钱还赌债,又不能卖马,丈夫就给她摊了牌:不卖马,就卖你。丈夫所说的卖并不是将她卖出去。当她明白过来之后,不再吭声了。于是,每当丈夫输了牌,没有钱还债的时候便把赢家给她打发来了。在那张土炕上,年过六十的老头子骑过她,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上过她的身。反正和谁做都是做,反正让谁做,也是为了替丈夫还债。她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等待这些赢家完事。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中年汉子,听口气是乡机关的干部。他一边做一边在她的身上拧,他说,他在县城里睡一个小姐才给100元。他赢了300元,只睡你这个烂女人一回,他太吃亏了。他把从妓女那里学来的那一套要用在她身上,要她像妓女一样花样百出地做。她不。于是,他就狠劲地抓她的奶头。中年汉子尽情地做了,还显得很冤枉。临走时,给她尿在了下身。昨夜晚,丈夫大概赢了钱,一回到家便骑上了她的身体,不然,丈夫不会和她做的。丈夫做那事和那些赢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比他们更理直气壮罢了。紫草只是盼望丈夫尽快地做完,她要起来去放马,她的马白天要驮人,只有傍晚和黎明才能去坡地里吃草。
  丈夫做完之后,紫草下了炕,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两个儿子睡在隔壁的房间的炕上。如果不是为了这两个儿子,女人早就离开了这个家。她最牵挂的是十二岁的大儿子。孩子使她揪心。孩子两岁那年发高烧,她将孩子抱到二十里以外的乡医院去看,医生给孩子打了一针,叮咛他,要将孩子抱到县医院去检查。她身上没有钱。丈夫去借,借来的钱只够去县城的车票钱。她将浑身发烫的孩子在怀里抱了两天两夜。孩子用微弱的声音叫着妈,那一声一声呼叫仿佛一把小手在她的心上抓,她的心仿佛被一瓣一瓣抓下来了。她哭着叫丈夫去贷款,丈夫从信用社贷来款之后已是第四天了。孩子抱到县城医院,高烧退了。可是,从此以后,孩子双目失明了。她搂住瞎眼儿子哭着说,是妈害了你,妈对不起你。娃呀,谁叫你生在穷人的家里呢?如果她将这个瞎子给丈夫丢下,孩子就会被饿死或者冻死的。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挣些钱,让二儿子去读书。二儿子9岁了,还没有读书。每天黎明出坡时,紫草总是要到房间里来看看儿子。她一看,两个儿子安安稳稳地睡在土炕的两头,她将一条破旧的被单给儿子盖在了身上,走出了房间。
  紫草牵着马进了草坡。她将缰绳给马盘在脖子上,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看着马吃草。下弦月细细的,勾勒在蓝蓝的天上。一缕凉气从清草的枝叶间向上升袅。山里的伏天里是很舒服的,尤其是黎明的凉爽,清澈,像钻出地缝的草尖一样娇嫩而刺激。这个时候,梁山牧场最安闲,如同一只羔羊,柔顺地卧在她跟前。韩非子放马时的梁山牧场是什么样子,女人想像不出,也不愿意去想像。她只知道,二十多年前,梁山牧场也只是个冷面美人,很少有人来欣赏她。尤其是到了寒冬,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北风鞭打着草坡,满目苍凉。一旦被人意识到漂亮之后,梁山牧场似乎身价百倍了。开初,只是有几个农民牵着马让游人在草原上游览。后来,附近的农民便一涌而上,争相买马。再后来,便有了“旅游管理处”。“管理处”的职责便是负责收款,负责安排接待。骑一匹马一小时收游客30元。养马牵马的人交管理费15元,自己得15元。由于马多游客少,牵马的人能不能挣到钱,全由“管理处”的人掌握。紫草卖了家里的猪,家里的羊,贷了信用社500元才买了一匹马。开初那几天,她在牧场上守一整天一分钱也不挣。原因是,“管理处”的人不给她安排游客。她去问管理处的人,管理处的人说,给你不安排就是不安排,看你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以权压人吗?她气得无话可说。几天以后,她才知道了其中的奥秘:要叫管理处的人安排挣钱必须给他们送钱。如果是女人,送上自己也可以,只要人家看得上。牵马的女人没有钱可送。她牵上马,让管理处的一个负责人骑上,将那负责人驮到山背后的草坡里,她将马拴在一棵树上,自己躺在草坡里,让那负责人骑两回。果然,第二天,她有生意可做了。
  紫草永远挣不到钱,她连儿子上学的学费也攒不够。她身上一旦有几个钱就被丈夫强行掏去了。她将挣到手的钱藏在炕席下,藏在粮食口袋里,藏在木板楼上……无论她藏在什么地方,都会被丈夫弄去的。为了多出马,多挣钱,她每隔几天就陪“管理处”的人睡一回,管理处的那五个人,没有一个没有骑过她,连看门的、年过六十的那个老头子也没放过她。她觉得,她和丈夫的日子实在无法过下去了,她在心里盘算着离婚。她还没有提出离婚,丈夫就威胁她:你休想,你要离婚,我就将你剁成肉泥了。丈夫变了,变得很狰狞了。丈夫原来不是那样子,丈夫比山里的气候变化还快。她倒不怕鱼死网破;她想到过出走,想到过自杀,想杀了丈夫然后自尽。可是,当那些念头膨胀的时候,她那瞎眼儿子就朝她扑来了。她不能丢下儿子不管,孩子是用她的乳汁喂养的,孩子的残疾也是由于她造成的——她把孩子失明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要用始终不渝的母爱去温暖孩子,去弥补自己的过失。为了这个可怜的儿子,她什么屈辱都能受得了。
  在牧场没有“开发”之前,不仅丈夫不是这样的,山里人都不是这样的,山里人紧紧巴巴地活人过日子,生儿育女。他们遵循着代代相传的行为准则;诚恳老实,勤劳俭朴,不欺负妇女、儿童和弱者。谁还舍得拿上血汗钱去嫖去赌?牧场“开发”了,游人多了,商业来了,小姐来了,赌场来了,城市里有的,山里也有了。牧场单调的声音里增添了组合。丈夫很快地加入了这个大合唱。
  丈夫丈夫丈夫……谁要是在紫草面前提起丈夫,她就想呕吐。
  牵马的女人干呕了几声,一只手搂住肚子,蹲在了路上。
  达诺问女人:你咋啦?
  牵马的女人说:没事。
  达诺说,得是有病?
  牵马的女人站起来了,她说,没有。女人牵着马继续向前走。达诺一看,女人的脸色发黄,嘴唇发青。达诺给牵马的女人说,咱返回去吧。女人一再说她没事。达诺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二点十分了。牵马的女人从早晨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吃一口饭。
  走过一条小溪,牵马的女人仿佛是自言自语:你不要问他,他死了。
  不知是达诺没听见,还是装作没有听见,他没有搭理女人。女人回过头来,几乎是尖声喊叫:他死了!女人勃然大怒了——这是她积累了好几年对丈夫的轻蔑和气愤的迸发,是对两个城里人和人世间最有力的回答。
  小曼被牵马的女人那一声冷彻骨髓的叫声吓住了,她下意识地挥手去按戴在头上的旅游帽子。就在小曼挥手中,马惊了。小曼没有任何防备,从马上摔下来了。给达诺牵马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达诺跳下了马。他跑到小曼跟前。牵马的女人跪在路上不知所惜了。小曼侧身卧着,不住地呻吟着。达诺抱住小曼想把她扶起来,小曼的两条腿如同脱离了身体似的,如同风中的树枝在摇摆。达诺一看,不由得心悸:小曼才二十六岁,正在读研,假如将她摔成残废……达诺不敢往下想。牵马的女人面如土色,她的一双手不停地在小曼腿上抚摸。她知道,一旦这个女孩儿有什么差错,把她的家产全部卖掉,把她自己卖上三次也赔不起的。不,这一刻她想到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致使一个年轻的女人残废,这是罪过。牵马的女人以为达诺是小曼的丈夫,她给达诺说,问问你爱人,哪儿疼?达诺掏出手机,给停在路上的小车司机打电话,叫他把车开到草原上来。
  不一会儿,小车到了。达诺和牵马的女人将小曼扶进了车。达诺很粗暴的给牵马的女人说,跟我们走。牵马的女人将马交给了那个中年男人,上了小车。
  小车开上了去千陇县县城的公路。
  小曼绻缩在后座上。牵马的女人紧贴住车门,缩成一团,半个屁股坐在座位上。达诺回头看时,牵马的女人满脸泪水,她的一只手在小曼的小腿上抚摸。
  梁山牧场距离千陇县只有四十里的路,半个小时以后,车到了县医院。
  拍片。透视。做B超。经过一番检查,小曼并无大恙,只是腰腿部的肌肉受到了轻微损伤。达诺这才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他准备将牵马的女人用小车送回梁山牧场。可是,牵马的女人不见了。他找了找,在医院没找见,在心里责备这女人:你为什么要溜掉呢?我不叫你承担任何责任。你走时,应该打个招呼呀。
  两年以后,达诺才知道,女人的逃跑事出有因。
  当达诺领着小曼去各科做检查的时候,牵马的女人问医生:这女孩儿摔的严重不严重?医生翻看了牵马的女人一眼:是从你的马上摔下来的?牵马的女人说是。医生说:脊椎神经摔断了,下肢瘫痪了,终身残废。牵马的女人一听,扭头从医院办公室跑出来了。她跑上了街道,跑上了回梁山牧场的公路。无形的恐惧感震慑了她,不是对钱的恐惧,她自己恐惧自己——灾难是由于她的疏忽造成的。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热爱人,生活却偏偏要她于罪过牵手?她难以承受人生之重了。她喘了几口气,回头一望,并没有人追赶她。她似乎放心了,开始朝梁山方向走,她不停地走,一直走到太阳落了山,一直走得趴在地下起不来(一整天了,水米未粘牙)。在苍茫的暮色里,一辆拉化肥的农用拖拉机司机把她从路上扶起来,捎到了梁山牧场。
  回到家,紫草一夜未眠。女孩儿是从她的马上摔下去的。她不想开脱责任。可是,她担当不起那责任,她当然想到了女孩儿要花几万、几十万,她没有钱不说,她觉得,她罪孽深重,把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摔成终身残废,她心里一刻也不会安宁的。在她逃跑的那一刻,她确实害怕了。逃回家,躺在炕上,她才觉得,她对不起那女孩儿。她明白,她是逃不脱的,女孩儿既然终身残废了,不仅仅是人家是不会放过她的,她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她用什么去补偿这过失呢?想着想着,牵马的女人哭了。凌晨二点多,丈夫带着满身酒气回来了。丈夫一看她还没有睡,就问:谁来过?紫草没有答声,双眼呆呆地看着窗户。丈夫一脚将她踢翻在了脚地。丈夫抓起她屁股底下的那张小凳子朝她身上打过来了。她一躲闪,丈夫便扑倒了。紫草随手抓起了搁在木柜跟前的那把砍刀,用足了三十三年的全部力气朝丈夫的脑袋上砍去了,一刀下去,只听“扑”的一声,丈夫的血便喷溅了。第二刀下去,丈夫倒在了脚地,紫草抡起刀继续砍,一直砍到丈夫没脸没头了,她才住了手。紫草将砍刀紧紧握在手中……
  紫草走进了两个儿子住的房间。她将瞎眼儿子从睡梦里抱起来,抱到房间外面,给儿子穿上了衣服。儿子睡眼惺忪地问道:妈,起来这么早干啥去?紫草说,去看你外婆。外婆病了。紫草走进房间准备去抱二儿子。他一看,二儿子将被单团成一团抱在了怀里,他在儿子的身上摸了摸,一只手在儿子的胳膊上抓了抓,又松开了。他给儿子盖好了被单,走出了房间,扣上了门。
  紫草从草棚里牵出马,她给马上了马鞍,将瞎眼儿子抱上了马背,自己蹬着马镫上了马。她上马时右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把带血的砍刀。紫草用砍刀的背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马驮着这母子两走出了村子。
  黎明前的梁山沉入了黑暗之中。紫草一只手牵着马缰绳一只手用砍刀背在马屁股上拍打。马在山涧小路上奔驰。马蹄声如同挥出去的砍刀,寒光闪闪。四只马蹄子把空间踩得急促、纷乱的同时,把紫草三十三年的人生和瞎眼儿子十一岁的少年时光踩烂了,粘在马蹄子上的时间,随着马的奔跑而消逝殆尽了。
  马跑上了没有路的山梁。
  黎明在东边的山头上跳跃。
  紫草叫了儿子一声小名,她问儿子:你爱不爱妈?儿子说:妈,我爱,我爱你。紫草说,儿子呀,你就这命了,你抱怨妈也来不及了。瞎眼儿子似乎不理解紫草在说什么,他回过头来用一双瞎眼看着紫草。紫草将砍刀夹在腋下,用右手在儿子的瞎眼上抚摸。她低下头,在儿子的脸庞上意味深长地亲吻着。马站在一道悬崖边,不肯向前再迈一步。紫草用刀背在马的屁股上猛拍了一下,马嘶叫一声,双蹄在石头上刨动着,就是不肯走。紫草挥起砍刀,朝马屁股上狠狠地砍下去。那匹枣红色的马一声残酷地嘶叫,奔腾起来,朝悬崖下飞驰而去了,天际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红线。那道红线仿佛彩虹一般,一头扎向了深渊。紫草和瞎眼儿子几乎同时叫了两声。那两声悬在空中的撕心裂肺般地叫声从马背上摔下来,把黎明撞开了一道口子。■
  (选自《牡丹》20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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